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行的别院,在城西靠近城墙根的地方,离闹市不远,却异常僻静。门脸不大,灰墙青瓦,隐在一片老槐树的阴影里,若非门楣上那块无字的乌木匾额,与寻常殷实人家的宅子并无二致。
陈默驾车,马车朴实无华,窗帘紧闭,在雪夜中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街巷,停在后门。
沈寒霜抱着自己那只旧藤箱,跟在顾北行身后下了车。颈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带着药液的清凉和一丝麻木,时刻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生死一线。她身上裹着一件顾北行不知从哪里拿来的、带着他清冽松针气息的深色披风,宽大得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遮住了染血的衣襟和狼狈。
后门无声开启,一个穿着褐色短打、面容平凡无奇的老仆垂手立在门内,对顾北行躬身一礼,对沈寒霜的出现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便侧身让开。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小巧却精致的庭院。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侧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几株姿态嶙峋的老梅,枝头绽着零星几点红蕊,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静静吐着幽香。
庭院尽头,是三间相连的屋舍,黑瓦白墙,廊下悬着几盏素绢灯笼,光线柔和。
“东厢房,给你住。”顾北行没有停步,径直走向正屋,“里面日常用物都已备齐。缺什么,告诉陈默,或者找秦伯。”他指了指那个开门的、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老仆。
“是,多谢大人。”沈寒霜低声道。
顾北行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一眼,夜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有些模糊,只有声音清晰传来:“今晚好生歇着,伤口别沾水。明日……再说。”
说完,他便推门进了正屋,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的情形。
那名叫秦伯的老仆无声地走过来,对沈寒霜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走向东厢房。
推开房门,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类似于艾草晒干后的清苦气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却洁净舒适。一张挂着素色帐子的木床,床上被褥崭新厚实。临窗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不大的书架,上面空着。墙角有铜盆、面架、巾帕,甚至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旁边小几上放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小盒澡豆。靠墙的多宝格上,摆着几个素胚瓷瓶,插着几枝新鲜的绿萼梅。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脂粉气,一切都透着一种简洁的、近乎冷清的功能性,却又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
“热水即刻送来。姑娘若有其他需要,拉一下床头的绳铃即可。”秦伯的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平淡无波,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寒霜站在原地,环顾这间陌生却安全的屋子,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才一点点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后怕。
她走到书案前,放下藤箱,解开身上宽大的披风,小心地搭在椅背上。披风上还残留着顾北行的气息,清冽,带着风雪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她摸了摸颈侧包扎好的布条,又看了看自己沾着灰尘和血迹、皱巴巴的靛蓝棉袄,轻轻叹了口气。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秦伯提着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热水进来,倒入浴桶,又放下一个食盒,里面是两碟清淡小菜,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还有一小壶热水。
“姑娘请用。换洗衣物在床头的柜子里。”秦伯说完,再次无声退下。
沈寒霜栓好门,这才感到腹中饥饿。她简单吃了些粥菜,胃里有了暖意,精神也好了些。
然后,她褪下脏污的衣衫,跨入浴桶。温热的水包裹住冰冷疲惫的身体,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水汽氤氲,蒸腾着她苍白的脸颊,也模糊了视线。
她靠在桶沿,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今夜的一幕幕:破空的袖箭、碎裂的瓦片、劈下的刀光、那双冰冷的眼睛、以及……那个如同神兵天降、撞破木门、捏断敌人手腕的深青色身影。
他捏住她下巴查看伤口时,指尖的凉意。
他给她包扎时,靠近的呼吸。
他说“本官便陪你走到底”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
还有这件披风上,无处不在的、属于他的气息。
心,忽然乱了一拍。
沈寒霜猛地睁开眼睛,掬起一捧热水泼在脸上,试图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纷乱思绪。
他是大理寺卿,是上官,是迫于案情和形势才对她施以援手。她只是暂充的仵作,是罪臣之女,是麻烦。
不该多想,也不能多想。
她匆匆洗去一身尘埃和疲惫,换上床头柜子里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是柔软的细棉布中衣,外加一件素色交领襦裙,尺寸竟意外地合身,像是为她备下的。没有多余的花纹,却针脚细密,触手生温。
擦干头发,她坐在书案前,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打开了藤箱,取出那枚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焦黑铜片,还有那份关于“巫蛊案”的残卷。
灯火下,铜片扭曲的纹路更显诡异。她拿出炭笔和纸,试图将它残缺的形状更精确地临摹下来,并与脑海中父亲笔记残页上那惊鸿一瞥的图案对比。
似乎……有些像,但又似乎哪里不同。是残缺得太厉害,还是本就相似却非一物?
她蹙着眉,又将那份残卷在灯下细细展看。被涂黑的部分,在特定的角度和光线下,似乎能看出下面原本墨迹的淡淡压痕。她凑得很近,几乎将眼睛贴在纸上,努力辨认。
“……铜符……残片……疑为……信物……”
“……与……清明……司……有涉……”
“……沈砚独奏……触怒……上意……”
“……流放……实为……保……”
“清明司”!
沈寒霜呼吸一滞。这个词,再次出现了!在父亲卷宗的残迹里!
父亲当年,是因为查到与“清明司”有关的事情,才触怒上意,被流放的?流放,竟然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保护谁?他自己?还是……别人?
那“清明司”,到底是个什么组织?与“巫蛊案”有何关联?与这铜片,与王家新娘的死,又有什么联系?
