大靖永安二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落了整月,将京畿之外的青寒山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白,冷得连风都像是冻成了冰刃,刮在脸上生疼。
沈清辞的陵寝,便藏在青寒山最深的幽谷里。
没有恢弘神道,没有碑亭石像,甚至连一块正经的墓碑都没有,只一方矮矮的青石冢,立在几株半枯的梅树之下,简陋得不像样。可就是这一方小小的土冢,却成了萧烬余生里,唯一的归处。
距离师尊离世,已经整整三年。
三年前,他踏着血与火,从边关杀回帝都,平定叛乱,执掌朝纲,成了大靖最有权势的摄政王。万人俯首,四海臣服,他坐拥万里江山,握尽生杀大权,活成了世人眼中最可怖、也最尊崇的模样。
可只有萧烬自己知道,他赢了天下,却丢了这辈子唯一的光。
自沈清辞闭眼的那一刻起,这世间于他而言,便再无半分暖意。
雪下得更急了,簌簌落在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萧烬瑜一身玄色常服,未着华盖,未带随从,孤身立在青石冢前,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他垂眸望着那方矮冢,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死水之下,藏着怎样翻涌不息的痛悔与思念。
他抬手,轻轻拂去冢上的落雪,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安抚一场不敢惊醒的旧梦。
指尖触到冰冷的青石,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凉。
“师尊,徒儿来看你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经年累月的沙哑,轻飘飘的,散在风雪里,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这里从来都不会有人回应他。
三年来,每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每一个月圆星稀的夜晚,他都会抛下朝中繁杂政务,孤身来这里坐着。有时只是静静站着,一站便是整夜;有时会带一壶师尊生前最爱的淡茶,温在炉上,自己一杯,冢前一杯,对着一方孤坟,絮絮叨叨说上许久。
说朝中的琐事,说边关的安稳,说今年的梅花开得比往年更盛,说他终于把那些伤害过师尊的人,全都一一清算。
可他最想说的那一句,却始终哽在喉头,至死,都没能说出口。
就像师尊在世时,他藏了整整半生的心意,终究还是烂在了肚子里,成了永恒的遗憾。
他永远都记得,师尊走的那一天。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冷得彻骨。
彼时沈清辞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常年缠绵病榻,药石罔效。他本就体质孱弱,年少时为救他,强行透支修为,又在朝堂纷争里被奸人所害,伤了根本,再好的神医,也回天乏术。
那几日,沈清辞的精神却反常地好了些许,能勉强靠着软榻坐起身,看着窗外的落雪,眉眼温和,依旧是那副不染尘俗的模样。
萧烬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满心仰仗师尊的小徒弟,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能护天下苍生,却护不住自己心尖上的人。
他握着师尊冰凉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清瘦,从前总爱轻轻抚着他的头顶,温声教导他读书习字、为人处世;从前会在他受伤时,细心为他包扎伤口;会在他迷茫无措时,轻声安抚他的焦躁。
可如今,这双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刺骨,再也没有半分力气。
“萧烬,”沈清辞微微转头,看向他,眼眸依旧清澈温润,像山间最清的泉,只是没了多少神采,“别总皱着眉。”
他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要费上几分力气。
萧烬立刻收紧眉头,强压着眼底翻涌的猩红与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徒儿听师尊的,不皱眉。”
他最怕的,就是师尊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跟他交代后事。
沈清辞浅浅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却依旧干净温柔,是刻在萧烬骨子里的模样。“为师这一生,无牵无挂,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萧烬的喉结狠狠滚动,眼眶瞬间发烫,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来。
他不能哭。
师尊最喜他沉稳坚强,他不能在师尊面前失态。
“你性子太沉,心思太重,又太过执拗,日后执掌大权,万不可被恨意蒙蔽心性。”沈知微微微喘着气,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像是要把他的模样,永远记在心里,“苍生为重,善待百姓,做个清明的掌权者,莫要走了歪路。”
“徒儿谨记师尊教诲。”萧烬的声音止不住发颤,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刻濒临崩溃。
他不要什么江山权柄,不要什么万世威名,他只要师尊活着。
只要师尊还在他身边,哪怕让他立刻放弃所有,粉身碎骨,他都心甘情愿。
“还有……”沈清辞顿了顿,眼眸微微垂下,掩去眸底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情绪,轻声道,“日后,找个心意相通的人,安稳度日,别再孤身一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刃,狠狠刺穿了萧烬瑜的心脏。
他猛地攥紧师尊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脆弱的骨节捏碎,又立刻慌慌张张松开,生怕弄疼了他。
心意相通的人?
