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雨图 第7章 白蝴蝶

他又一次找不到自己的稿子。大赛在即，没有灵感他也挤着画了几篇，但画室里找不到它们的身影。

比赛不重要，只是那几张画的是夏魁。一想到夏魁，他的情绪不可避免陷入低落。

他用力地蹬着自行车的踏板，蹬上了墓地山坡的最后一瞬，额头上汗水一瞬生出、释放，冲下坡，一路疾风，吹散了他的头发。

光影在他身上呼吸，一圈一套，彩色——透白——灰沉——净亮，最后撑破，他一口气呼出，全身松懈下来，眼角的泪一粒粒溢出来，颗颗顺着下巴和汗水一起滴下，落在他沾了颜料的衬衣上，消失不见。

到达墓地的前一刻，他从自行车上摔了下去，车轮仰天，齿齿转动。

摔倒在干净的水泥地上，沾上了些许泥土。兜兜绕绕，莫特生走到一个墓碑前。

那天他母亲倒地的血泊里，满屋子被吹散的红色花瓣，身下是他幼年的画稿。画被风吹散，她临死前还想着去捡。

凝目黑色墓碑，瞳孔的绿色慢慢褪淡，身上的汗也干涸了。

悉碎的雨滴落在墓碑前。墓碑冰冷，亦尝不到眼泪的咸。

滴答——

一滴水落在淮竹脸上。下雨了？

他仰天望，天气晴朗。不知是教学楼的哪里在滴水，此刻他躲在几个大灌木丛里。

几天前，他们将录音交给了年级主任，主任当即大怒，处罚了那个几个人。他们给淮竹当面道了歉，停学了一周。

京老师领他回教室，“这次你做得很好，学会保护自己。”

京芷芸看他一眼，不知道那是怎样的表情，像是感到抱歉。

“你以后有什么事和老师说，好吗？我的电话和微信你都有。学校禁令上课期间不许用手机，但是老师给你特例，你把手机随时带在身上。”

今天追逐他的人是新面孔。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这样的事何时结束。新学校不好，但是总比以前的学校好一些吧？

不知道躲了多久，他料想也许安全了，往外一挤，圆圆的灌木丛里竟然掉出了几张纸，落进他怀里。仔细一看，是画纸，上面都是同一张女性肖像。

白色的背面印着画的主人：莫特生 21级7班

“在这——”

一声呼喊，惊破了他的心跳，他抓着纸张拔腿就跑。

别跑了！

他仔细调整画纸的位置。今日有风，画纸被吹得了乱跑，固定好后，他对那边坐着的人说：“好了，对对，就是这个位置。”

一个把衬衫系在腰上的男生坐在画板后，手里拿着一只铅笔对着对面坐着的人。他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确定了模特的位置。

“我会画快一点的，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

对面的男生笑笑，脾性很温和的样子。他有着一头尾巴到肩膀的黑色长发，眼睛狭长，脸型有点美丽的野魅，但一笑起来，温柔遮挡了野性。

他的左边眼角延伸出去的地方有一颗痣。正在画画的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脸庞上，添上这一点，这幅漂亮的面孔才像是完整了。

对面坐在凳子上的人很有耐心，好像很乐意被他临描，他的两条长长的腿从凳子上一只延申到地上，放松地搭着。

碰见这个很有灵气的模特其实是个巧合，他偶然捡到一张画着羊的画，那羊美丽、很有魔力，不像动物，倒像个美人。

结果他转眼就遇见了这个和画中羊长得几乎相同的人，他问他愿不愿意当自己的模特。

“好了，画好了。”他的手都僵了，他起身，告诉盛奕梅可以活动了。

“改天我请你吃东西吧”这幅画，他很开心很满意。

盛奕梅摇摇头，他摆摆手，“既然画好了，那我就先走了。”

“哎——”他还没来得及给他看画，对方就走了，很快没了踪影。

他独自一个人坐在原地给这幅画润色。

“画啥呢？”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头看，是他艺术班的同班同学。

“这画的谁啊？”

“我最近遇到的，一个很有灵气的人。”

身后的俯下身来，认真盯着画。

“好眼熟啊。”

“你认识他？”

那人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他打了一个响指，“我知道了。”

“这个人和我一个初中的，他以前就很出名。”

“他长得特别好看，整个学校都知道他。”

“学校很多人给他画画，又不敢正面给人家画，因为他长得像一只羊，那些会加工的艺术生们就把他画成羊。那羊真的是被他们画得艳丽，又几乎一眼可以认出是他。后来羊的画就在学校传遍了。”

“什么东西啊，好奇怪啊。”两人又嬉笑聊了会儿，话题又转。

“那个大赛你准备得怎样样了？”

“就那样吧，参加了估计也没什么水花。”

“你说这次那个混血会参加吗？”

“谁？天才学长？”

这人嗤笑起来，“肯定啊，有孟雨临，他又那么厉害，拿奖不是分分钟的事。”

.

