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珩在傍晚六点到达衡城东区。
他从工厂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去第一个地址,而是先坐公交车回到了他原来住的城中村。不是为了怀旧,是为了取一样东西——一件他穿了好几年的旧夹克。
这件夹克是黑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它不值钱,但它有一个好处:它让谢长珩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不引人注意的年轻人。在地下城待了十天之后,他发现自己开始变得“太干净”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头发被小鹿修出了一个形状,衣服也是新的。这种干净在东区这种地方反而显眼。
他在城中村的公厕里换了衣服,又把头发弄乱了一些。镜子里的自己重新变回了那个没人会多看一眼的谢长珩。
很好。
第一个地址在衡城东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六七十年代建的老楼房,外墙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砖。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晾衣绳上挂着各种颜色的被单和内衣。
谢长珩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越往上走越暗。到了六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上贴着一张纸条,已经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写着“周强”两个字。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这是老魏教他的。“干这行得会开锁,”老魏说,“你总不能每次都把门踹开。”谢长珩花了三天学会这个技能,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锁是老式的弹子锁,他用了不到三十秒就打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不是那种长期没人住的霉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味道——**的食物、汗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谢长珩没有急着进去。他站在门口,先观察了一下。
房间很小,大概十五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一条灰色的毯子,皱巴巴的,像是有人睡过之后没有整理。桌子上有一个吃了一半的碗,碗里的东西已经发霉了,长了一层白毛。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和几个空酒瓶。
他走进去,用脚把地上的酒瓶拨开。走到桌子前,低头看了看那个碗。碗里是面条,已经干了,粘在碗底像一块化石。面条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的摆放方式很奇怪——不是平行放在碗口,而是交叉成X形。
谢长珩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他继续在房间里搜索。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便宜的款式。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些杂物——一个旧钱包、一串钥匙、一张公交卡。钱包里有三百块现金和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的照片确实是周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像一个普通人临时出了门,只是忘了收拾房间。
但谢长珩注意到两件不正常的事。
第一件:窗户是开着的。十一月的衡城已经很冷了,正常人出门前不会开窗。除非——窗户是从外面被打开的。
他走到窗户前,探头往外看。六楼的外墙上有一根排水管,排水管的位置离窗户大约一米。如果有人从楼顶顺着排水管爬下来,是可以够到窗户的。但六楼,没有防护措施,一般人做不到。
除非那个人也死不了。
第二件:床单上的痕迹。灰色毯子的中间位置有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谢长珩凑近了看,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印记已经干了,但手感比周围的布料更硬一些。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血。
不是大量的血,而是少量血迹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可能是被单沾了血之后被人洗过,但没有洗干净。
谢长珩站在床边,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过。床单上有血迹。房间里有打斗的痕迹吗?他重新环顾四周——没有。椅子好好地放在桌子前,桌子上的碗没有被碰倒,衣柜里的衣服也没有被翻动的迹象。一切都很整齐。
这说明一件事:要么周强是自愿跟人走的,要么来的人是他认识的,他没有反抗。
谢长珩拿出手机,给阿九发了一条消息:“第一个点,有异常。窗户被从外面打开过,床单上有血迹。周强可能是认识带走他的人。”
阿九秒回:“继续查第二个点。注意安全。”
谢长珩把房间恢复原状,关上门,走出巷子。
第二个点在三条街外的一个小区里。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几栋联排的筒子楼,围成一个口字形,中间是一个堆满了杂物的天井。孙莉住在三号楼,四楼。
这栋楼比刚才那栋稍微好一些,至少楼道里有灯。虽然灯泡只有几瓦,发出的光昏黄得像蜡烛,但至少能看见楼梯。
四楼,402。
谢长珩敲门。同样没有人应。他蹲下来,用铁丝开锁。这把锁比上一把难开一些,他花了将近一分钟。
门开了。
这个房间比周强的稍大一些,大概二十平方米。收拾得比较整齐——床铺叠好了,桌子上的东西摆放有序,地面也干净。但谢长珩一进门就闻到了同样的气味:霉味、汗臭、和一丝血腥气。
他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和第一个房间一样,窗户是开着的。他走过去看了看窗外——这栋楼的外墙没有排水管,但窗户旁边有一个空调外机。空调外机的支架看起来很旧,锈迹斑斑,但支架上有新鲜的刮痕。
有人踩着空调外机翻进了窗户。
谢长珩转头看向床。床铺叠得很整齐,但他把被子掀开之后,在床单上发现了同样的痕迹——一小片暗色的印记,干涸的血迹,被人洗过但没有完全洗掉。
他检查了房间的其他地方。桌子上的化妆品摆放整齐,衣柜里的衣服叠得好好的,卫生间的牙刷和毛巾都在原位。没有打斗的痕迹。
和第一个现场一模一样。
谢长珩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很干净,被擦得一尘不染。这说明孙莉是一个爱干净的人。一个爱干净的人,会把窗户打开让房间通风——但不会在十一月的冷天里出门前还开着窗。
