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 第3章 chapter 03

许卿被送到医院以后第一时间处理了手臂上的玻璃碎片，贺末染和王姨一直跟着，直到许卿挂着盐水被送到了病房里面。

王姨出去缴费，贺末染身上穿着白天的衬衫，因为刚刚抱着许卿上救护车没来得及换，现在上面还沾着各色的酒液，味道古怪。

贺末染却不为所动，她坐在许卿的病床旁边，看着床上安静而脆弱的人，心脏莫名有些发紧。

她抬起手摸了摸许卿的脸，有些发凉，贴着她的掌心异常的柔软。

这让贺末染想起她和许卿第一次初见，这个人穿着一身被洗的服服帖帖的短袖和牛仔裤，带着淡淡的香味，明明年龄比她大，可是身上柔软恬静的气质总是让人觉得十分亲切。但是后来这个人一直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刚开始贺末染觉得新奇，后来就逐渐感到厌烦。

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贺末染收回手，按了按自己的眉骨。

眼前又浮现起了刚才许卿说恨她的场景，想到这，她咬了咬牙，手往下移，按住了胸口。

“小姐。”王姨推门，进来低声唤了一声贺末染，“钱交好了，您要不先回去休息？许小姐这儿我先帮您看着。”

贺末染摆了摆手，抬起头看了一眼灯光下，脸色苍白的许卿，其实许卿没有表情的时候，神没有那么温柔，反而有几分坚毅。

贺末染看着她，过长的睫毛抖了抖。

“王姨，我爱她吗？”

“小姐，这个问题，您不应该问我，我只是您的管家，您的感情问题，我没有立场回答。”

很冰冷的回答，贺末染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的王姨，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一句话。

她明白王姨从来不觉得她们这些感情是正道，只觉得是年轻人不懂事，随便玩玩，打心里看不惯这样的事情，但是碍于身份没有点明。

可是明明知道是这样，贺末染还是想问，她自己爱不爱许卿。

她一直觉得她是不爱的，因为当初答应和许卿在一起，就是因为自己一时被恨意冲昏了头脑，才造成了现在这样狼狈的结果。

可是如果不爱的话，为什么看见许卿受伤，自己还是会那么难过呢？

贺末染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王姨，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看着，你明天把早饭带过来，顺便通知我的助理让她帮我把文件带过来。”

贺末染淡淡地吩咐完事情，视线一直落在许卿的脸上，没有离开。

“可是……”

“不用说了，你先回去吧。”

劝阻无果，王姨只能应下，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贺末染叫住了她。

王姨回过头，贺末染已经侧过脸来，病房里面的灯光很暗，只能看到贺末染分明的侧脸。

贺末染抿唇，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回去的时候顺便也派人翻一下别墅的花园，看看那个袖扣丢到哪里去了。”

许卿昏迷之后，她的情绪停留在对贺末染的恨里面，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她回到了高中的时候，那个她最痛苦也最快乐的年纪，她回到了那年校庆，遇到了年少时候的贺末染，在学校校庆上，作为主持人主持活动的贺末染。

那个时候，许卿虽然小时候脑部的布罗卡氏区受损，但因为成绩好，又写得一手好文章被老师拉去给学校写稿子，因此可以在后台自由活动。

那时，许卿因为说不了话，跟后台里面所有人都没有交流，所以她就坐在角落顶着震天响的音乐看书。

看的什么内容，她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当她把书翻了一页的时候，一个阴影遮住了她跟前的光。

许卿抬起头，贺末染化着精致妆容的脸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上挑的凤眼，横飞的眉毛，在那一刻都无限放大了。

学校请的化妆师打的腮红很红，可是放在贺末染那一张有几分薄情的脸上却是正正好的，加上这个人体力独行穿的是西装，这样的红落在如此中性的打扮上，无端地为她增添了几分风情。

尤其贺末染嘴角噙着笑，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许卿，让许卿视线与贺末染相撞的时候，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同学，请问你在看什么？”

贺末染柔声问。

许卿却像受了惊吓一般，用书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唰一下红了起来。

但是她还是顶着一张红脸，抬起了书本的封面，贺末染没有为许卿突然的尴尬而受到影响，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道：“这么吵的环境你还能看得下去这么深奥的书，真厉害，怪不得你能够写出那么好的稿子。”

许卿的羞涩更甚，但是还是尽量保持镇静，她拿起旁边的笔写道：谢谢。

贺末染淡然一笑：“不用谢。”

