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
不可能。
他甚至不需要思考。这三个字像本能一样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快过任何逻辑推理。不是因为沈渡教过他格斗,不是因为沈渡给他夹过鸡腿,不是因为沈渡在天台上跟他讲过黄河边的故事。而是因为一种更底层的东西——一种他说不清楚但无比确定的感觉。
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左手是惯用手,知道太阳从东边升起,知道死了会疼——不需要证明,就是知道。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站在指挥部的门口,看着林哥的表情。这个沉默寡言的前军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一面被擦拭干净的镜子,只映照事实,不投射判断。
“指挥部要见你。”林哥说,“现在。”
他们穿过三道金属门,走进指挥部的大开间。今天的人比上次多——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七个人,除了陈若云和林哥,还有几个谢长珩没见过的面孔。屏幕墙上显示着一个人的档案,照片被放大了,占据了大半个墙面。
沈渡的照片。
照片上的沈渡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长一点,穿着的不是训练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他的表情和现在差不多——冷淡的,克制的,看不出情绪。但谢长珩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上的沈渡左手腕上没有那道疤。
这是很久以前的照片。在受伤之前。
“谢长珩,”陈若云的声音从会议桌的顶端传来,“坐下。”
谢长珩坐下来。他的位置正对着屏幕墙,沈渡的照片就在他面前,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从放大的照片里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小北已经回来了。”陈若云说,“他在今天凌晨三点被巡逻队在西区的一个废弃工地上发现。身体没有大碍,但精神状态很差。他说了一些话,我们需要你知道。”
她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屏幕墙上出现了一段视频。
画面很暗,拍摄地点看起来像是一个临时安置点——白色的墙壁,简陋的床铺,一盏台灯发出昏黄的光。赵小北坐在床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比档案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三岁。脸上有淤青,嘴唇干裂,眼睛红肿,但眼神是清醒的——不是那种被药物或创伤扭曲的恍惚,而是一种过于清醒的、近乎偏执的锐利。
一个画外音在问问题,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分不清男女。
“赵小北,请你再说一遍,是谁把你带走的?”
赵小北抬起头,看着镜头。
“沈渡。”他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沈渡。他来敲我的门,说要带我去做一次例行检查。我认识他,他是组织里的老人了,我信任他。所以我就跟他走了。”
“然后呢?”
“他带我出了地下城,上了一辆车。我以为是要去地面上的某个检查点。但车开了很久,越开越偏。我开始觉得不对,就问他我们要去哪里。他没有回答。我又问了一遍,他还是没有回答。”
赵小北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我伸手去拉他的肩膀——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大得不像人类。他把我的手拧到背后,用什么东西绑住了。我想喊,但他用一块布捂住了我的嘴。布上有药,我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之后呢?”
“我在一个房间里。空房间,什么都没有。四面白墙,水泥地。窗户被钉死了。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我不知道被关了多久,可能两三天,也可能更久。没有人来。没有吃的,只有水。水是从门下面的缝隙里塞进来的。”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滴在毯子上。
“后来有人来了。不是沈渡,是另外的人。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面罩,我看不清脸。他们问我问题——问我关于组织的事,关于地下城的结构、门禁系统、人员分布。我什么都不说。他们就打我。”
他掀起毯子的一角,露出小臂。小臂上有大片的淤青,青紫色的,像熟过头的李子。
“他们打了我很多次。我还是不说。后来他们不打了,只是把我关着。又过了几天,沈渡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我问为什么,他不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然后走了。”
“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没有逃。他们把我放了。今天凌晨,有人把我扔在了那个工地上。我走了两个小时才找到路,用公用电话联系了组织。”
视频结束了。
屏幕墙暗下去,沈渡的照片重新出现。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还是那样看着镜头,平静的,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长珩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
不是想赵小北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早就知道那不是真的。他在想的是:如果赵小北在说谎,那他为什么要说谎?他是自愿的,还是被逼迫的?他的目的是什么?他背后的人是谁?
“你有什么想法?”陈若云看着他。
“我想见赵小北。”谢长珩说。
“现在不行。他在接受心理评估和医疗检查。”
“那就等他检查完了。”
“你为什么想见他?”
谢长珩想了想。“因为有一些细节对不上。”
“比如?”
