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迟迟未散,薄凉水汽漫过青石板巷,为两侧屋舍林木覆上一层朦胧白翳。晨间街巷人迹稀疏,四下清寂,只剩雾气流动的淡淡凉意。
沈清辞一身素色布裙,独自行在求学路上。足下步履轻浅,落于湿润石面,几无半分声响。她日日准时赴学,行止端正稳妥,从无半分松懈差池。
可这份刻入言行的安分守礼,落在谢家同辈眼中,从不是得体有度,反倒成了怯懦可欺、肆意拿捏的软肋。
几道少年身影从巷侧岔路窜出,转瞬封堵前路,将她困在窄巷中央。几人皆是谢府旁支子弟,素来抱团嬉闹,最喜倚仗族中声势恃强逞凶。
昨日学堂课业风波落幕,二房心有不甘,暗中授意几人借机敲打。这群少年揣着依仗,特意守在晨间窄巷,蓄意寻衅滋事。
稚子恶意从无遮掩,褪去礼法斯文的束缚,直白锋利,蛮横无度。
“站住。”为首少年高抬下颌,语气轻慢倨傲,目光牢牢盯着她怀中纸卷,“把你昨夜誊抄的课业拿出来。”
“夫子次次夸你出众,我倒要看看,你的笔墨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沈清辞指尖下意识按住怀中课业,抬眸看向围堵众人,神色平静,语态有度:“课业是学子私誊之功,诸位各有功课,何必强人所难。”
她的谦和退让,未换来半分体谅,反倒彻底助长了几人的嚣张气焰。
数人一拥而上,不由分说伸手抢夺。杂乱蛮横的力道肆意拉扯,她身形单薄无从借力,立足未稳间,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砖墙,身子一晃,踉跄跌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掌心、膝头狠狠磕在硬石之上,尖锐钝痛瞬间窜遍周身,细密淤青转瞬浮现。晨露湿气浸透衣衫,贴着擦伤的皮肉,浸出刺骨凉意。
怀中那叠她熬夜工整誊写的课业,在拉扯间尽数散开。雪白纸页随风翻飞,落进积水洼、沾满泥污,工整墨迹被泥水层层晕染,通篇字迹模糊损毁,再无从辨认。
刺耳的哄笑声炸开,填满整条幽深窄巷。
“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笔下字迹也平平无奇。”
“看着老实本分,不过是牙尖嘴利,专会讨夫子欢心罢了。”
“课堂应答通透又如何?笔下功夫这般普通,装什么拔尖出众。”
字字轻辱,句句诛心。众人全然抹杀她深夜伏案的勤勉、课堂从容的修为,将她一身才学,轻飘飘归为投机取巧的口舌之利。
沈清辞抬手撑着地面缓缓起身。掌心灼痛绵延不散,她垂眸扫过泛红擦伤的掌心,转瞬敛眸,将双手默然落回身侧。
她抬手轻拂衣袖泥点,动作清浅从容,周身斯文镇定。唯有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悄悄泄出心底隐忍紧绷的力道。
下一瞬,她抬眸正视众人,清亮语调凝起凛然锋芒,穿透满巷喧嚣:“我安分求学,课上勤勉应答,课下静心誊书,从无半分逾矩。”
“倒是你们,聚众拦路、恃强凌弱,抢夺课业、轻辱斯文,败坏学纪、罔顾礼法,早已失了学子立身根本。”
一语落地,满巷哄笑尽数停歇。
方才肆意起哄的少年尽数噤声,脸上戏谑僵凝,无人再敢多言,足下纷纷后撤,一身嚣张气焰消散殆尽。
沈清辞未曾再看众人,俯身静静捡拾满地残破纸页。泥污沾湿指尖,凉腻触感萦绕肌肤,一夜伏案心血,终究碎于泥水与浅薄恶意之中。
她素来不屑无谓纷争,可身形单薄、身寄人下,这般无端刁难,终究避无可避。皮肉伤痛尚可隐忍,唯独这份身不由己的被动委屈,最是磨人心性。
敛去心底酸涩,她将残破纸页拢入怀中,旋身缓步离去,将满身狼狈与心绪波澜尽数藏敛,不露分毫。
周身擦伤淤青隐隐作痛,每一步前行都扯着细碎钝痛。她全程隐忍不言,面上无半分异样,照旧按时赴学、端坐听讲,安稳熬完整日课业。
归院之后,面对晚翠,她半句未提白日欺凌,亦未显露身上伤痛,独自压下所有委屈。
入夜,听竹苑烛火轻摇,四下清寂。她静坐案前,摊开崭新纸卷,提笔重新誊写课业。一笔一画端正沉稳,起落有序。
誊毕最后一字,静待墨色干透,她将整叠工整崭新的课业,轻轻置于谢时晏书房案角。无言语、无告知,无人见证这份深夜用心。
可她心底笃定,他今夜归来,定会翻阅。
夜色渐深,星河垂落,晚风穿窗,一室幽静。
