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雨图 第2章 一别如雨

[树丛绿、青、黄，一截阳光照下去，梭过间隙，把树根底下照的金黄。一个穿着青裤白衣的身影漫过那片金色，金色打在他身上又落回地下，那个影子随着步子被树林一遮一显。

影子往这个方向望过来，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走过去。

一转过身，却看见那个身影就站在自己身后。他看见自己，露出错愕的表情，接着，一眨眼，泪水从他眸子里安静地滑落出来，像一条小小的小小的河流。]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泪簌簌落出来。

莫特生再一次从这样潮湿的梦里醒来。再次艰难地睁开双眼，后脑勺隐隐作痛，他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接着，他快速起身，在画板前流利地将刚才的梦画了下来。

他刚从医院里回来，看到了父亲的病情报告，莫特生仍旧流不出眼泪。莫柏没多少日子了，医生说，大概能撑过今年。

艺术展最近又在给他打电话，他只应了好友洪与的。电话里，洪与露出担忧的语气，“最近我带你出去散心吧，你这样下去也不行。”

莫特生勉强打起精神去客厅泡了杯牛奶，对电话那头说谢谢，不过还是拒绝，“没事，你最近也忙。”

洪与的艺术展最近办得很好，算是圆了他自己的梦，莫特生为他感到高兴。“那周末艺术展你来啊，我到时候问问苏谓来不来，咱们可以聚聚。”

洪与兴趣广泛，办的艺术展集大综合，绘画区只是一部分。他在中控区等待苏谓，镂空环形高楼一眼望到下一层——

格格不入的，那里好像在举办什么读书活动。他的脚不听使唤下了楼。莫特生没想到艺术展设置了文学区，他跟着指向标，来到了图标中的“新人作家访谈会”

透过层层玻璃，他看见人群围绕的中心坐在沙发里的那个人的侧影，一眼惊魂。

他整个人被冻僵。沙发里坐着的那个人，他只稍一眼，梦境走入现实，他不敢相信。

会厅里几个黑色西装的人在指挥布置，摄影机，读者排位，围着的沙发位置不断地调整。

似乎是光线问题，摄影机一直找不好位置。莫特生描摹了一下这个小展厅，光影在他眼里不断变幻，心中的最佳布局生成时，那个沙发转过来，朝向莫特生所在的方向。这正是他心中的那副影像。

玻璃窗外的阳光打过来，落在淮竹脸上，穿透他琥珀的眼珠，不断闪烁。那双眼睛正对上自己，从平静到惊色，只阳光照下来的那一瞬间。

他的心被狠狠地摄住。熟悉的棕黑色发丝在透亮的阳光里似飞舞，烧挠他的心脏。

就在这命运般最烧灼的一刻，哗啦——灰色窗帘遮住了透明的玻璃壁，阳光被掩盖、消失。一切失明。

访谈会要开始了。

整个展厅的眼睛都望着自己，他却走神了，助理拍了拍淮竹的肩膀，“我们开始吗？”

淮竹一动不动，盯着刚刚拉上的窗帘。

窗帘怎么了？助理也望过去。干净整洁，什么也没有，细说非常艺术感，她非常喜欢。接着她听见淮竹问，“可以给我五分钟吗？我想出去一下”

淮竹的声音有些抖，喻隐瞬间担心起来，“没事，再准备五分钟也可以，要我陪你吗？”

“不用。”

场内已经安静下来，所有读者都为他的书而来，但他必须要出门看一眼。

玻璃门打开，明明刚刚就在眼前，门外却空空如也。是幻觉？是梦？他现在在做梦？今天他吃药了吗？

回到小展厅里，摄影机架起来，他的手却条件反射地开始发抖。这件事在策划时就多方协商，淮竹同意了录像。此时站在旁边的喻隐发现不对劲，强硬要求撤下摄影机，“只录音，不架摄影机。”

最终那个不断寻找位置的摄像机还是没有派上用场。

主持人一个个抛出问题，他来回答，一切流利地进行下去，现场读者提出几个问题，他也好好地回答了。

“对这个小说的创作灵感，有没有什么要分享给大家的？”

“创作灵感，是我做过的一个梦。”

“是什么样的梦呢？”

“一个我做了很多年，觉得很熟悉，它像一个老朋友，一直缠绕着我，所有我把它写了下来。”

“小说的名字为什么要叫释雨图呢？”

“想要逃过那场雨吧。”

·

呕吐欲侵袭了他的身体，嘴里却只流出可怜的酸水，他打开水龙头冲掉。兜里的手机不断震动。

苏谓：“你在哪！人呢！我已经到七层了。”