“他说沈渡带他上了一辆车,开了很久。但沈渡不会开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渡不会开车?”陈若云微微皱眉。
“他左手腕有旧伤,握力不足,打方向盘会有延迟。以他的性格,他不会做任何可能失控的事情。所以他从来不自己开车——他坐车的时候都坐在副驾驶,因为他知道如果出了事故,他的左手反应不过来。”
谢长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会议桌上。
“这是他在训练的时候教我的——了解对手的习惯,比了解对手的力量更重要。沈渡的左手是他的弱点,所以他不会在需要双手操作的事情上冒险。这是他的行为模式。”
他看着陈若云。
“如果赵小北说沈渡开了一辆车,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赵小北在说谎,要么那个开车的人不是沈渡。”
陈若云没有说话。她和旁边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还有,”谢长珩继续说,“赵小北说沈渡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人类。但沈渡的左手有旧伤,他抓人的时候会用右手,不会用左手。如果他用左手抓人,说明那个人的力气大得让沈渡不得不使用左手——但赵小北只是一个死过一次的新人,他的体能数据在档案里都有,不可能逼沈渡用左手。”
“你怎么知道他用左手?”
“赵小北说的。他说沈渡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右手手腕。如果沈渡站在他左边,用右手抓他的右手手腕,这是一个很别扭的姿势。但如果沈渡站在他左边,用左手抓他的右手手腕,姿势就很自然。赵小北在描述的时候没有提到姿势别扭,说明沈渡用的是左手。但沈渡不会用左手做这种事。”
他停下来,看着会议桌旁的每一个人。
“所以,要么赵小北在说谎,要么那个抓他的人不是沈渡。无论是哪种情况,这段证词都不能作为证据。”
长久的沉默。
陈若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决策压力的疲惫。
“你说得有道理。”她说,“但指挥部不能只靠推理来做决定。我们需要证据。”
“那就去找证据。”谢长珩说。
“你愿意参与调查?”
“愿意。”
“但沈渡是你的训练教官。你们的关系可能会影响你的判断。”
谢长珩看着她的眼睛。
“我的判断不会受到影响。”他说,“但如果你们觉得不放心,可以派人和我一起。”
陈若云想了很久。
“好,”她说,“你和阿九一起查。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找到能证明沈渡清白或者有罪的证据。三天之后,指挥部会召开全体会议,对这件事做出裁决。”
她看着谢长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信任,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观察。像一个人在看着一枚还没有落地的硬币,等着看它朝上的是哪一面。
“谢长珩,”她说,“你知道如果沈渡被证明有罪,后果是什么吗?”
“知道。”
“说。”
“叛变组织、绑架并虐待同伴。按照组织的规矩,应该是——”
他停了一下。
“次数清零。”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次数清零。对于异常者来说,这比死亡更可怕。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次数清零意味着——一次性承受所有死亡的叠加。所有的伤口同时裂开,所有的疼痛同时爆发。他见过沈渡描述那个画面时的表情,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被三百年的岁月打磨成了一个光滑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眼底的最深处。
“知道就好。”陈若云重新戴上眼镜,“去查吧。”
谢长珩走出指挥部的时候,阿九在门口等他。
阿九今天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个兔耳朵。他的表情和衣服完全不搭——严肃得像个大人,虽然他的外表永远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你真的觉得不是沈渡干的?”阿九问。他们一起沿着地下城的街道走着,头顶的模拟天空正在播放黄昏的画面,天际线被染成了橘红色。
“你认识他多久了?”谢长珩反问。
“我加入组织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一百多年了。”阿九说,“他教过我格斗,就像教你一样。”
“那你觉得是他干的吗?”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觉得是他。”他最终说,“但我不想觉得是他,和不是他,是两件事。”
谢长珩看了他一眼。阿九的脸上有一种和他外表不相称的老成,那是活了一百多年才会有的东西——不是皱纹,不是白发,而是眼睛里的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你的怀疑有道理吗?”谢长珩问。
“赵小北被找到的那个工地,我去看过。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没有DNA。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绑架,更像是——”
“栽赃。”谢长珩接话。
“对。”阿九停下来,转身看着他,“但如果真的是栽赃,那栽赃的人一定非常了解组织的内部运作。他知道赵小北的住处,知道他的作息时间,知道他的心理状态。他甚至知道沈渡的左手有旧伤——他在证词里特意提到了‘力气大得不像人类’,这是在利用沈渡的异常者身份来制造恐惧感。”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但有一个人的名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谁?”
阿九犹豫了一下。“陈伯。”
谢长珩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陈伯是谁?”