谢时晏公务归院,褪去整日案牍冗杂与族务规制的紧绷,缓步踏入书房。烛火摇曳,融融暖意驱散夜间微凉。
案角课业平整崭新,字字规整,藏着一夜沉心之用。谢时晏目光落定,眼底掠过一缕浅淡柔和,指尖顺着字迹缓缓拂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珍重。
他默然伫立片刻,取来一方油纸包置于桌角,随即示意下人传唤沈清辞前来。
晚风穿廊,檐下寂寂,屋内烛火温软,静而不喧。
沈清辞立在门槛外,静静驻立片刻。夜色浸衣,神色平平,无半分喜怒,良久才轻抬步履,悄声入内。
头顶落下一道温和嗓音,是他一贯稳妥自持的兄长姿态:“阿辞。”
她闻声抬眸。
谢时晏目光微抬,扫过桌角纸包,下颌微敛,无声示意她自取,温柔浅淡,分寸得当。
沈清辞静静凝望他两息,缓缓抬臂伸手。指尖触到纸包软绳时,指腹极轻一顿,转瞬敛去滞涩,从容解开绳结。
纸包敞开,清甜果香漫溢开来。内里蜜饯鲜亮,旁侧卧着一枚稚巧精致的糖人。
她默然捏起一颗蜜饯入口,浅浅酸甜漫过舌尖。鲜活旧景撞入心底,清晰又真切。
幼时的她明媚鲜活、肆意烂漫,总亲昵黏在他身侧,攥着蜜饯不肯松手,软糯讨要更多。彼时少年眉目纵容,嘴上浅斥甜食伤牙,手下却次次温柔递糖、耐心哄慰。
旧景历历在目,鲜活真切,恍如昨日。
沈清辞睫羽猛地一颤,心口轻轻下坠。
这口酸甜、这枚糖人、这份细致惦念,从来不属于如今隐忍克制、满身风霜的她。这是他刻在旧时光里的习惯,是独属于从前那个肆意撒娇、鲜活烂漫的小清辞的偏爱。
舌尖甜味转瞬发涩,薄凉暗暗裹住喉间。她微微收颌,垂眸掩去眼底空落,齿尖轻碾果肉缓缓咽下,面上温顺安静,不露半分破绽。
她终究只是站在旧光影里,承接他残余温柔的过客。
谢时晏立在案旁,语声温淡平和,随口提起旧事:“小时候你爱吃甜的。铺子里的老婆婆说,酸甜适口,最能调胃口、养体虚。”
不过是寻常晚辈惦念,凭幼时残忆照料体弱的她,无半分刻意私心。
沈清辞垂眸敛睫,遮住眼底所有凉涩通透。片刻后轻声应声,语调温顺平稳,挑不出半分错处:“嗯,酸甜适口。”
她始终未曾抬眼对视,唇间余味不散,心底涩意翻涌。
谢时晏望着她过分安分懂事的模样,心底微软,轻声许诺:“下次还给你买甜的。”
屋内安静。
她默然立着,将满心酸涩尽数敛于心底,无应无答。
良久,他抬手,指腹极轻、极克制地拂过她额前碎发,动作温柔守礼。嗓音放低,温和本分:“往后想吃些什么,只管告诉我。”
这般妥帖温柔字字恳切,却皆是赠予旧日孩童的情意,与此刻满身委屈、负重隐忍的她无关。白日积压的万般委屈堵在心口,寒凉酸涩层层翻涌。
睫尖终是盛不住湿意,薄薄水光凝在眼底,欲落未落。她依旧垂首,声线轻哑微颤,温顺又疏离:“表哥,我很好,无需这般挂怀。”
谢时晏微怔,温声应答:“无妨。公务虽繁,这点心力,尚有余裕。”
话音未落,他抬眸,撞进她眼底强压的湿润。
那一眼,令他心口莫名发闷。
他不追问、不逼近,静静凝望数息。随后垂眸看向烛火,抬手轻拨灯芯,将暖亮光晕悄悄挪向她身侧,让暖意多覆住她单薄肩头。
这般微不足道的体恤,已是他当下能给出的全部温柔。
收回手,他依旧沉默无言。
她始终垂眸,未曾抬眼对视。
一室烛火寂然,两人默然相对。桌角蜜饯静置原处,清甜气息漫散,无人再触碰。咫尺书案相隔,是无声鸿沟,是无从言说的隔阂与错位。
他察得出她心绪反常、眼底落寞,却始终看不透她疏离沉郁的根源。不知她白日所受的欺凌,不知她彻夜重誊课业的煎熬,更不知自己满心温柔惦念,终究予错了时光、予错了当下。
灯火温软,晚风沉沉,一室温存之下,无声的孤寂与隔阂早已暗暗扎根。
今夜隐忍吞下的风波从未平息,无人见证的委屈暗自发酵、被人曲解重塑。来日学堂,新一轮的舆论非议,已然暗暗酝酿。
【本章正史典故|晋书·列传第五十二】
立身行道,忠信为本,不倚亲势,自守其操。
乱世浮沉,身处篱下,不攀附亲缘、不依仗势脉,受欺而不卑,承压而不改本心。沈清辞孤身寄学,遭同辈抱团轻辱、流言构陷,依旧守礼自持、勤勉立身,咽下万般委屈,不示弱、不自轻,以一己风骨立身行道,是为君子之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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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