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 第32章 心灵的归处

这是何青青不知道第几次打开何盘盘的日记本。她每翻开一次，内心都充满了不同的情绪。

——今天是我的生日，北棠送了我一个解压玩具，果果送了我一个幸运草的本子。我觉得这个本子挺好看，总觉得得写点什么才行。所以，我就把这个本子当作我的日记本吧。

回顾去年和今年年初，我过得并不好。妈妈身体吃不消了，过度劳累进医院了，她在的工厂也倒闭了。青青还小，我也得为自己的学业和生活负责，我需要钱，我得去找兼职。家教的活虽然是好的，但是他们家离我家太远了，而且那个家长似乎并不是很喜欢我。不过好在，肖桃姐姐对我很好。她说只要我肯认真干，她就会多给我些钱。

成展豪问起我的名字，他和赵老师一样，都觉得我妈妈他们一定很喜欢李白。但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名字的由来。妈妈跟我说，我出生后，她请算命先生给我算过一卦。算命先生说，我的人生不会一帆风顺，而是会像盘山公路一样蜿蜒曲折。所以，我的妈妈给我起名叫何盘盘。现在想来，算命先生说得也没错。

我还记得我四年级的时候，原先的班主任怀孕了，我们班就换了一个班主任，她叫钱芳。开学那天点名的时候，她就觉得我的名字很有趣。她说我的名字出自李白的一首诗，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蜀道难》这首诗。她和胡豪不一样，她说文静是一种难得可贵的性格，它代表着心细、耐心和强大的同情心，她不会像胡豪那样强迫我和外向的人做同桌，她不会企图让外向的人改变我内心文静的性格。北棠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想成为一名老师，现在想来，我或多或少受到她的影响。

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考上江淮师范大学，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一名好老师。

——活着需要成千上万个理由，但我总觉得自己找不到。今天北棠去参加艺术节了，我不想让我最好的朋友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所以......我还记得我初三的时候，有段时间特别喜欢往高处的地方跑，或许那个时候，我就变得不正常了吧。我想过，我想离开这个世界。可是，学校不允许学生带任何管制刀具，我连剪刀都没有，又不敢去老师的办公室偷。所以，我拿着塑料尺，我想，痛一回吧，痛一回就长记性了。但是，一个男生冲到我面前阻止了我。他说：“同学，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你这又是何必呢！”

对啊，我这又是何必呢。

他还说：“好好的，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好，我知道了。

后来，赵老师来找我了，问我最近的情况。我没完全说实话。

——今天我碰到那个男生了，我知道了他的名字——邢亮，我悄悄问了些同学才知道的。原来他高三了，是高三（10）班的语文课代表。高三（10）班，我和他是同一个语文老师。

......

——今天，北棠去参加艺术节。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一年过去了，今年我不会再做傻事了。说起来，其实我还是很感谢邢亮的，他温暖了我那一瞬。尽管他现在已经大一了，听不到我的感谢了。

我觉得自己有点奇怪，我似乎有点喜欢他，有点想他了。但我知道，自己暂时没有能拥有幸福的能力。

再过一年，等我高考结束，我就能拥有自由了......

但是后来，随着何牛军的出现，她的日记停写了很久。再次动笔，是何牛军离开了这个家。

——何牛军走了，我希望他再也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回来。

但是命运总是捉弄人，何牛军又一次出现了。

后来，何青青遭到诈骗了。

——我怎么这么傻，明明知道家里不富裕，还想去看演唱会，还被骗钱。可是我真的很想去看演唱会啊，那是我默默喜欢了很久的歌手啊，就连北棠和果果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妈妈和何牛军都不让我报警，他们都觉得我丢脸，我......我该怎么办......就这样吧。

这页纸张皱皱的，那是何盘盘哭过的痕迹。

再后来，何牛军被抓了，她们的妈妈也晕倒了。

——今天北棠来找我了，我跟她说了很多很多事。很多很多事，那些积攒在我心里的事，我很难受，但是北棠说有她在。我知道北棠的好意，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一直在拒绝她的好意，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怪过我。我不想接受她的好意，因为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尤其是朋友的人情。她们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让她们因为我的事情而感到忧愁，更不想让她们卷入我家里复杂的事情。她们是我的朋友，没有义务和责任来为我的人生负责，但是我要为我的家庭和自己的人生负责。所以，我还是拒绝了北棠。

但是，北棠这次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轻易放弃。

——北棠住进我家了，她说她不能再这样袖手旁观了。这一次，无论我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听，而是执意要帮助我。她拿了自己的银行卡，她说肉再小也是肉。她还说会帮着我一起照顾我的妈妈，也建议我去看看专业的心理医生。可是我去网上查过，专业的心理医院的治疗要花很多钱。我家没有钱，我更不能为了自己的微不足道的病去借钱。北棠借钱给我，我已经很对不起她了，我不能再去管别人借钱。

——今天妈妈有了一点点好转，我打算买只鸡给她补补。北棠说既然要给文阿姨补补，那就得买只上好的母鸡。她让吉日叔叔带我们去了家畜牧场，让吉日叔叔挑了只好鸡给我们。

北棠不会做饭，却依旧很热心地在厨房帮我。其实厨房里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忙要帮，我让她去陪陪妈妈和青青。

鸡汤很香，她们都很喜欢。

——北棠她说要陪我去看学校里的心理老师。我犹豫了。可是我并不想让她难过，所以我答应了。

......