“组织的二号人物。”阿九压低声音,“他是陈若云的弟弟,也是异常者。他加入组织的时间比沈渡还早。但他和陈若云不一样——陈若云相信研究和保护,陈伯相信控制和利用。他觉得异常者应该主动出击,利用自己的能力去影响世界,而不是躲在地下城里研究什么时间树。”
“他和沈渡有矛盾?”
“有。很大的矛盾。”阿九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经过,“一百年前,陈伯提出过一个计划——他称之为‘播种计划’。他想要在全世界的范围内寻找异常者,把他们集中起来,训练成一支军队。他说,如果异常者不会死,那他们就是最好的战士。用异常者组成的军队,可以征服整个世界。”
谢长珩皱眉。“这太疯狂了。”
“沈渡也这么觉得。他在全体会议上公开反对了陈伯的计划,还联合了其他一些老成员一起反对。陈若云最终站在了沈渡这边,否决了‘播种计划’。从那以后,陈伯就恨上了沈渡。”
“那陈伯和失踪案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失踪案发生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是在指挥部讨论‘塔’的会议之后。那场会议上,陈若云提出要派人去调查‘塔’,沈渡支持了这个提议。陈伯反对。他说调查‘塔’是浪费时间和资源,应该把精力放在别的地方。”
阿九看着谢长珩。
“如果陈伯想要阻止调查‘塔’,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是让沈渡——调查‘塔’的主要支持者——失去信誉。如果沈渡被证明是绑架同伴的叛徒,他的话就没人会信了。调查‘塔’的计划也会被搁置。”
谢长珩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
“所以你的推测是——陈伯制造了这些失踪案,然后嫁祸给沈渡,目的是阻止‘塔’的调查?”
“只是一个推测。”阿九说,“我没有证据。”
“那就去找证据。”
“从哪里开始?”
谢长珩想了想。“从赵小北开始。”
“但他现在在接受心理评估和医疗检查,我们见不到他。”
“那就不见他。”谢长珩说,“查他的记录。他加入组织之前的背景、他的任务记录、他的通讯记录、他的行动轨迹。如果他是被人利用的,那他在被‘绑架’之前一定和某些人有过接触。如果他是自愿的,那他的行为里一定有不正常的模式。”
阿九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沈渡说得对,”阿九说,“你学得很快。”
“死多了就会。”谢长珩说。这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了,他发现它已经变成了某种口头禅——一种用来掩盖紧张的习惯。
“走吧,”阿九说,“去查档案。”
他们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翻阅赵小北的档案。
档案存放在指挥部的数据中心,是一个加密的数据库,记录了每一个成员的详细信息——加入时间、死亡次数、任务记录、心理评估报告、通讯记录、行动轨迹。阿九有权限访问大部分内容,但有一些加密级别更高的文件他打不开。
“这些需要陈若云的授权。”阿九指着一排灰色的文件夹说,“赵小北的完整心理评估报告、他加入组织之前的背景调查、还有一些通讯记录的细节。”
“为什么这些会被加密?”
“可能涉及敏感信息。或者——”阿九犹豫了一下,“可能有人加密了它们。”
谢长珩没有追问。他把注意力放在能看到的文件上。
赵小北,男,二十三岁,衡城本地人。加入组织前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管理员。第一次死亡是在二十二岁,被一辆叉车撞倒,碾压胸腔,当场死亡,三分钟后复活。被当地医院当成医学奇迹,差点上了新闻。组织在当地的情报人员发现了这个案例,把他带回了地下城。
加入组织后,赵小北的表现一直很普通。任务记录显示他参与过六次外勤任务,都是低风险的情报收集工作,表现中规中矩。心理评估报告显示他的心理状态稳定,没有异常。通讯记录显示他和组织内部的其他成员有过正常的社交往来——和几个同龄的异常者走得比较近,偶尔去老魏的酒吧喝酒,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你看出什么了?”阿九问。
“他的第一次死亡。”谢长珩说,“叉车碾压胸腔。你见过叉车事故吗?”
“没有。”
“我在物流公司打过工。叉车的货叉大概十厘米宽,前端是尖的。如果一个人被叉车撞倒,货叉不会碾压胸腔——它会穿刺胸腔。货叉是钢的,前端锋利,加上叉车的重量和速度,它会像刀一样切开皮肤和肌肉,穿透肋骨,刺入胸腔。”
他翻到赵小北第一次死亡的事故报告。
“但这份报告上写的是‘碾压胸腔’。这是不可能的。货叉的设计不是用来碾压的,是用来叉货物的。如果是正面撞击,货叉会穿刺;如果是侧面碾压,轮胎会碾压,但轮胎在车身两侧,不在前面。唯一的可能是——他被叉车的车身撞倒之后,被车轮碾压。但报告上写的是叉车,不是车轮。”
他看着阿九。
“写这份报告的人,不懂叉车。或者——他在刻意模糊死亡的方式。”
“你觉得赵小北的第一次死亡是假的?”