莫特生：“洗手间。”

刚挂断电话，另一个电话又打进来。“喂，喂喂，喂！”

“……”

洪与的声音如鼓雷，“快来绘画展区啊！你在哪呢？”

莫特生：“你是不是信号不好。”

“你信号不好，我好得很，那什么，你很喜欢的那个大佬的画，我弄来了，你来看不！”

梦、幻觉、现实。他难以分清，此时脚下虚空，高楼里他感觉自己要落下去。胡乱应了几声，把电话挂了。

艺术展哪有什么文学区，不过是他还在做那个虚幻遥远“文学梦”。不是一个看书的人，但书店、文学展、书展、读书会、写作会，穿梭不停，不过是他走不出来罢了。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三人在绘画区逛了一圈，洪与发现莫特生兴致缺缺。他专门去找了他特别喜欢的画师，也无法引起莫特生的兴趣。

“晚上去喝酒吗？”苏谓在旁边提意见。

洪与：“好哇，我最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酒吧。”

许久未见，有许多话聊，他们在展区的咖啡厅坐了下来。这栋大楼整个使用玻璃透明设计，苏谓在窗边坐下来，一眼看到下面有一层林立的书架。

他的手搓了一下咖啡杯，有些犹豫，片刻后他开口，“洪与”

“嗯？”

“这个艺术展，设置了文学馆？”

他一出口旁边的人便一僵。

“怎么了吗？”

沉寂许久的莫特生话音切进来，“文学馆？”

“嗯，是，我姐姐的出版社，我和他们合作的”

莫特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们先聊。”

“哎——”洪与呼了一声，又看向苏谓，“咋了呀？”

艺术展里人稀稀拉拉的。从电梯冲下两楼只需要几分钟，门一打开，他便抬头看头顶的指向标

——文学区

——作家访谈

不是幻想，不是幻想。是真的。

他钉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

访谈会早已结束，小展厅里只有几个工作人员。他提步往门口走去，往里望了几眼。

没有。

人不见了。

沙发空空如也。

他沿着玻璃墙壁滑下来，坐在地上，全身失气，额头上冒出冷汗。眼神失焦地望着高广空阔的大楼中央，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虚化。

正当他感觉眼前黑下来时，身边突然站了个人。以为是在收场的工作人员，害怕挡住路，他往旁边挪了挪，“不好意思……”

“你怎么了？”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

听到这个声音，莫特生的心又猛烈跳起来。

他抬头看去，看见白白的、淮竹的、那个还像是孩子的面庞。

淮竹把手放进自己的兜里，摸索着，掏出几只缤纷的糖果，“你是不是低血糖了？要吃糖吗？”莫特生站起来，高大身体被灯光映出影子，扯出来落在淮竹身后。他直直地盯着淮竹，全身却压着一股劲。

见莫特生不说话，他垂下手，低头了一瞬，再抬起来，“刚刚就看到你了，”他似乎有些迟疑，“我们可以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吗？”

大楼闳广、堂皇，玻璃质透吃全部的阳光，耀眼他眼球，但他感官失明。

认识。他在说什么？

“什么？”

淮竹眨了眨眼睛，以为他没听清楚，重复了一遍，“对不起，是不是有点冒昧。我只是觉得你有点……熟悉，所以，想和你交个朋友。”这个理由其实说服不了他自己，他不是对他熟悉，而是莫特生给他一种感觉，和写出《释雨图》给他的感觉一样。他并不能全然解释自己的作品，但他知道那种感觉。

他强烈地想要认识他，一定要认识。

“认识——”尾音拖长，思考的意味埋在尾巴里，疑问出口，像一把冰冷的刀，“那你说……我们怎么开始——认识？”

淮竹认真回答他的疑问，在脑中搜索活动，看书、泡咖啡厅、看电影……

“你喜欢看电影吗？”他的语气天真又认真。

莫特生浑身早已冰霜冻僵，心被拉着狠狠往下坠。你喜欢看电影吗？

喜欢啊。不喜欢。喜欢。

曾经喜欢，因为你。你喜欢看，所以我们一起看，所以我喜欢。你走了，我无法继续看。

投影屏是你的影子。光影落在你脸上，电影中的人开玩笑，你哼哼笑出声。悲剧必然，而你汩汩流泪，“结局并不重要”，你说。而你哭的那么伤心。

你不要哭了，好吗？

结局并不重要。是吗？

“喜欢……”他说出违心的话。

“真的吗？太好了”淮竹微微笑起来，笑出左脸浅浅的梨涡，看起来是真的开心，“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