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的,总算在暮色四合之际望见了栖云渡的门头。
“吁—”元溶收紧缰绳,慢慢踱步过去。暗自打定主意,往后一定寻个机会学一学骑马,下次出门也方便些。
走近了,果然见垂珠在府门前焦灼张望,一见她归来,快步迎上:“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垂珠扶着元溶下马车:“再不回我都打算去寻你了。”
元溶后腰一阵钝痛,勉强笑笑:“我这不是回来了,快进屋吧,等在外面也不觉得冷。”
“嗯!”
屋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元溶脱下大氅,刚坐上凳子便觉得一阵轻松。这一路的山道,颠得她人都快散架了。
垂珠忙着给元溶倒水,又是替她捏肩。
元溶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暮色刚漫过屋檐,正好,趁刘婶教的东西还新鲜,晚膳就给裴韧露上一手。
垂珠无意间看见元溶手心的两道红痕,惊呼道:“夫人的手都红了!我去取药膏来!”
“不用,一点红印而已,大惊小怪的。”元溶喊住她,搓搓手,“过一会儿就没了。”
垂珠还是心疼:“烧火做饭有红湘姐在,夫人实在不必去吃这个苦头……”
元溶耐心道:“是我一时忘了时间,怕你担心这才一路赶回来。垂珠,你觉得门主待我如何?”
垂珠道:“自然是极好的。”
“对呀,他真心待我,我自然愿意对他好。而且他……”
元溶收回想说他身体虚弱的话,一边往后厨走:“总之,我不觉得是吃苦,以后你就明白了。”
垂珠想了想,她年纪尚小,还不懂男女之情,大概就是和因为元溶对她好,所以她也愿意为元溶做些什么一样的道理吧。
后厨里烟火蒸腾,红湘系着一块青布围裙,在屋里穿梭。
“红湘姐。”
“夫人回来了,”红湘将锅里的油焖笋盛出,迫不及待问道,“如何?”
“学成归来。”元溶得意道。
“太好了!”红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她手里的笋,“这些就交给我,夫人您在一旁按刘婶的步骤教我便是。”
元溶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听刘婶说完觉得也不难,我想试试。”
红湘没有阻拦,只叮嘱了一句当心。
起初剥笋衣时还算顺利,只是切丁犯了难。
元溶大概是之前鲜少下厨,东一刀西一刀的,切好的笋丁大小不一,有的还飞出老远。
红湘在一旁扶额。
元溶想,不如全都剁烂,还更入味些。
有了剁笋的经验,处理鸡肉时明显得心应手起来,粉色的鸡肉被剁成茸,可到加盐腌制时又犯了难。
当时只顾着听刘婶说要加盐,却没注意加多少量才算合适。
元溶手一抖,盐粒簌簌落进去:“啊!”
“要不还是我来吧?”红湘试探着问。
元溶像遇到了救星,也不再逞能,如释重负地交给红湘,转头又去盯着灶上煨着的骨汤,她俯身添柴,结果火势猛地窜高,吓得她往后缩了半步。
等再看锅时,骨汤已沸得厉害,还是红湘手脚麻利地慌张倒入笋丁,倒入鸡肉茸,这才止住滚滚而出的热汤。
元溶真想收回刚刚大言不惭说的话。
若她是游春,也一定选养鱼,下厨需要天赋,看来她并没有这个天赋。
“红湘姐,这儿还是交给你吧,我就不给你添乱了。”
“没事儿,夫人若是想学,以后慢慢来便是,不用着急。”
“好。”
虽嘴上答应,但元溶心里想的她来怕是要把整个厨房都烧了,还是别让厨房受这个罪了。
“溶儿?”
闻言,元溶诧异回头,转身时扭到了腰,突然的钝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
“怎么了?”
红湘和裴韧齐齐出声,还是裴韧加快脚步上前扶住她,虽然元溶极力掩饰,但裴韧还是敏锐捕捉到她眉间流露出的一丝痛楚。
“没事没事,可能是闪着腰了。”
“快去歇着,这里我来就好。”红湘道。
裴韧单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探向她的后腰,轻轻贴上的一瞬,元溶往后一缩,可怜巴巴地喊了句:“疼。”
裴韧连忙收回手,不敢再碰:“回屋让我看看。”
裴韧觉得不对劲,寻常扭伤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免更加紧张。
元溶顺势搭上他的手,另一只手扶着腰慢慢前行。
小院里没见到垂珠的身影,元溶走进暖阁,裴韧跟在身后关上门窗,隔绝了屋外的凉风。
今日元溶穿了件藕荷色交领中衣,外套一件鹅黄色薄绒立领短袄,下配月白色撒银线兰草马面裙,明亮生动。
裴韧背过身去不看。
元溶解开短袄上的盘扣,一一脱下,脱至抹胸后又披上大氅保暖:“好了。”
裴韧回头,元溶乖乖地趴在床榻上,掀开披在身上的大氅,后腰一道醒目的红痕赫然出现在眼前,狰狞地横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裴韧的呼吸瞬间停滞,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指尖悬在伤口上方,却不敢轻易落下,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疼吗?”