“我觉得赵小北可能根本不是异常者。”
阿九的脸色变了。
“不是异常者?”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这不可能。每个加入组织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测试——我们会让他们在监控下经历一次死亡,观察复活的过程。如果赵小北不是异常者,他怎么通过测试?”
“我不知道。”谢长珩说,“但如果有人帮他作假,就可以。”
“谁会帮他——”
阿九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看着谢长珩,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名字。
陈伯。
作为组织的二号人物,陈伯有权限接触测试的所有环节——监控设备、医疗记录、人员安排。如果他想让一个普通人伪装成异常者加入组织,他完全可以做到。
“但这太疯狂了。”阿九说,“把一个普通人弄进组织,目的是什么?”
“目的已经达到了。”谢长珩说,“他现在指认沈渡是绑架犯。一个普通人的证词,比一个异常者的证词更可信——因为普通人不会像异常者那样有复杂的动机和恩怨。陪审团会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没有理由说谎。”
他合上赵小北的档案。
“我需要见陈伯。”
“你见不到他。”阿九说,“他三天前离开地下城去执行一个任务,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什么任务?”
“不知道。任务内容是加密的,只有陈若云有权限查看。”
谢长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模拟天空。天空已经从黄昏变成了夜晚,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人造的银河在头顶缓缓流动。
“三天前离开,”他说,“赵小北今天凌晨被找到。时间上太巧了。”
“你觉得陈伯是故意离开的?”
“如果他在,他会是调查的重点对象。他不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沈渡身上。等他从任务中回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阿九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谢长珩站起来。
“先去找沈渡。”
沈渡不在他的房间里。
谢长珩敲了三次门,没有人应。他试着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他蹲下来用铁丝开锁——沈渡教过他,但这次他的手在发抖,花了将近两分钟才打开。
房间里没有人。床铺得很整齐,桌子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衣柜里的衣服都在。一切看起来很正常。但谢长珩注意到一件事——桌子上的那盆绿萝不见了。
他认识那盆绿萝。那是他第一天来的时候,沈渡放在他房间桌上的。他后来才知道,那盆绿萝是沈渡自己养的,从他房间搬到了谢长珩的房间里。谢长珩搬进来之后,沈渡又买了一盆新的放在自己桌上。
现在那盆绿萝不见了。
谢长珩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心跳开始加速。
他转身跑出房间,冲向地下城的天台。
天台的入口在地下城的最北端,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写着“非紧急情况禁止入内”。谢长珩推开门,冲上楼梯。楼梯很窄,旋转向上,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膝盖撞在台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停。
他推开天台的门。
模拟天空的天花板在这里变成了一个穹顶,圆形的,像一个巨大的天文馆。此刻屏幕上播放着银河的画面,星星在头顶缓缓旋转。穹顶的正中央是一块圆形的平台,大约十米直径,四周是护栏。
沈渡坐在平台的边缘,背对着入口,双腿悬在空中。
他的旁边放着一盆绿萝。
谢长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沈渡没有看他。他看着头顶的银河,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塑。但谢长珩注意到他的手——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都知道了。”沈渡说。不是疑问句。
“嗯。”
“你怎么看?”
“赵小北在说谎。”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模拟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倒映着银河的光带。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的左手有旧伤,你不会用左手抓人。因为你不会开车。因为你——”
“因为这些都可以是伪装。”沈渡打断他,“如果我想绑架一个人,我可以故意用左手,故意开车,故意留下这些破绽。这样当有人替我辩护的时候,辩护的理由恰恰是‘他不会这么做’。这反而会让人觉得我是被冤枉的,从而洗脱我的嫌疑。”
谢长珩愣住了。
“你是说——你在故意制造破绽来洗脱嫌疑?”
“我不是在说我在做什么。我是在说,证据和推理都可以被操纵。你以为你找到了真相,但你找到的可能只是别人让你找到的东西。”
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格斗课上讲解技术动作。
“你刚才在指挥部说的那些话——关于左手、关于开车——你以为这是你自己的推理。但你想过没有,这些推理的基础是什么?是我教你的。是我告诉你我的左手是弱点,是我在训练中表现出对左手的保护,是我让你注意到这些细节。如果我是有预谋的,我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先让你建立‘沈渡的左手是弱点’这个认知,然后在作案的时候故意使用左手,让你来替我辩护。”
谢长珩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在告诉我——你可能真的有罪?”