自行车停在校门口，他往画室走，考虑换个选题，重新回去起稿。

艺术楼与教学楼分隔，隐秘安静。高高的白杨树，长入众届美术生纸里。他凝目看着，从白杨树冠走神到树干。

画面突然多出不和谐的一点，一只透白的身影在绿色背景的白杨树驱干间穿梭，犹如一只蹁跹的白色蝴蝶，飞舞在整个树林间。绿油一点白，亦然美丽。

他猛然回神，那不是蝴蝶，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生，只是他太瘦，在画幅里看起来十分伶仃。

后面紧接着追来几个人，将整个画面打破。他看见白色蝴蝶落地，在地上打滚，被后面几个人拎起来，手臂挥下去——

淮竹躲过了一拳，没想到下一拳打在他的腰上，他吃痛哼了一声，憋住了生理性的眼泪。

在地上滚了几圈，又被拎起来，他一直蜷缩着，要是腾出手来反抗，怀里的东西就会落出来。他还欠莫特生一张画呢。

视频录了将近一分钟，莫特生点击了保存，手机通话里传出苏谓的声音，“我要到了，白杨树后面的墙是吧！”

“嗯，你站在自行车上面放，声音大点。”

“净整些高难度的，逆天。没用你自行车，我把我奶的三轮车骑过来了，上面有音响嘿嘿！”

“好，挂了。”

对面十分迅速挂断了电话，苏谓感受到了工具人的可悲。

淮竹翻落进了一个坑里，幸好有草坪，不至于那么痛，可是身上好痛！拳脚落在身上，他不停变换身姿，保护自己的脸和腹部。

几乎已经放弃反抗，不知何时，身上的疼痛消失了，他虚着眼睛往上望，看到一件深绿色的衬衫。

他的眼睛已经模糊，有些看不清，只见那个绿色的影子和几人殴打起来，一会儿是那几人被揍下去，一会儿是绿色影子揍下去，一敌三，有些难度，双方持平。

“你踏马谁啊？”

“去你的多管闲事。”

“草！”

他想撑起身体去帮忙，发现全身骨头都痛，稍微一动作，鼻头温热，他一抹，手上是血。

就在他头晕目眩之时，一声刺耳的警笛声响起，像是从外面的街道传来，震耳欲聋，他耳鸣了，接着失去意识。

苏谓翻墙进了学校，几个落荒逃跑的人从他身边路过，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跑。

在一片警笛声中，他看到了穿着绿色衣服的爱妃。一排白杨树下，他高高立着，头发和身后的草被风吹得飘扬。

MVP结算画面？还挺帅。不是。我给您放副本伴奏呢是吧！他按了按手机，鸣笛声消失。

莫特生：“感谢，请你吃饭。”

祁律言：“哼哼。”

两人转而寻找目标，看见了晕倒在草地坑里的淮竹。莫特生扶起他的肩膀，用手抹掉人脸上的血。

祁律言：“这是谁？”

莫特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好像晕了。”

苏谓挪步过去，看到浑身沾满泥的白色衬衫，露出的皮肤上许多伤痕。“啧，有点严重啊，这些人是畜生啊”接着又问，“证据呢？留了吗？”

莫特生摇了摇手机。

两人都蹲下来查看淮竹的情况，发现他两只手臂护着自己的胸口，整个人卷缩状。这个姿势恐怕呼吸不畅，莫特生掰开他缠绕的手臂，一团白色东西滑落出来。

“卧槽……”苏谓惊叹一声，又看莫特生一眼，“你们啥关系？”他一眼认出那些是莫特生的画。前几天莫特生跟他提过丢画的事，“你的画怎么在他这儿？”

他看到好友将那些画纸一张一张厘开，莫特生的眼神逐渐变得不可置信，手微微颤抖。

第一种可能，这人偷了好友的画。第二种可能，此人帮他找回了这些画。如果是这种可能……那他紧紧将它们抱在怀里。

天哪！

淮竹醒来时，看见那双近在咫尺的绿色眼睛，他猛地后退了一下。

接着眼前的人也挪开。

他冷冷发问，“怕我？”

意识回潮，淮竹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没有。”

莫特生皱了下眉，脸色不好的样子。

正在疑惑他怎么在这时，他注意到旁边多了个人。那人跳进他的视野里，笑着和他打招呼，“你好呀！你终于醒了！可把人担心坏了。”

接着他被扶起来，“感觉怎么样？”

淮竹摇摇头，“没事。”走了两步，感觉全身骨头都在抗议，啪嗒一下栽下去了。

“哎哟，我去！”苏谓在旁边惊呼，被绿妃一记眼刀。

咦，好冷。

两人紧接着扶起了淮竹，走了几步，扶着他一半身体的人突然在他跟前蹲下来。莫特生回头，那双安静的绿色眼睛和淮竹的对视上。

“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