年少时的贺末染是那么耀眼温柔，接人待物都是一等一的好。

以至于许卿从头到尾都明白，校庆那晚，贺末染注意到了孤僻的自己，才主动搭的话，可是这样好的贺末染，许卿却抗拒去回忆，她甚至不想梦到这样的贺末染。

许卿的意识拼命挣扎，却阻止不了梦里面的自己和贺末染用纸交谈了起来，她开始呼喊，希望自己能够停下来，却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咽，反而惊动了旁边昏昏欲睡的贺末染。

见许卿在床上呼喊，贺末染第一反应是叫许卿的名字，想要把许卿叫醒，可是许卿还在梦魇之内，根本醒不过来，在听到了贺末染的呼唤时，眼角却留下了眼泪。

贺末染的几声呼唤让许卿的梦断断续续，再次进入梦里面的时候，整个舞台突然断了电，整个校园变得一片漆黑，断电的一刹那，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呼。

原本在愉快地谈论书籍的两个人，动作突然停了下来，贺末染奇怪地扫视了一下四周，不少人因为突如其来的停电而躁动起来，有人打开手电扫视着整个场地，现场有些凌乱。

只有眼前的许卿变得莫名的安静。

贺末染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试探地呼唤道：“同学？同学？”

许卿没有回应，贺末染有些奇怪，她拍了拍许卿的肩膀，发现这个人在发抖！

许卿在发抖，哪怕知道这个是梦也在发抖，整个场地变黑的一瞬间，脑袋上的疼再次袭来。

她再次卷入了冰冷黑暗的洪水中，她洪水裹挟着，冲刷着撞上一块又一块石头，她拼命的呼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直到一块石头撞击了她的脑袋，让她意识模糊慢慢地沉到洪水里面。

直到有两道声音唤醒了她。

“小卿！”

“同学？”

两道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重叠在一起唤醒了许卿的意志，随后一双温暖的手抱住了许卿。

“同学，你醒醒。”

梦里面的贺末染的声音更加清冽，处于混沌中的许卿在两种割裂的情绪中挣扎，一边抗拒见到那个时候的贺末染，一边是梦中处于恐惧中的自己极度需要贺末染的拯救。

最终梦里的许卿睁开了眼睛，并且揪住了贺末染的衣袖，哪怕内心深处的自己在尖叫着“不要”。

许卿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贺末染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是看着许卿眼神涣散的样子，贺末染还是轻抚了许卿的后背，轻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

干净磁性的嗓音带着青春少女特有的柔和，让许卿的神智开始慢慢回笼，哪怕梦里面许卿还记得现实中的贺末染对自己做了什么。

然而好景不长，下一秒负责舞台的老师在远处叫了一声贺末染，许卿揪着贺末染西装的手猛然收紧。

老师站在远处借着手电微弱的灯光示意贺末染过去，贺末染回过头，再次抚了抚许卿的肩膀。然后想要离开，可是许卿的神智还未清醒，手指紧紧揪着贺末染的衣袖不放，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声音。

贺末染见如此僵持不是办法，便揽住了许卿的脑袋，将她抱进了怀里，许卿的动作有一丝松动，但是下一秒，贺末染立马松开了了她，转身走向了那个老师。

许卿意识到了什么，拼尽力气挽留，抓着贺末染衣袖的手还是滑了下来，混乱之间她从贺末染的衣袖上扯下来了什么东西。

许卿低头，发现那是一枚方形袖扣，上面镶嵌着华美的钻石，在设计师精巧的设计下，既不过分浮华，也不过分内敛。

总之十分漂亮。

许卿呆愣地看着手里面的袖扣，这个时候电源维修好了，会场再次恢复了光亮，贺末染被老师安排再次回到了舞台上。

许卿坐在后台，手里面放着那枚袖扣，贺末染的声音通过音响再次传到了许卿耳边，从容柔和，为了缓解氛围还带了几分幽默，这些东西都让许卿内心发生了一阵奇特的悸动。

成年后的许卿看着年少的自己坠入心动，心脏不停地往下坠，她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袖扣，在那之后她所有的爱恋都与这颗袖扣的主人有关。

许卿在病床上紧拧着眉头，后来的事情很长很长，贺末染的转学让许卿念念不忘，她将原本想要送还的袖扣偷偷藏下，直到大学之后再次遇到贺末染。

原本许卿打算将这份感情如同那枚袖扣一样藏在心底，当做一次失语，不用与世界回应，可是她最后还是失了心智，不要命地往贺末染身边蹭最后落得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许卿费力的睁开了眼睛，脑海里面的回忆让她痛不欲生，她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居然躺在贺末染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