“我在告诉你,”沈渡看着他,“你不能因为感情而放弃怀疑。这是我在教你的最后一课。”
“最后一课?”
“赵小北指认了我。不管真相如何,这件事已经发生了。指挥部的调查会继续进行,三天之后会有裁决。如果裁决对我不利——”
“不会的。”
“如果裁决对我不利,”沈渡没有理会他的打断,“你要做的是继续查下去,找到真正的答案。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那些真正失踪的人——周强和孙莉。他们才是受害者。不管赵小北是不是在说谎,那两个人是真的失踪了。他们才是你需要关注的重点。”
他站起来,把绿萝放在谢长珩手里。
“这盆绿萝给你。它比你好养——三天浇一次水就行,不用施肥,不用晒太阳。”
谢长珩捧着绿萝,坐在平台上,仰头看着沈渡。沈渡站在他面前,背对着银河的光带,轮廓被星光勾勒出一道银色的边。
“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护?”谢长珩问,“你可以去指挥部,把你刚才对我说的那些话说给他们听——你可以说你的左手是弱点,你不会开车,你有不在场证明。你为什么不说?”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说了也没用。”他说,“赵小北的证词只是一个开始。不管我怎么辩护,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证据出现——更多的证人、更多的物证、更多的巧合。这些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不是我说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沈渡的声音很轻,“三百年来,我见过太多次了。当有人想要除掉你的时候,他不会只用一个证人就收手。他会准备一整套的证据链,一环扣一环,直到把你钉死。你现在看到的只是第一环。”
他弯下腰,和谢长珩平视。
“所以,不要浪费时间去替我辩护。去做真正重要的事情——找到周强和孙莉。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们的证词比任何推理都有力。如果他们不在了——”
他停了一下。
“那就找到是谁杀了他们。”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天台的出口。
“沈渡。”谢长珩站起来,叫住他。
沈渡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不跑?”谢长珩问,“你只剩一次了。如果裁决对你不利,你会被次数清零。你应该跑。”
“跑?”沈渡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半的侧脸。“跑了一个三百年的人,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我已经做过一次了。三百年前,我从明朝跑到现在,跑够了。”
他看着头顶的银河。
“这里是我的家。这些人——包括陈伯——是我的同类。我不会跑。”
他走了。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谢长珩站在天台上,手里捧着绿萝,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
他低头看了看绿萝。叶片翠绿,长得很茂盛,和第一天他房间里那盆一模一样。
他想起沈渡第一次把绿萝放在他桌上的时候说的话:“养着,别弄死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奇怪——一盆绿萝而已,死了再买一盆就是了。现在他明白了。沈渡不是在说绿萝。他是在说他自己。一个活了三百年的异常者,在漫长的岁月里看着所有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死去,自己却永远活着。他像一盆不需要太多照顾的绿萝,三天浇一次水就行,不用施肥,不用晒太阳。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会死。不是病死,不是老死,而是被人陷害,被次数清零,在一瞬间承受所有的死亡。
谢长珩把绿萝抱在怀里,走下天台。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绿萝放在桌上,和原来那盆并排摆在一起。两盆绿萝一模一样,叶片翠绿,长势喜人。
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阿九发了一条消息:
“周强和孙莉的失踪案,从头开始查。所有的细节,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天亮之后,我们去他们的住处再看一次。”
阿九秒回:“你不是已经去看过了吗?”
“那是第一次。这次是第二次。沈渡说过,现场会跟你说话,但你得听两次——第一次听它想说的,第二次听它不想说的。”
阿九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一个OK的表情。
谢长珩把手机放在桌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的“天空”屏幕播放着夜空,星星在头顶缓缓转动。人造的,假的,但好看。
他想起沈渡说过的话:“不要因为感情而放弃怀疑。”
他也想起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但如果感情本身就是答案呢?”
他没有说出来。他闭上眼睛,让那些星星在眼皮后面继续转动。
明天,他要重新开始调查。不是为了证明沈渡的清白——沈渡说得对,那是在浪费时间。他要做的是找到真相。
真相不是赵小北的证词,不是指挥部的裁决,不是陈伯的阴谋。
真相是周强和孙莉去了哪里。
真相是那些脚印、那些血迹、那些被清理干净的房间背后藏着什么。
真相是——这座地下城里,到底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沈渡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会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