除非窗户不是她开的。
他给阿九发了第二条消息:“第二个点,同第一个点。窗户被外部侵入,床单有血迹。无打斗痕迹。孙莉可能认识袭击者。”
这一次,阿九没有秒回。过了大约五分钟,阿九的消息才过来:“指挥部让你去第三个点。注意,赵小北是唯一一个死过一次的新人,他的情况可能不同。”
谢长珩收起手机,走出房间。
第三个点在更远的地方,靠近衡城的城乡结合部。这里的建筑更加混乱——自建房、铁皮棚、废弃的工地,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赵小北的住址是一栋自建房的二楼,房东在一楼开了一个小卖部。
谢长珩到的时候,小卖部已经关门了。他绕到楼的侧面,找到楼梯。楼梯是露天的,铁质的,踩上去咣咣响。
二楼只有一扇门。门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门把手是新的,锃亮的,和整扇门格格不入。
谢长珩蹲下来开锁。这把锁比前两把都难开——是一把新装的防盗锁。他花了三分钟,额头出了汗,才听到“咔嗒”一声。
门开了。
和前两个房间不同,这个房间没有霉味。事实上,它什么味道都没有。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消毒水洗过一样。
谢长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打开了手电筒,光线扫过房间内部。
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衣柜。四面白墙,水泥地面,一个空荡荡的房间。窗户关着,锁死了。窗帘被拉上了,是那种廉价的卷帘,灰扑扑的。
谢长珩走进去,脚步在空荡的房间里发出回声。他检查了窗户——锁是完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地面是水泥的,灰白色,看起来很干净。但当他蹲下来,把手电筒放平,让光线贴着地面照射的时候,他看到了——
脚印。
很多脚印。
这些脚印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侧光一打,就清晰地显现出来。脚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浅,说明不止一个人来过这个房间。而且这些脚印不是随意分布的——它们有规律地排列在房间的中央和四周,像是有人在房间里做过某种有组织的活动。
谢长珩的心跳加速了。
他站起来,沿着脚印的分布走了一圈。脚印在房间中央形成了一个圆圈,圆圈的中心有一个正方形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放在那里过。正方形大约一米见方,四角的印记最深。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十张照片。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细节。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墙角有一个东西。
很小,藏在卷帘的褶皱里。如果不是他蹲下来找角度拍照,根本不会发现。他走过去,用指尖把它捏出来。
是一个纽扣。
银色的,金属的,大约一厘米直径。纽扣的背面刻着一串很小的字。他凑近了看,辨认出来:
“摆渡人·B区·标准装备”
这是组织配发的制服上的纽扣。
谢长珩把纽扣放进一个密封袋里,塞进口袋。他又在房间里待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其他线索之后,才退出来,把门重新锁上。
他走到楼下,站在空旷的街上,拨通了阿九的电话。
“第三个点不对劲。”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房间被清空了。有至少五六个人来过,在房间里做过某种仪式性的活动。而且——我找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
“一枚纽扣。组织的制服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确定?”阿九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少年,而是一种谢长珩从未听过的严肃。
“确定。背面有刻字。”
“回来。立刻。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找到了什么。”
电话挂断了。
谢长珩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十一月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一颗星星。远处有狗在叫,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最高,缩了缩脖子,走进了夜色里。
他回到地下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阿九在入口处等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林哥。那个沉默寡言的前军人,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冷硬得像一块花岗岩。
“东西呢?”林哥问。
谢长珩从口袋里掏出密封袋,递给他。林哥接过去,对着灯光看了看纽扣,然后用一把镊子把它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一个白色的托盘上。
“B区的制服,”林哥说,“这是去年的批次。今年的批次纽扣背面没有刻字,因为成本太高,后勤换成了压印。”
“所以这件制服的主人至少是一年前加入组织的?”阿九问。
“不一定。制服发下去之后,很多人不会马上扔掉旧衣服。”林哥把纽扣翻过来,用放大镜看了看背面的刻字。“编号是B-037。查一下分配记录,就知道这件制服是谁的了。”
他看了谢长珩一眼。
“你做得好。但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参与了。”
“为什么?”谢长珩皱眉。
“因为你还太新。”林哥把纽扣收起来,“这件事牵扯到组织内部的人。如果真的是内部人员做的,那你就是一个新人去调查老成员。太危险了。”
“我不怕危险。”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林哥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命令。”
他走了。阿九跟着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长珩一眼。
“别多想,”阿九说,“林哥说得对,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处理的事情。回去休息吧。”
谢长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握紧了拳头。
他回到B区7号房间,推开门,发现沈渡坐在他的椅子上。
“你怎么进来的?”谢长珩问。
“门没锁。”沈渡说。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谢长珩放在桌上的那本《时间简史》。他翻到了中间的位置,用拇指夹着书页,看起来已经看了很久。
“你去了三个点。”沈渡说。不是疑问句。
“嗯。”
“发现了什么?”