他这辈子,满心满眼,从始至终,都只有沈清辞一个人。
从年少初见,一眼沦陷,到经年相伴,情深骨血,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偏执、所有的野心与温柔,全都是为了师尊一人。
他不敢说,不能说。
他们是师徒,有纲常伦理束缚;他身份卑微时,配不上温润如玉的师尊;他权倾朝野后,又怕自己满身戾气、腹黑狠绝的模样,玷污了师尊的清白,更怕这份惊世骇俗的心意,会让师尊厌弃他、远离他。
他只能把这份爱,藏在最深的心底,用徒弟的身份,守在师尊身边,护他一世安稳。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大,就能护住师尊,就能陪着师尊慢慢变老,哪怕一辈子以师徒之名相伴,他也甘之如饴。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萧烬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那句藏了半生的“徒儿爱的从来只有师尊”,却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口。
他只能看着师尊的气息越来越弱,看着那双温柔清澈的眼眸,慢慢失去光彩,永远闭上。
师尊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只是安然睡去。
可萧烬知道,他的天,塌了。
那一天,他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静静抱着师尊渐渐冰冷的身体,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烛火摇曳,他怀里抱着此生挚爱,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温度。
后来,他力排众议,没有将师尊葬入皇陵贵冢,只遵师尊生前淡泊名利的意愿,把他葬在了青寒山这片清净之地。
这里远离朝堂纷争,远离世间喧嚣,有梅花,有清风,有落雪,是师尊最喜欢的地方。
从此,这世间再无沈知微,只剩萧烬,守着一方孤坟,度此残生。
风雪落在眉梢,凝结成细碎的冰花,萧烬瑜缓缓回过神,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细细擦拭着青石冢上的积雪,动作虔诚又温柔。
锦帕是师尊生前用过的,质地柔软,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药香,混着淡淡的梅香,是他记忆里,属于师尊的味道。
这三年,他把师尊的遗物,全都妥善收在身边。
师尊常读的书卷,常盖的素色薄毯,常用的青瓷茶杯,还有师尊亲手为他缝补过的旧衣……每一样,他都视若性命,妥善珍藏,不许任何人触碰。
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抱着这些旧物,一遍遍摩挲,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师尊还在身边。
他还清楚记得,年少初见时的模样。
那时他还是个无父无母、流落街头的孤儿,受尽冷眼欺凌,满身伤痕,活在最阴暗的泥沼里,以为这辈子都只能这样苟且偷生。
是沈清辞,一袭素衣,撑着一把油纸伞,从漫天风雪里走来,停在他面前。
少年仰起头,撞进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眸里。
那人眉眼温和,气质清绝,像天上的明月,不染半点尘埃,蹲下身,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污泥,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孩子,跟我走吧。”
那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从此,他有了家,有了师尊。
沈清辞待他极好,悉心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权谋之道,教他立身之本。他身子孱弱,却总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他受了委屈,师尊会温声安抚;他立下志向,师尊会默默支持。
师尊温润、慈悲、通透,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可萧烬知道,师尊对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会在他深夜苦读时,悄悄为他披上外衣;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榻前,亲自煎药喂水;会在他被权贵刁难时,不顾自身孱弱,挺身而出护着他;会在他征战远行时,站在城门口,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满眼牵挂。
他不是不懂。
他能感受到师尊眼底深藏的温柔,能感受到那份超越师徒的在意与牵绊。
只是他们都太隐忍。
他藏着不敢言说的爱意,师尊藏着不能逾越的底线,两人隔着师徒名分,隔着世俗纲常,隔着他满心的自卑与怯懦,终究,没能向前一步。
师尊一生温润,从未对他有过半分苛责,从未说过一句重话,永远都是包容他、纵容他、守护他。
唯独在感情这件事上,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原以为相伴日久,总有机会说出口,原以为他能护师尊长命百岁,却忘了,世事无常,命运从不会给人留太多遗憾的机会。
“师尊,徒儿错了。”
萧烬缓缓蹲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青石上,声音沙哑,终于崩出了压抑三年的泪水。
滚烫的泪水砸在积雪上,瞬间融化出小小的湿痕,又很快被寒风冻住。
“徒儿错了,徒儿不该藏着心意,不该让你孤身离世,不该连最后一句心里话,都没敢对你说。”
“徒儿爱的从来都是你,从年少初见,到如今,往后生生世世,都只有你一个人。”
“徒儿不要江山,不要权位,不要万世功名,徒儿只要你。”
