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支摊儿,晚上幸沅儿就沿着西湖边的石板路一直走,一条街的店家都认了她脸熟,看她闲得来来回回溜达,总忍不住招呼:“杏园儿小师傅——进来喝茶啊?上好的龙井。”
她踩着树上掉下来的指甲盖大小的果子,听见招呼,抬手撩过遮眼的碎发转头对那人笑笑,也不客气,背着手走进店铺,“那龙井得配西湖水呀!”
小食店的老板身上挂着围裙,特意站门口给幸沅儿掀帘子,“可不么——好茶自然献佳人!”
幸沅儿微微朝他颔首,在屋里环顾一圈,给自己挑了个宽敞的位置坐下,恰好可以看到整条街川流不息的人群,她拎起桌上的茶水壶给自己烫了碗筷。忽然听见旁边传来老板被媳妇揪着耳朵拽去后厨“欸哟哟——”的小声叫唤。
“你挺殷勤啊!”路过幸沅儿时,两夫妻还不好意思地打个招呼。
幸沅儿呷着茶摇头笑笑,看向窗外。
她喝茶没什么讲究,那么多种茶她也喝不出不同,单讲这龙井,前几天人家请她喝的时候还推辞几番,特意查了查龙井应该喝出什么味,说是细细品尝可以尝到:豆香、栗香、兰花香,还隐约可以品出玉米、青草、竹叶香。
她用鼻子闻、睁着眼睛喝、闭着眼睛品、又对着西湖边的水汽深吸一口再品,只有微苦青草味。于是放弃,权当解渴。
这天街上的人群依旧络绎不绝,朦朦下着小雨,西湖的水汽更深了,人们都像是匆匆飘过的云。她转着茶盏,一股沉香从水中弥散而上,夹着清甘与无边山崖的野气沁入心肺。
幸沅儿没带伞,闷头喝了大半壶茶后跟小食店二位老板辞了辞回屋。
雨色深沉的晚上,铃铛挂在床头 “叮啷”作响。
她猛地从梦中睁开眼睛,黑黝黝的眼珠朝四周警惕地转动,一抹白气从眼底闪过,再次合上。
第二天,幸沅儿难得早上八点多就开门营业,没成想竟然这么早就有顾客已经撑着伞在摊门口排起了队。
木目的专属花伞让幸沅儿送给某小孩了,新的还没做出来。为此这小家伙跟她生了好几天闷气,嚷着罢工。今天她只能自己披着雨衣选择有缘人。
幸沅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各位,院中落坐,请吧——”
算到第六个客户刚出去,门口闯进来三个人,幸沅儿怔了一秒,打量起来人。
带头的那个身形魁梧,脑门两侧各垂着一条细细的麻花辫,脑后的中长发无意散乱地缠在一起,像很多天没洗过。他一进来就拖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自己对面。
对方说话做事粗犷利落,屁股刚沾上椅子,嘴就秃噜讲起来:“道上兄弟都说你算得准,你给我算算!”
这人很显然是插队强闯进来的,只不过幸沅儿过一周就收摊出发下个城市,懒得给自己找麻烦。她往嘴里丢了块小的红糖馒头片,一边嚼着,一边擦了手摊开塔罗。
她眼睛抬都不抬,“给过钱了?”
魁梧大汉愣了片刻,和同伙面面相觑,一条胳膊搭上塔罗桌咧着嘴“嘿嘿”笑,这才恍然大悟般从衣服兜里摸出一串铜币,“这么多够了吧?”说完想帅气地朝后一仰,但幸沅儿买的椅子质量不佳,人差点掀过去。两个跟班着急忙慌撑住老大,嘴里捉急喊:“老大!老大!没事吧老大!”
大汉摆摆手,清了清嗓子。
幸沅儿垂落的眼眸朝那串铜币瞥去,从鼻子里轻轻“嗤”一声,但秉持“顾客就是上帝”的无理规矩,她好声好气地说:“现在这世道,干什么都要钱的。不知……您这是哪的货币?要是我认识的熟人,包打对折。”她手指点在桌上,袖口处经意间露出一小节银色刀刃。
“我们大哥是谁你都不知……”
那人话没说完,被他们老大一巴掌拍在背上,他拉过两人背过身子提醒道:“不要惹事。”
“没带那么多钱,通融一下。”
幸沅儿抬头笑笑。
下一秒红帘子一掀。
当着客人的面“咻——”飞出一个人,又“咻咻——”丢出两个人。
幸沅儿只微微喘气,面色如常地叉着腰,朝坐在门口遮阳伞下等待的女生抬了抬下巴,还特别贴心地替对方卷起帘子。
女生瞧瞧地上趴着的三人,又瞧瞧幸沅儿,“嗖”一下钻屋子里去了。
为首那个捂着肚子站起来,三脸懵地站在门外,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些纸币放进密码箱。
幸沅儿送了所有客人后,看见齐刷刷蹲在门口的三人点点头,早这样不好吗?白费时间……
“给过钱了?”
三人连连点头。
“进。”
蜡烛还有一小截将燃尽,屋内光线昏沉。
……
“想问啥?”
大汉扯扯领子左右瞧瞧,抬起左胳膊压在塔罗桌上,他舔着后槽牙,露出不怀好意的恶笑,“过两日,东边的‘落金钱’要唱一出戏,你给算算!顺顺利利否?”
