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品 第14章 舆论

对于宣城的为人，林空可太了解了。言语可以欺骗，但本性藏在生活的各个角落，却造不得假。

他刚硬、独立，在人前流露温和的一面，同时又把自己埋得很深，渴望被人看见。

自打见他的第一眼起林空就知道，他是一个矛盾的人。

两人很久没有说话，屋内灯光昏暗，只能听到对方清浅的呼吸声。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墨色的夜晚褪去，天空泛出青白。

林空坐得腿都麻了，伸脚动了动，宣城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就在她以为宣城已经石化了的时候，对面终于做出了决定。

林空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选，顺势坐下，气势汹汹道：“我有事求你。”

“求？”宣城哑然失笑，有这么求人的吗？当然，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面前递来一个手机，屏幕蓝光亮起，映在林空脸上，表情无比严肃。

“我要你发出三封邮件，不能让人查出来处，谁都不能。”

“你想要做什么？”

林空笑了笑：“不告诉你，前车之鉴，有些事情我对你并不放心，但我知道你的能耐。”

宣城本科学的是计算机，不谦逊地说，如果想知道林空的目的，对他而言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本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两人心知肚明。

“好。”

宣城最终还是答应了，不过几分钟，三封隐藏来源的匿名邮件便各自分发了出去。

做完这些，宣城背身便要离开，临走前，他在门口停顿片刻。

“林空，我拦不住你，但......你玩不过她的，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我会陪你一起。”

“你还真是看不起我——喂！”

话音落下，宣城已经甩门走远了。

林空翻了个白眼，宣城这人本性不坏，自己做了错事，却比受害者还要痛苦，也许，只有和闵真做个了结，他才能开始为自己而活。

她伸个懒腰，洗了把脸，平时熬习惯了，一夜没睡，精神倒还不错。

稍微收拾了一会儿，再看手机，一大堆红点数字蹭蹭往上冒，她给柴文回完消息，就直奔实验室。

*

“你看那个人，像不像......”

“我去，贴吧里的那个？”

“还敢出来啊，咱们离远点吧。”

路上，身边人窃窃私语个不停，哪怕林空是个傻子，此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拐弯走进一个偏僻的角落，打开学校贴吧，几条哀嚎的帖子就映入眼中。

“求图，研二那个学长据说挺帅的，年纪轻轻可惜了。”

“有没有人私发我凶手照片，真的很怕走在路上被刀！”

“分析，这件事会影响到M老师吗？我还想考她下一届的研究生呢，不会不招了吧？”

这些帖子如同雨后春笋，陆陆续续冒出来，林空刚想点进去，然而一打开，此帖已删除几个大字便明晃晃显示在手机上。

“管理员发力了，大家小心点，群里私聊吧。”

没几分钟，这条帖子也没了。

林空顺着链接加了群，等待途中，心里不禁嘀咕，研二的学长......说的是朱诚吗？

“叮”手机响了一声，接着就是如潮水般的振动。

“谁啊谁啊，有没有照片？我这几天都是满课，出了这种事情，现在出门都不敢玩手机了。”

随着那人提问，一张图甩了出来，林空两指放大，紧接着，饶有兴致地挑起了眉。

那张图片是个女生，看动作应该是在做实验，像素模糊得像上个世纪，很明显是偷拍，不过即便这样，也依旧不难分辨出她的五官。

图片里的人正是林空。

果然又是这种群体暴力的把戏，她无奈地合上手机，心里不由得对闵真升起赞叹。

人总是趋同排异，但凡她背上污点，不管真相如何，为了自身利益，那些人就不会对她有好脸色。

都不用辱骂，光是异样的眼神就能轻松杀死一个人，不过仅此而已的话，那闵真也太小看她了。

想到这，她收敛起微笑，就在这时，又有两条消息同时在手机上弹出。

“迟到五分钟，加课两小时。”

林空面无表情地删掉，接着点开下一条：“鉴于近日流言与心理安全考虑，建议基础医学院林空暂时休假，复课时间另行通知。”

刚才还是有些冲动了，应该直接把这条信息甩她脸上的，不过现在也不晚。

林空找出刚刚删掉的对话框，把截屏发送过去：“老师，我停课了，就不来了。”