“你回来好不好,徒儿再也不隐忍了,再也不胆怯了,你回来,徒儿什么都告诉你……”
他一遍遍地呢喃,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从前在师尊面前,他永远是沉稳强大的摄政王,是顶天立地的徒弟,从不会露出半分脆弱。
可在这方无人的幽谷里,在师尊的陵前,他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成了那个失去依靠、满心悔恨的孩子。
风雪无声,唯有他压抑的哭声,在空寂的山谷里断断续续,听得人心碎。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只余下低低的抽噎。
萧烬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青石冢,像是在抚摸师尊的眉眼。
“师尊,你放心,徒儿没有走歪路。”
“我平定了叛乱,肃清了奸佞,朝堂清明,百姓安乐,边关再无战事,这天下,如你所愿,安稳太平。”
“我没有找旁人,这辈子,都不会有。”
“徒儿会守着你,守着这方青冢,一辈子都陪着你,再也不离开。”
他说到做到。
永安三十年,萧烬还政于新帝,辞去所有爵位权柄,拒绝了所有荣华富贵,只身迁居青寒山,在师尊陵旁,盖了一间小小的茅屋。
茅屋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如师尊生前的居所。
从此,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只是一个守着师尊陵寝的寻常人。
每日晨起,他会清扫陵前积雪,折一枝新开的梅花,供在冢前;会煮上一壶淡茶,陪师尊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会坐在梅树下,翻开师尊生前读过的书卷,一字一句,慢慢诵读,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师尊坐在他身旁,亲自为他讲书的时光。
春日山花烂漫,他便采一束野花,放在陵前;夏日蝉鸣阵阵,他便守在陵旁,驱赶蚊虫;秋日落叶纷飞,他便日日清扫,不让陵前沾染半分萧瑟;冬日大雪封山,他便陪着师尊,看满山白雪,岁岁年年。
日子过得清淡又孤寂,可萧烬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安稳、最心安的时光。
因为师尊就在这里,他终于能时时刻刻,陪在师尊身边。
只是这份陪伴,终究是阴阳相隔,只剩他一人,守着无尽的思念与悔恨。
他常常会坐在梅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看着眼前的青石冢,想起师尊温和的眉眼,想起师尊轻柔的声音,想起师尊为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想起那些没能说出口的爱意,想起最后阴阳两隔的绝望。
心口的痛,从未消减,反而随着岁月流逝,越来越深。
有人说,摄政王疯了,放着锦绣前程、万里江山不要,偏要去深山里守着一座坟,孤独终老。
有人惋惜,一代权臣,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可只有萧烬自己知道,这不是煎熬,这是归宿。
失去师尊之后,这世间所有的繁华荣耀,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
能守着师尊的陵寝,伴着师尊的魂魄,度过余生,便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心愿。
又是一年深冬,大雪依旧。
萧烬坐在梅树下,身上落满雪花,却浑然不觉。他手里拿着师尊生前常用的那支玉簪,静静看着青石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那支玉簪,是师尊年少时佩戴的,质地温润,样式简单,是他最珍视的物件。师尊离世后,他便一直带在身边。
“师尊,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和你当年亲手种下的一样。”
“徒儿老了,快要走不动路了。”
“等徒儿走了,就能去见你了。”
“到了那边,徒儿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再也不会藏着心意,徒儿要告诉你,师尊,徒儿爱你,生生世世,至死不渝。”
风雪依旧,梅香幽幽。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此生,他为师尊守了天下,守了苍生,守了一方孤坟,穷尽一生,完成了师尊的期许,也用尽了一生,去悔恨,去思念。
至死未言爱,死后空守陵。
原来这世间最痛的,从来不是爱而不得,而是明明相爱,却终究错过,连一句告白,都来不及说出口。
原来这世间最长的情,从来不是朝夕相伴,而是你走后,我守着你的痕迹,活成了你的样子,用余生所有时光,念你如故,爱你如初。
雪落满肩,岁月白头。
萧烬缓缓闭上双眼,嘴角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手中紧紧攥着那支玉簪,安然靠在梅树之下。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放下所有执念,跨越生死,去见他心心念念、念了一辈子的师尊。
青寒山的雪,还在不停地下。
梅花在风雪中静静绽放,幽香绵长。
一方青石冢,一间旧茅屋,一个守了一生的人,一段至死未说的情。
岁月流转,山河变迁,唯有那份深藏心底的爱意,历经生死,跨越时光,依旧滚烫。
师尊如故,爱意如故。
此生未尽,来世再续。
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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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陵前雪,故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