谢长珩犹豫了一下。“阿九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沈渡放下书,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脸上,颧骨的阴影很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
“你觉得我是‘任何人’吗?”他问。
谢长珩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沈渡说,“你加入才十天,对谁都不信任,这很正常。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在这个地方,你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我。”
“为什么?”
“因为我也只剩一次了。”沈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在这个组织里,次数越少的人越不值得信任。因为他们有更多的理由去冒险、去拼命、去做一些疯狂的事情。但次数少到只剩一次的人——反而最值得信任。因为我们不敢冒险。因为我们知道,再死一次就真的死了。”
他离谢长珩很近,近到谢长珩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洗衣液的清香和一丝很淡的烟草味。
“所以,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谢长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三个现场的所有细节——窗户的痕迹、床单上的血迹、空房间里的脚印和纽扣——全部告诉了沈渡。
沈渡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B-037,”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我知道是谁。”
“谁?”
“赵小北。”
谢长珩愣住了。“赵小北?第三个失踪者?”
“B-037是赵小北的编号。”沈渡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是三个月前加入组织的,死过一次,还有八次。他领到的制服是去年的批次,因为后勤库存里还有旧货。”
“所以那枚纽扣是他的。”
“大概率是。”
“那他在自己的住处留下自己的纽扣——是故意的?”
沈渡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或者,”他说,“他根本不是失踪者。”
谢长珩的脑子转得很快。“你是说——赵小北不是受害者,他是参与者?”
“我不知道。”沈渡站起来,走到窗边。屏幕上播放着衡城夜景的画面,霓虹灯在他的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但有三个人失踪,前两个人的现场有被外部侵入的痕迹,第三个人的现场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枚他自己的纽扣。这不像是绑架,更像是——”
“栽赃。”谢长珩接话。
“或者警告。”沈渡转过身,“有人在告诉我们:我们知道你们在查。我们比你们想象的要近。”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要小心。”沈渡说,“你今天是新人,没人注意你。但你今天去了三个现场,如果有人在监视那些地方,他们可能已经注意到你了。”
“我注意了,没人跟踪。”
“你怎么知道?”
“我在回来的路上换了三次公交车,在城中村里绕了两圈,还在一家便利店里坐了二十分钟。如果有人跟踪,我会发现。”
沈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你学得很快。”他说。
“死多了就会。”谢长珩重复了自己在食堂说过的话。
沈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肌肉的轻微牵动。然后他走向门口。
“早点睡,”他说,“明天指挥部可能会找你谈话。他们会问你细节,你就照实说,但不要提我。”
“为什么?”
“因为我不应该知道这些。一个只剩一次的人,不会被允许接触这种级别的任务信息。如果你告诉他们你告诉了我,他们会对你不满。”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沈渡。”谢长珩叫住他。
沈渡停下来,侧过身,露出一半脸。
“你说的那些——关于信任的事,”谢长珩说,“我信你。”
沈渡看着他。
“不要轻易信人。”他说。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了。
谢长珩站在房间里,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那本《时间简史》。书被翻到了中间,沈渡用拇指夹着的那一页是一章关于“时间箭头”的论述。
他把书拿起来,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和门上的纸条一样,笔锋凌厉:
“明天训练继续。别迟到。——S”
谢长珩看着这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把纸条夹回书里,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天空”屏幕已经关了,只剩下一片漆黑。他想起自己出租屋的天花板上那只蝴蝶形状的水渍。那只蝴蝶在他每次复活的时候都会看着他,像一只沉默的、不会飞的蝴蝶。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不知道那枚纽扣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个地下城里有多少秘密。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