“不疼。”元溶扭头,脸颊蹭了蹭枕面,对着他扯出一个浅浅的笑。
裴韧半点都笑不出来,眼里只有对元溶受伤的心疼:“什么时候伤着的?”
元溶侧头回忆道:“大概是方才赶路回来太急,路上坑坑洼洼的,我没注意马车颠了一下,后腰就撞到了。”
裴韧的心又是一沉,现在只是刚撞去还不明显,等到明天便会变成一块青紫色的淤青,需尽快上药。
他一早便揣着心思,在元溶屋里备好了药箱,从金创药到纱布,无一不是挑着最好的备,担心她毛手毛脚受了伤,今日真好派上了用场,也省得绕路去他屋里取。
“你且等等,我让垂珠来帮你上药。”
“哎——”元溶叫住他。
裴韧回头,只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锦被里探出来,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一双杏眼清润明亮:“这么晚了就别去麻烦垂珠了,你来吧。”
裴韧连呼吸都忘了,脚步像粘住,方才还强装的镇定轰然崩塌,眼底只剩下不受控的燥热与慌乱。
“夫妻之间做这个很正常吧?”元溶眨眨眼,“还是你不愿意?”
裴韧急忙走回,解释道:“我是怕你不愿意。”
裴韧越来越觉得自己没出息,他还是太高看自己了,以为自己能把握好分寸,好好照顾她痊愈便可。
可现在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一个无辜眼神就已经让他方寸大乱。
取出药箱里的药膏,裴韧坐在床榻边,先是伸手拢了拢她落在身后的发丝,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后颈,两人都微微一怔。
元溶往枕头上缩了缩,却没有躲开。
裴韧收回心神,拧开金创药的瓷瓶,倒出少许淡黄色的药膏在手心,然后双手搓热。
“会有点疼,疼的话你就叫我。”
元溶点点头。
裴韧的食指之间刚触碰到伤口,元溶还是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身子微微绷紧。
“疼了?”裴韧声音温柔,“我再轻些。”
“嗯。”
裴韧的动作便愈发轻柔,指尖顺着红痕边缘缓缓打圈,力道控制得极好,只让药膏均匀化开,绝不触碰到伤口中心。
裴韧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道红痕上,心疼与怜惜交织,却又忍不住被她细腻光洁的肌肤吸引,眼底翻涌着克制的情愫,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元溶趴在枕头上,身体渐渐放松。她偷偷抬眼,看他,裴韧垂着眼,眼下是长睫投下的浅浅阴影,神情专注又认真。
“为何赶路?”裴韧突然抬眸问她。
“跟刘婶学煲汤一时忘了时辰,贸然留宿在她家我怕你们会担心,权衡再三还是觉得应该快些赶回来比较好。”
“以后你想去哪儿,告诉我就是。”
“那也不方便。”元溶突然想到,“等你有空,交教我骑马吧?”
“应该不用教。”
“嗯?”
“你失忆之前就会,改日试试看。”
裴韧涂完药膏,重新用大氅将她盖住,只露出一片上过药的地方。
“为何突然要去学煲汤?”
在裴韧的印象中,元溶应当是不爱做这些。
“我在院里一个人也无聊,你身体不好,我还总对你有防备,不信任你……听红湘姐说你爱吃笋,便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
元溶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
“你不用觉得愧疚想要弥补我,我也不会生你的气。”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元溶的心湖,让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刚开始,她总对裴韧有所防备,现在想着能弥补他一些,却忘了裴韧从未怪过她。
“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弯腰,不要干重活。有什么事就喊我,或者喊垂珠。”
“啊?”元溶嘟囔,“有这么严重吗?”
“有。”裴韧道,“轻则淤青肿痛,重则牵扯腰肌或者损伤骨膜,明天我再看看伤势如何。”
“行吧……”元溶又把头埋进被子里。
“乖乖躺着,晚膳我让垂珠送来。”
元溶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今晚回东院睡吗?”
“嗯?”
“我都受伤了,你是不是应该留下来照顾我?”
元溶眨眨眼,期待地看着裴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