疑团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她正凝神思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不是秦伯。秦伯的脚步声更轻,几乎听不见。这脚步声,带着一种独特的、不疾不徐的韵律。
是顾北行。
沈寒霜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将铜片和残卷用纸张盖住。
“叩叩。”敲门声响起。
“沈姑娘,歇下了吗?”顾北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日似乎少了几分冷硬。
“还未。大人请进。”沈寒霜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门被推开,顾北行走了进来。他已换下那身染尘的深青常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松道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墨发未束,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了个髻,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官场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清俊疏朗,却也越发显得眉眼深邃,气质难测。
他手里拿着一个青瓷小罐。
“打扰了。”他目光在屋内一扫,掠过她半干的头发和整洁的衣衫,最后落在书案上被纸张盖住、却仍露出一角的残卷上,眸光微动,却未点破。
“大人有事?”沈寒霜问。
“来看看你的伤。”顾北行走近,很自然地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将青瓷小罐放在桌上,“这是宫里出来的玉肌膏,对祛毒生肌、淡化疤痕有奇效。每日早晚各敷一次。”
沈寒霜怔了怔:“多谢大人,之前的药已经很好了……”
“之前的只是应急,这是为了不留疤。”顾北行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女子容颜重要。”
沈寒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从未在意过容貌,更没想过一个刀疤会不会留痕。但顾北行的话,和他亲自送药来的举动,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块。
“是……多谢大人。”她低声应了。
顾北行点点头,目光转向她书案上那些纸张:“还在看?”
“是。”沈寒霜犹豫了一下,将盖着的纸张拿开,露出下面的铜片和残卷,“民女……有些发现。”
顾北行神色不变,伸手拿起那份残卷,就着灯光,看向她指出“清明司”字样的地方。他的手指拂过那淡淡的压痕,眉头缓缓蹙起。
“清明司……”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了然,又像是更深沉的凝重。
“大人知道这个‘清明司’?”沈寒霜试探着问。
顾北行沉默片刻,放下卷宗,看向她,目光幽深:“这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名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十年前,甚至更早,宫中与朝野之间,隐约有过关于某个秘密衙门的传闻。名唤‘清明司’,直属内廷,行监察、缉捕、刑讯之权,却不在任何明面典制之上。其成员身份成谜,行事诡谲,手段狠辣。曾一度权势熏天,后来不知何故,渐渐销声匿迹,传闻也已湮灭。本官也只在内书堂的一些故纸堆里,见过零星记载,语焉不详。”
直属内廷,秘密衙门,行事诡谲,手段狠辣……
沈寒霜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父亲当年真的是因为触及这个“清明司”的秘密而获罪……
“这铜片,会是‘清明司’的信物或标记吗?”她拿起那枚焦黑的铜片。
“有可能。”顾北行接过铜片,指尖摩挲着边缘,“若真是‘清明司’卷土重来,或者从未真正消失……那王家新娘的死,恐怕只是冰山一角。他们行事,必有更大图谋。”
“那王允……”
“王允可能只是一枚棋子,甚至可能都不自知。”顾北行目光冷冽,“‘清明司’的手段,最擅利用人心**,编织罗网。王允好色薄情,欲除发妻,正是他们可以利用的绝佳契机。杀人是真,但放入铜片,搅乱视线,甚至可能借此传递信息或完成某种仪式,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他们的目的……会是什么?”沈寒霜感到一股寒意。
顾北行摇摇头:“不知。但必定所图甚大,且与宫廷朝局紧密相关。”他看向沈寒霜,语气严肃,“沈寒霜,从现在起,你查的已不仅是一桩杀妻案。你很可能,已经半只脚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本官最后问你一次——”
“民女不抽身。”沈寒霜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映着跳动的灯火,“若父亲真是因此蒙冤,若这‘清明司’真是祸乱之源,民女更应查下去。不仅为李氏讨公道,也为父亲,为可能被卷入的无辜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况且,大人不也早已身在其中了吗?”
顾北行凝视着她,良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却仿佛破开冰层的春风,瞬间柔和了他过于冷硬的轮廓。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中静谧的夜色和那几点寒梅,“本官既食君禄,自当为君分忧,查奸宄,肃朝纲。这‘清明司’若真死灰复燃,本官,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转身,看向沈寒霜:“既然你我目标一致,那便联手。明日起,你专心完善王允杀妻的证据,三日后开堂,钉死他。这是明线,也是敲山震虎,看看能引出多少魑魅魍魉。暗地里,关于‘清明司’和铜片的线索,本官来查。有任何发现,及时互通。”
“是。”沈寒霜应道,心中一定。有他这番话,仿佛前路再险,也有了并肩同行之人。
“另外,”顾北行走到门口,又停下,“此处虽比大理寺安全,但也不可掉以轻心。无事尽量不要外出。需要什么,让陈默或秦伯去办。那刺客,陈默正在审,有消息会告诉你。”
“是,大人也请小心。”
顾北行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房门轻轻合拢。
屋内,又只剩下沈寒霜一人,和满室静谧,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还有那盒放在桌上的、清凉的玉肌膏。
她拿起那个青瓷小罐,触手温润。
女子容颜重要……
她轻轻抚过颈侧包扎的布条,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窗外,夜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
覆盖了来时的足迹,也掩盖了这座看似平静的别院里,正在酝酿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