——北棠说今天晚上要和我一起睡。可是我的床很小，挤不下，于是我们两个打地铺。青青看到后也加入了我们。我们三个就这样一直躺着，期间说了些话。讲着讲着，她们两个都睡着了。但是我还没有，我睡不着。

——北棠陪着我去了三次张蓉老师那里。张蓉老师告诉我，让我慢慢来，会变好的。

——果果今天来给我们送甜品，好像还是她自己做的。她给北棠做了草莓蛋糕，给我做了大白兔奶糖味的，很好吃。果果不知道妈妈何青青喜欢什么口味的甜品，就给她们带了提拉米苏和芒果味的毛巾卷。我们几个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总之，今天心情还算不错。

......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何青青慢慢地开始有了好转。可是意外总是那么猝不及防。

12月23日，多云

北棠住院了。北棠对不起啊，我还是觉得自己没好起来，也觉得自己好不起来了。为了不让你担心，我只能假装自己好起来了。你说，什么时候会下雪呢。下雪了的话，那就意味着冬天来了。其实我挺喜欢冬天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和你们一起去打雪仗、堆雪人，想想就很幸福。

可惜了，江淮在南方，几乎很少会下雪。

北棠，雪莱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不过很可惜......

北棠，对不起啊，我应该不能和你一起参加高考了，但是没关系，我相信以你的实力肯定能考上一个好大学。北棠，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但是我有。不过我相信，你这么优秀，将来追你的男孩子肯定有很多，我就当自己提前吃过你的喜糖，喝过你的喜酒了。当然，更重要的是祝你天天开心，长命百岁。对了，内蒙古我怕也是去不了了。

北棠，我等不到明年的春天了。但是春光无限好，你不用为我感到遗憾。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把不好的回忆留给你。最后，我希望你好好生活，永远开心。

还有果果。你有一个很美好的名字，开心，那是我不敢太奢望的东西。程开心，你未来的日子一定会像你的名字一样，开心、快乐。我希望你早日可以找到属于你自己真正的幸福，希望你可以早日实现拥有一家甜品店的愿望。对了，你做的蛋糕真的很好吃。但是很可惜，我以后吃不到了。但是无论如何，你和北棠都要好好的，都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文爱娟女士，请允许我这样叫你一回。叫妈妈叫久了，都很少有人记得你的名字了。北棠经常叫北雁阿姨叫北雁女士，所以这次，妈妈，我也想叫你一回文爱娟女士。文爱娟女士，你这一生真的很辛苦，为了我何青青，也为了那个何牛军活了很久很久。但我希望，你能真正为自己活一次，好吗？文爱娟女士，我这次要走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但你也别太难过。我走之后，你不用给我买墓地，我不想占用国家的土地资源。还有，你把我的骨灰撒向大海就行，这样还能对这个社会做出我最后的贡献，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最后，写给我最亲爱的妹妹。青青，姐姐就快要解脱了，你千万不要为我难过，知道吗？姐姐看不到你长大了，姐姐很遗憾。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我最想离开的就是这个家。可是现在，我竟然有些舍不得了。

好了，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了。那么，再见了这个世界......我们明天再也不见。

何盘盘绝笔

......

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何青青反复摸着这页纸，泣不成声地看着这句话。

姐姐，我和北棠姐姐来内蒙古了。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

时间一转眼就来到了八月。

早饭过后，爷爷在花圃里给奶奶的栀子花浇水，奶奶在洗衣服，何青青坐在门口台阶上写作业。

北棠呢，她去阿日善家串门了，去看看阿日善的奶奶。等到中午，她带着阿日善一起回家。

“阿日善来了！”见阿日善来了，王栀华赶紧从厨房里出来。何青青也在厨房里，她在帮奶奶洗菜，探头探脑地往窗外看。

“对呀，奶奶。”阿日善是来送酸奶的。

她把搪瓷盆放在厨房的空桌子上，掀开保鲜膜，让王栀华看。酸奶上结了一层淡黄色的奶皮，稠稠的，舀一勺能挂在勺子上。

王栀华一看，心里满是欢喜。

“这是你奶奶做的吧，她的手艺可是好的。”

“对啊。”

“中午留下来一起吃饭啊。”

“好的，奶奶。”

听到阿日善的准话，王栀华乐了。她看向还在一旁洗菜的何青青，说：“青青啊，你跟棠棠陪着阿日善去客厅里坐一会儿吧，我叫你爷爷来帮忙就行。”

“好。”何青青应着，她后来才反应过来，王栀华说的是“你爷爷”。原来，他们早就把我当成一家人了。何青青想。

......