幸沅儿目光一滞,指尖徘徊。
大汉见状连忙端坐。
幸沅儿倒不是因他的举动不悦,而是这“落金钱”过两日唱的戏,她也会去看。这个问题太巧了,问得也有点怪。
更奇怪的是:落金钱,这家美名西湖边上最有名的古戏曲表演戏院,平时客人真不算多,戏院为了吸引客流,特意请来位泰顺的提线木偶传人,宣传了好久才勉强在开票半个月后售罄。
幸沅儿平日开车经过多少城市,都是有戏必看,不过提线木偶戏还是第一次。
她想着此事与自己有点关系,便依自己感应抽了张牌。牌面一摊开——月亮正位。
——月亮笼罩山海间的无尽路,狼与猎犬、两座高塔分立小道两旁,龙虾从海中爬出,牌面晦暗。
龙虾从混沌的海水中爬出,可能代表某种古老事物的苏醒;狼犬对吠寓意暗藏危机,这条路弯弯曲曲通向未知。那么合起来就是:古老怨念会苏醒并带来危险,这场戏暗藏杀机。
但除去诡异,月亮牌还有一个独特的含义——思念。
幸沅儿突然想到什么,问询中带着迫切:“你们是……?”
抬头时,那三人已经离开。花钱问了问题却不寻求答案,莫名其妙……
幸沅儿垂眸看着手中的卡牌,忽而一惊。
不对!他们是带着谜底来问的。
她心下一颤,月亮牌,是一个警示。
幸沅儿转身冲出帐篷,在一旁半休眠的木目听见动静“嗞——”地滑出,贴在她腿边,抻着脑袋朝主人看的地方张望,但个子太矮了被灌木挡着,它于是仰着脸贴着她的腿肚子,无声地蹭了蹭。
任凭西湖水汽氤氲伴着江风扑在脸上,她懊恼地拨开扎眼的碎发,微微俯下身子,手掌轻拍在木目后脑勺。
小家伙灵敏地察觉出主人的情绪变化,默默跟在身后走到西湖的石栏边,时不时瞄她几眼。
今日的月亮很早就挂上天,半船形依稀可见,像从一望无际的白天中生长出的新芽。
师傅,是你吗?你回来了?
幸沅儿凝视西湖一道道水浪,默默问。
忽而乌云拢聚,雨点淅淅沥沥落下,一连阴了好些天。
幸沅儿将咖色防晒纱叠了叠盖在木目脑袋上,独自撑开一把墨绿色的伞,顺着伞的铁质骨架垂下一两厘米长的无色细水晶,雨水沿指引从伞面滑落,触碰到水晶一瞬间被吸纳进去。
她们沿西湖一路走,落金钱的门口已然并行排起细长两条队,几步远就闻见了股熟悉的青草香。
“我们到啦。”幸沅儿收起雨伞站在檐下抖了抖残水,低头跟木目说。
她走进戏院坐下前一直在观察周围,未见前两日的那一伙人。木目蹲在她身边半休眠。
也许是出于对同为非遗传人的幸沅儿特别关照,今天表演的那位小刘老师听说她想来听戏,二话不说送了张前排的戏票。幸沅儿为了表示自己的支持硬是没要,自掏腰包,抢了张前不前、后不后的位子。
幸沅儿坐在中排也显眼得很,刘缇梧几乎是一眼看到了她。
隔着老远,两人就点头问候。
除了肩上披的防晒纱从咖啡换成了黑色,其他的和第一次见面穿着一致——深棕宽带背心,一大串手链珠串套在她小臂上,腰间挂着一枚碧染的铃铛,枯绿色的九分阔腿裤自然地垂落,脚上踏着双皮靴。整体舒适又自由,有种四海周游的流浪野性。
她皮肤不算白,但绝对是健康的白里透红。
幸沅儿眼睛亮亮的,笑着向他致意。她看见前排的一位姑娘背影有点眼熟,女生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个水杯,笑眯眯地走到台前,刘缇梧就着喝了一口。两人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
看口型大致是:
——我早上打的豆浆,快尝尝!
——真好喝!
——你表演完了我们再去看看婚纱吧?
——行,我还是觉得那件大红的礼服不错……都拿下呗!
……
幸沅儿无意探究小两口的聊天内容,腰间小麻袋里的铃铛隐隐作响,她靠在椅背上挪开目光,深如潭穴的双眸静静注视前方。
周遭灯光一圈圈灭掉,只剩舞台正中一束暖光。
数十根银线垂挂于木偶身上的各个关节,将近10米长的银线直通天花板,线头聚集交会处被横跨台面的幕布挡住,暖黄的光线让一切晦暗不明。舞台上只见木偶,不见执偶人,这场戏据说是刘缇梧的一次创新,他将藏身于高处操控一只木偶。
一切进展得很顺利,表演引得众人连声惊叹。幸沅儿跟着鼓点颔首打着节奏,脑仁渐渐有些发晕,挂在腰间的铃铛突然“呯啷”作响,一时间戏腔静了、木偶停了、沉浸其中的观众“唰”一下集体扭过头来看她。
他们的脑袋向前微微佝,以她为中心偏过某个固定的角度,再挪动眼珠聚焦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活像……台上的木偶。
幸沅儿后背发凉,不动声色摁住乱颤的铃铛,目不斜视。
在察觉不到动静后,他们很快集体转了回去,表演继续。
她立刻醒神,环顾四周。借着台上昏黄的光,她看见:孩子们瞳孔瞪得发紧,跟着木偶的动作不自觉地颤动手指;女士们舒展地靠在椅子上,随戏腔左右摇摆脖颈;男士们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叫声……他们全部聚精会神地盯着戏台。
前两日的占卜内容反反复复在幸沅儿脑海里重现,她用余光瞄周围的人,双眼浑圆但瞳孔的颜色一个比一个黯淡,从座椅间隙看过去,前排的人瞳孔已赫然褪色成灰白。
余光中,前三排靠墙角处有个人影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