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项目的推进节奏比宋峥预想的要快。
上次会议之后,陈维舟把启明内部的尽调数据打包发过来,光是解压后的目录就占了大半屏。外汇管道、备付金存管、反洗钱合规、印尼本地合作银行名单——每一块都够单独写一份报告。方胜难把涉及境外合规的部分分给了宋峥,说:“这部分你最熟,做完给我看。”
接下来一周,宋峥的工位几乎成了会议室的分会场。周二跟启明的财务团队对数据,周三和法务过境外投资备案的条款,周四全天关在二十一楼小会议室里写资金池结构的草案。笔记本散热风扇嗡嗡响了一整天,文档从第一版改到第五版,每一版都打印出来用红笔改完再誊进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十几个小时,指节发酸,手背冰凉,她在热水底下冲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周四下午三点二十七分,她正对着第六版草案的最后一页改备注栏的措辞,办公区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先是丁予从工位上探出头,压着嗓子说了声“哇”,然后是前排几个分析师交头接耳的声音。宋峥抬起头,看见行政经理推着一辆送餐车进来,车上摞着三层下午茶——咖啡、水果塔、抹茶千层,最上面那层还搁着两盒马卡龙,颜色配得挺好看,不是楼下咖啡店那种按箱批发的规格。
行政经理宣布:“赵总请全组下午茶,大家辛苦了。”
办公区的气氛一下子松了。有人去拿咖啡,有人围着马卡龙讨论哪个口味好吃,方胜难端了一杯馥芮白回办公室,路过宋峥工位时这位铁血将军难得说了句人话:“赵总难得体恤民情。”宋峥笑了笑,起身去拿了一杯拿铁和两个雪媚娘。咖啡是很烫,刚好暖手,宋峥常年手脚冰凉,能接触到的一切热源都能被她用来暖手。她端着咖啡回到工位,继续改备注栏的字眼,改完最后一个字,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全脂奶,没加糖。不太合她的口味。
丁予端着半块抹茶千层凑过来。“赵总以前也请过下午茶,但没这么丰盛。上次行政抠门,只买了楼下咖啡店的套餐,马卡龙都没有。”她拿叉子指了指宋峥手里的咖啡,“姐,你那杯是拿铁吧?这边全脂奶的拿铁比脱脂的好喝。赵总每次点套餐都指定全脂奶。”
“全脂的长痘啊。”宋峥笑呵呵的回道,“不过我这个年纪已经没法长青春痘,只能长老年斑啦。”,又喝了一口。全脂奶,确实比脱脂的香。
丁予忙着吃她的千层,没注意到宋峥放下咖啡杯之后,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上一次喝到全脂奶的拿铁是在燕城国际机场,大企业家很有风度,走之前不忘送她一杯咖啡。
她把咖啡杯搁在桌上。拿铁的奶香慢慢散在空气里。
晚上八点,她总算把第六版草案合上,发给了方胜难抄送陆远风。从大楼出来的时候,燕城的晚风总算有了点春天的意思,柳絮还是飘,但风不硬了,吹在脸上是软的。她走到地铁站口,掏出手机看时间,末班车刚走。
她靠在地铁口的栏杆上等网约车,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周每天睡不到六个小时,肩胛骨中间那块酸得厉害,像有人用拇指关节抵着不放。等车间隙,她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是一家童装店,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她路过好几次,从来没停过。今天车来得慢,她闲着也是闲着,就走了过去。
橱窗里站着一排小模特,身上穿着当季新款。最中间那件是红色斗篷,毛呢料子,帽檐缀了一圈白毛毛,又暖和又乖。下面配一双黑色小皮靴,鞋面上嵌着樱桃装饰,亮晶晶的。“什么年代了,还卖这么老气的款式,怪不得生意不好。”宋峥默默地在心里吐槽,她的目光在樱桃上停了停。
她小时候没穿过这样的鞋。她穿的是姐姐穿不下的球鞋,脚后跟磨破了,走路蹭在鞋帮上,磨出一层茧。有一年过年,邻居姐姐送给她一双丁字皮鞋,红色的,她舍不得穿,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摸。后来脚长长了,穿不进去了。她把鞋还给母亲的时候,母亲什么都没说,把鞋塞进柜子最里面。
后来她去仙州读大学,毕业留在仙州。偶尔去季季青买换季基本款,路过童装区,会多看一眼那些小裙子。有一回她拿起来一件碎花裙子,袖口有松紧带,裙摆能转开。她想这个小姑娘穿着它原地转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把打开的伞。然后她把裙子放回去了。
此刻她站在燕城的街边,看着那双樱桃小靴子,忽然想——如果她有个女儿,大概也是三四岁的年纪,扎两个小揪揪,穿着新买的靴子在雨后的人行道上踩水坑。水花溅起来弄脏了袜子,她刚要板脸,小姑娘仰起头笑,说妈妈你看。她就蹲下来,把那双湿漉漉的小脚包在自己手心里暖一暖,说回去换干净的。她不想要女儿多听话,也不想她成绩多好。只想让她每天都笑。被欺负了敢说,踩湿了鞋不挨骂,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手机震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不是网约车,是母亲。她接起来。
“喂。”
“妮妮。”母亲的声音隔着电话线有点远,背景音里细细的嘈杂,大概是在菜市场还没收摊。“在忙啊?”
