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那孩子还是个自来熟,一直冲他举着肉嘟嘟的小巴掌,意思是,要他抱抱?
抱就抱吧,再怎么堵心,那也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他能不喜欢吗?
那孩子不老实。
钻到他怀里以后,双脚在他腿上使劲地蹬着,双手也没闲着,抓他手,薅他脸……果然是她儿子。
因为不用赶去她家,省出不少时间。他们呆了大约一个小时,期间孩子太闹,感觉都没能好好说话。
火车鸣笛。
他要走了。
她递给他一只大包裹,又把他送到进站口,他走到她即将看不见他的地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一直目送他。
他不得不转身离开。
他一走就是四年。期间他有信来,因为他的地址不固定,工作性质也发生了变化,没法接收她的信件。
他一路向北,为了理想和信仰,每天都过着刀口舔血、惊心动魄的生活。
四年后,他终于等到一个回漓城看她的机会。
那是一个周末,他先去帅府找她,管家说她去了江边,不用他请求,主动安排车送他过去。
她事先接了电话,走到路口等他,把他迎下车来,两人一同往小楼走,一边走一边转头打量对方。
她先开口说话,“袁柛,你穿中山装的样子好英俊,无人可比的那种。”
这话他没法反驳,他穿这身衣服时,特意找了一面全身镜,还真的——挺不错。
她看着,又成熟了些。
她穿略收腰身的高领长旗袍,整个人看起来清瘦窈窕,像个教书先生。
他问起她现在的职业,听闻她在男校授课,心想不知又要迷倒多少情窦初开的少年或血气方刚的青年……
唉,他干嘛老想这些。
一进门,便有个小男孩朝他们跑过来。
她把孩子抱起来,转手就递给了他,“你来抱。”
那孩子一张又软又嫩又湿的嘴,对着他的脖子就是一通乱啃,又痒又酥又舒服。果真是,母子俩如出一辙的作派。
等她上楼为他准备茶水和点心,他轻声问那孩子,“你爸爸呢?”
“没有爸爸。”娇脆的童声落在耳侧。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孩子高高地举起,仔细看孩子的脸。
四五岁的孩子,五官慢慢长开了。他又惊又喜,抱着孩子上楼,逮着她就问,“我的?”
她用一种看超级大笨蛋的眼神看他。
所以这一切,都是她的计谋。
先让他来小楼侍寝,知道计谋得逞,立刻实施下一步计划,结婚是假,名正言顺地生下孩子是真。
这次见面,她已经离婚了。
这么世俗的桥段,这般拙劣的计策……他看不出来,是因为他根本想不到她会这样做。
她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呢?千方百计地,要一个他的孩子。千方百计地,为他生一个孩子。
她就那么爱他吗?
她对孩子说,“续儿,他就是爸爸呀!”
她的语气很温柔,她从来没有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他。
续儿继续缠他,小嘴在他的脸上亲两下,又哼两声,时不时唤一声“爸爸”,他只觉心都要融化了。
一个意想不到的孩子,一个美不胜收的孩子,一个妙不可言的孩子。
他左手托着他的小屁股,右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他第一天当父亲,幸福又紧张,自然又生疏。
他柔声对他表白,“小续,记住爸爸的声音,记住爸爸的味道,记住爸爸永远爱你。”
一个属于相聚的下午,一家人团聚。
那天夜里,他们第二次在一起。因为中间隔了六年的漫长相思,他们更加熟练,热情,缠绵。他们的身体,从未属于别人。他们忠于自己,忠于彼此。
第二天一早,他就得走。
他不让她和孩子送。
他们站在苦楝树下告别。
他对她说,“我们结婚吧,你等我回来。”
她说,“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他走出去一段,临上绿漆汽车之前,突然转过身对她说,“罗绮,我爱你。”
她的声量比他大多了,“袁柛,我更爱你!”
那天之后,罗绮彻底失去袁柛的消息。
他不再有信来。她虽然有不好的预感,却又心怀侥幸,他大概去执行一些秘密任务了吧?
直到两年之后,有人给她寄了一只包裹。
信上简短地说明了他的死讯。
他死于一场暗杀,一枪毙命,她心想,倒也痛快,没受什么苦。
他已经走了很久,他的生命结束在上次见面两个月之后。
他的遗物很少,就三张她与他的照片,还有这些年她写给他的信。他这个人不爱写日记,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她从来都是一眼看穿他,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而是他这个人简单。
他明明那么爱她,却总是别别扭扭的,不肯说出口。
因为漓城已经没有要等的人,1934年秋天,29岁的罗绮带着7岁的儿子袁续,踏上了异国求学之旅。
这个世界很快就会将他遗忘。
但她不会。
袁柛,生于1904年4月22日,逝于1932年6月8日。他是一个有志青年。他是她至死不渝的恋人,他是她孩子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