对面没有回复，不知道是对此感到意外，还是在琢磨其他坏主意。

林空冷笑一声，转身就要离开时，忽然，一个人影径直撞了上来。

“喂，会不会看路！”高昂的声音带着傲气。

林空趔趄几步，抬眼看去，对面男人模样老实，手上饮料洒了满身，正恶狠狠地指向她：“愣着干嘛，道歉啊！”

“道歉？”林空横手夺过他的手机，“这么宽的路你不走，专挑角落里撞，当人是傻子呢。”

果然，一打开手机，几张模糊的照片便跳跃出来，她一键删除，把手机丢了回去。

“你——！”

男人脸颊涨得通红，然后眼睛一转，突然大声喊道：“来人啊，抢手机了，都来看看这个不要脸的！”

随着他的叫喊，围过来的人群越来越多。

林空扶住额头，真后悔刚才没先抽他两巴掌。

“她是不是就是那个......”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众人纷纷反应过来。

“是闵老师新收的那个学生吧，不是说最近出事了？”

“听说杀了个人，天呐，这人还敢去招惹她。”

杂七杂八的声音落到男人耳朵里，变成了一道道催命符。

贴吧里的八卦他刚刚才看了，没想到运气居然这么差，刚出手就遇上这么个变态。

他吞了口唾沫，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现在想跑，怕是也来不及了。

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林空只觉得无趣，她捡起掉落的包，正想离开，忽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她可是杀人犯，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那人隐匿在八卦声中，连方位都难找寻，然而就是这么一声，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对啊，嫌疑犯还在学校到处乱跑，万一又选中倒霉蛋下手怎么办，警察都不管管吗？

有几个好事的看到这种情况，已经给辅导员发去信息，开始联名抗议了。

不能让林空再进学校了，至少也不能随便走动！

吵闹声越来越大，唯有风暴中央的两人默不作声，林空听了几句，故意对那人笑了笑：“你也听到了，下次再干这样的事，我就把你——”

她故意说得小声，只能两个人听见，对面男人脸色霎时变得惨白，随即大叫两下，跌跌撞撞跑出人群。

现在倒是知道胆小了，欺软怕硬，林空心里默默骂道。

没了乐子，她也懒得再理这群乌合之众，推开临近两人，就要离开，这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把她抓去找老师，这样的人留在学校里，也太把我们的安全当儿戏了吧！”

说着，就有几只手推搡过来，一把握住她的胳膊，拉拉扯扯间，仿佛要将她撕成两半。

林空阴沉下脸，身体渐渐绷紧，她虽没学成剑道，但基本的体能训练可没落下，这群人要再不松手，那就不要怪她出格了。

“住手！”

她抬起手臂，正要发力，突然，一道呵斥在人群中炸开。

秦绪推开几人，将林空挡在身后：“你们想干什么！在这里欺凌同学，都想挨处分吗？”

“这么护着她，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她是谁也轮不到你们动手，我已经发消息给老师了，再不走咱们就一起走一趟？”

听到这话，那些胆小怕事的立即一哄而散，剩下几个硬茬，在秦绪的注视下也撂下几句脏话就走。

秦绪松了口气，关切地问：“没事吧？我看到这里围了一大群人，还以为有表演呢。”

林空被他逗笑了，摇摇头：“放心，我比你们想象的要顽强得多。”

“是因为朱诚那件事？我听说了，不过他们怎么会在你家附近发现，而且还......弄成那个样子。”

“谁知道呢。”林空耸耸肩，满不在乎，“也许凶手下一个目标是我？”

秦绪忧心忡忡：“这几天你还是小心点吧，要不请两天假，闵老师那里我再去说点软话。”

“那就多谢师兄了。”

虽然收到了停课通知，但实验的收尾却不能不做。

林空跟着秦绪回到实验室，勤勤恳恳干了大半天，一抬脖子，就听见骨头咔咔咔的响声。

与此同时，一个别别扭扭的身影缩在实验台前，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师姐？”林空叫住她，“有事吗？”

“没......”听到她的声音，尤春下意识后退两步，轻轻摇头。

“你也觉得是我害了朱诚？”看着她的样子，林空偏偏起了捉弄的心思，“放心，我暂时不害你。”

“别说笑了，我知道不是你。”尤春变了变脸色，犹豫片刻，带点央求说道，“后天上午我要去见一个人，你能陪我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