“还好。刚下班。”
“哦。”母亲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像在斟酌什么。氧泵咕噜噜地响,一条鱼在盆里甩了下尾巴,啪的一声。“仙州这两天气温又降了。你冷不冷?”
仙州。宋峥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江东的冬天湿冷入骨她是知道的,但此刻她站在燕城的街头,夜风裹着柳絮从她衣领里灌进去。她来燕城的事,一直没有跟母亲说。不是刻意瞒,是说了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借调、总部、跨境支付,每个词母亲都要问一遍,问了也听不懂,懂了又要操心。母亲无知又担忧的语气,总会让宋峥伤心又恼火。
“还好,”她说,“加了一件毛衣。”
“多穿点。仙州这边风大,江边湿气上来冷得厉害。你们那个出租房有朝北,还有啊你那个被套还是秋天那床吧?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周又要降温,你……”
“妈。”宋峥打断她,声音很轻。“我被调到到燕城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氧泵还在咕噜噜地响,鱼盆里那条鱼大概被捡走了,没有尾巴拍水的声响。隔了好一会儿,母亲说:“哦。去燕城了啊。”
“嗯。借调。总部有个项目,借我过来用几个月。”
“哦。”母亲重复了一遍。她不会问什么叫借调,什么叫项目,什么叫总部。她只是把这两个字搁在嘴里慢慢咀嚼,像咽一口凉了也不肯放的饭。宋峥想象她站在摊位后面的样子——围裙还没解,手是湿的,关节变了形,小心翼翼地捏着手机。这手机是宋峥去年给她买的,屏幕上的膜已经起边,她没舍得换。
“妮妮啊,燕城那边冷不冷,听你姐姐说燕城那边好像经常——经常——我想起来了,刮沙尘暴?”母亲问。
“这两天还好。”
“下雪了没有?”
“这个季节哪还下雪呀。”
“哦,妈不知道嘛。”母亲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到了燕城也买个鸡蛋吃。早上吃一个,热的。燕城冷,不要吃凉的,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宋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想起过完年离家那天早上,母亲煮了两颗鸡蛋,母女两个坐在灶台边一人一颗。蛋壳烫手,蛋黄是溏心的。走的时候母亲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裹了两层报纸,沉甸甸的。到了江东才想起来打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说鸡蛋没破吧,她低头看着塑料袋里安安静静躺着的鸡蛋,说没破。有一枚蛋壳上还沾着一小片稻草。
“知道了,”她说,“每天都吃一个。”
“那就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母女两个谁也不说话。氧泵还在咕噜噜地响,菜市场大概要收摊了。然后母亲说:“好了,不说了,长途电话费贵。你照顾好自己。”
“好。”
电话挂了。宋峥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通话界面退出去,露出壁纸——手机自带的,她从来没换过。她想起刚才在橱窗里看到的那双樱桃小皮靴,想起母亲说燕城冷不要吃凉的,忽然觉得母亲这辈子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双好鞋。二十多年泡在碎冰和鱼鳞里,脚上永远是那双解放鞋,冬天冻得通红,夏天磨出水泡。她也从来没问过宋峥,燕城是什么样子。
网约车到了,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宋峥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出租屋地址。车子驶过童装店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橱窗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那双樱桃小靴子还在那里。她想,下次路过的时候应该进去买下来。总有一天能用上。
回到出租屋,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比在江东的房子还小——七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宋峥听项目组的小姑娘说,她们出来北京的时候还跟别人拼过床,她不由的想到,其实自己还算幸运。她把包放在桌上,去洗手间卸妆。卸妆水是买洗面奶送的赠品,卸眼妆的时候有点辣眼睛。她眨了几下,把最后一点睫毛膏擦干净。镜子里的人看着她,她也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深蓝色衬衫,扣子解开了一颗,眼睛有点红。宋峥盯着镜子里,被工作吸干精气的女人发呆。
“也许我真的很累了。”
她把毛巾挂回去,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通讯录。母亲的名字排在通话记录的第三格,通话时长三分多钟,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是沉默。她把屏幕锁上,扣在枕边。
窗外燕城的夜风还在吹。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周五,方胜难要看资金池结构的终稿。周末还要加班。她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燕城冷,不要吃凉的”,脑中不由的浮现出赵百川下午点的那杯全脂奶拿铁,还有行政宣布下午茶时办公区里松下来的那一瞬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天花板上没有裂纹。江东出租屋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墙角一路蔓延过来,陪了她整整三年。这里没有。这里只有一堵安静的白墙。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