“英仙座流星雨？”何青青来到客厅，听着北棠和阿日善正在聊流星雨，有些疑惑地问。

“对呀，在下周二。青青妹妹，有没有兴趣和我们一起去啊？”阿日善问。

何青青点点头，“当然。”

何青青长这么大还从来都没有看过流星雨，当然要去。

北棠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对她说：“流星很美的。”

“嗯。”

......

周二晚上，阿日善准时来了。她骑着一辆深红色的摩托车，带着头盔，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后座上绑着一条毯子和一个保温壶。

看到这样英姿飒爽的阿日善，北棠再次对她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阿日善，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吗？”北棠问她。

阿日善用自己的手捏着下巴，假装思考，“有很多啊。”

“比如......”

“不会做饭......”

“巧了，我和青青也不会。”

她们三个都笑了。

北棠和何青青坐在后座，三个人挤在一起。何青青坐在中间，北棠坐在最后，双手环着何青青的腰。阿日善发动车子，深红色的摩托车发出低沉的轰鸣，驶出土路，上了草原便道。

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两边的草原黑沉沉的，天也是黑的，但是星星很多。何青青仰起头，透过头盔的面罩网上看，星星密密麻麻的。

“好多啊。”何青青感叹着。

“这还不算多。”北棠和阿日善异口同声。

摩托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阿日善选了一个背风的小山坡，把车停下来。坡不大，坡度很缓，草不高。坐下去刚好能看见完整的天际线。

阿日善把毯子铺在坡顶上，把保温壶放在旁边。

三个人并排躺下来。北棠和何青青靠得很近，阿日善在最外面。

“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北棠对阿日善说。

“对啊。”阿日善附和着北棠。

没有遮挡的天空完整地压下来，整个宇宙似乎都摆在了眼前。银河发着淡淡的光，星星密集地聚在一起。

“姐，我想你了。”何青青说，她的声音很轻。

“想姐姐了吗？”北棠问。

“嗯。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姐姐。小时候仗着妈妈的宠爱，对姐姐并不友好。但是姐姐从不计较，她很包容我，一直爱着我，对我好。我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

“谁都不是完美的，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

“北棠姐姐，其实在内蒙古的这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已经想好了，我想去看看心理医生，我愿意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我相信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好，我会陪着你。”

“不用，妈妈和姐姐都会陪着我的。”

“那好吧。”

一道白光划过，不快不慢，像一支发光的箭，从头顶掠过，消失在银河的另一端。尾迹细长，在夜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

北棠听何青青说：“流星来了，记得许愿。”

“好。”

第二颗来了，比第一颗更亮，尾迹更长，在夜空中多停了一秒。紧接着第三颗，第四颗......

许完愿望的北棠看向还在双手合十正在许愿的何青青，那样子，简直和何盘盘一模一样。

北棠拿出手机，打开和南野的聊天界面。

她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草原的星空，银河斜跨天际，流星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淡的亮痕。但是，照片远不及用双眼感受得真切。

她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南野。

“南野，你看，流星！”

过了一秒钟，南野回了消息。

“在草原上吗？好看吗？”

“当然好看。”

“许愿了吗？”

“当然了。”

“那我可以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吗？”

“当然不行，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行吧。”

这条消息刚发出来不久，紧接着南野又发了一条：“可惜，我看不到流星。”

“没事啊，等有机会，我陪你看。”

“好啊。”

流星还在落，比刚才少了一些，但每隔一两分钟就会有一颗划过。

“北棠姐姐。”何青青忽然说。

“嗯？”

“我想，过两天我们就回江淮吧。没过多久就要开学了，你也要工作了。”

“好。”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何青青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身上吹过。

“我想用五个字来形容草原。”

“哪五个字？”北棠和阿日善齐声问道。

“心灵的归处。”

听到何青青的回答，北棠和阿日善都笑了。看来这趟草原之旅，何青青真的放松了许多。这一趟，不虚此行啊。

她们三个人并排躺着，手牵着手，看着头顶的星星。而头顶的星星，一颗也没少。

......

《北纬》八月刊在八月十五日发行。

南野发来消息的时候，北棠和何青青正坐着巴雅尔大叔的车往机场赶。

南野发了一张照片给她。那是《北纬》八月刊的封面。

封面的主图是一片辽阔的草原，远处是起伏的山丘和低垂的云层，近处是一个正在射箭场上拉弓的人，那个人是何青青。而画面的右下角，是她自己，她在一旁看何青青射箭。

北棠看出来了，封面上，自己所处的位置是黄金比例。

“你偷拍？”北棠发消息问他。

“哪儿有，是巧合。”

是巧合才怪。北棠在心里想，她站在黄金分割点上，这肯定不是巧合。

“拍得不错。”

“谢谢谬赞。”

北棠转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何青青，她正在看着窗外。

“怎么了？舍不得吗？”

何青青点点头，“有点。”

“那我给你吟诗一首？”

“嗯？”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什么呀！”

何青青被北棠逗笑了，看到她这样，北棠也笑了。

巴雅尔大叔也笑了，他再次打开了收音机，里面依旧放着一首蒙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