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堆积压弯了树上的红梅枝头,风吹过来,大片雪携着迎面朝元亭掉落,他下意识抬起手遮挡,雪和梅花却穿透了他的身体,他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大地被雪覆盖,整个学校宁静而祥和。
为什么又到了冬天?这是梦吗?
他抬头看,下一秒就出现在天台,天台边的地上坐着一个女生,她穿着白色长裙露出纤细的手臂和脚踝,白到泛着淡淡青色的皮肤上布满淤青,裙摆双手都沾满鲜血,正捧着雪擦拭,手冻的通红也不管,脚更是红到发紫。
参差不齐的头发挡住她的脸,但元亭知道她是谁。
“梵春。”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
这是发生了什么?冬天穿这么单薄,还这么狼狈,身上的血是她的吗?
梵春不知为何突然抬头看过来,看到她的脸,元亭瞳孔微微一震,她脸侧有道很长的豁口,从额侧到下巴,皮肉外翻,堪堪避过眼睛,半张脸都是干涸的血迹,她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麻木,呆滞地看着他这边,视线穿过他的身体,落在不明处。
是谁这么恶毒,居然下这样的狠手,他心中忿忿不平。
不过梵春这是在看什么?
他顺着看过去,除了无际的蓝天和连绵的山,什么也没有。
雪越下越大,气温逐渐下降,梵春脸色愈发惨白,她艰难靠着墙支撑站起,坐上天台的矮墙,脚交叠着一晃一晃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样一直在看空中飘落的雪。
她的脸上没有恐慌,害怕,难过,疼痛,就是专注地看雪,看楼下树上的梅花。
是在想什么呢?
她看起来太孤独了,元亭忘了自己没有实体,站到她身边,想为她挡下迎面吹来的风雪,给予她一点温暖和陪伴,
良久她摇下头发上的雪,看着昏暗的天,好像有些遗憾,没等元亭看清,她突然张开手往前一倒,元亭瞪大眼睛本能上前救她。
“不要!”
伸出的手什么都没有抓住,只有发尾轻轻拂过。
很快她的身体往下坠去。
风吹起她的裙摆,头发,她像只翩翩飞舞的白色蝴蝶,轻飘飘落下,倒地时却发出轰然一声。
血向外蔓延,白色的裙子也被逐渐染红……
这抹红代替树上的雪梅成了冰天雪地里最鲜艳的色彩。
梅花坚韧,而生命脆弱。
死比活着容易太多了,生命如此脆弱,想死的话只要往前一跃,就结束了,活着却要用所有的力气来抵抗不幸,可即使是这样,她还是想活着的。
天神,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我现在以生命为代价,请宽恕我犯下的罪孽,就让这一切就此结束……
元亭出现在她身边,看着她不甘地睁着眼死死瞪着远方,死不瞑目。
他伸手想为她合上双眼,但……
梦醒了。
元亭怅然地坐在床上,梵春是自杀的,先前的推测被全部推翻。
可为什么?她的眼里有对世界深深的眷恋。
明明那么冷,她还是看了那么久的雪,明明不想死,明明舍不得这个世界,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弃生命。
流了那么多血,得多疼啊。
他下床推开窗户想透透气,楼下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途径,长且厚重的头发半挽起披在脑后,身姿纤薄轻盈,行动时裙摆轻摇,腰肢盈盈一握,露出的手臂好像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她眉眼低垂,似有心事,月光撒在她身上,像个小精灵。
听见开窗的声音,少女抬头望来,好奇地看着他,她的眼眸清澈见底,像山间的溪水一样,耳边带着一副水滴形状的珍珠耳坠,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两人四目相对,元亭听见自己的心跳好像错了半拍,而后如擂鼓快速咚咚跳动,安静的环境下,似乎有一种不明不白的东西在蔓延。
好漂亮。
梵春的漂亮并非传统意义的漂亮,并不精致,像是盛夏的荷塘里,荷花上一滴饱满的晨露,带着荷花的清香,水的温润。
微风拂过,少年倚靠在窗前,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他的眼眸比繁星还要明亮,穿着暗色的真丝家居服,柔和而不失矜贵。
少女很快收回自己的视线,有些无措地捏着裙子站在原地揉搓。
她记得这是元奶奶家,平时只有元奶奶一个人住着,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个男生?
没等元亭开口说话,另一边又有人过来喊了少女一声,“你怎么在这?”
她面露雀跃,很快放松下来,笑得眉眼弯弯,提着裙子朝声音来源出跑去,亲昵地挽上来人的手,“吴霜,我来接你回家!”
吴霜戳了戳她的额头,“干嘛穿成这样?怎么?中秋到了你要变成嫦娥仙子飞上月亮吗?”
梵春闻言嗔怪地朝她皱了皱鼻头,“我要是嫦娥,就把你变成玉兔,天天抱在怀里,我们一刻也不分开!”
听见两人的对话,元亭心里五味杂陈,这样鲜活的梵春,为什么会那么坚定的选择自杀?她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他心中突然迸发出很强的意愿,他想靠近她,救下她。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别耍嘴皮子了,你哪来的裙子?”吴霜上手捻起裙子布料摩挲,很廉价的布料,跟市集上几十块钱卖的一样。
裙子被提起些,露出脚踝,梵春头靠在她肩膀处,吴霜才看到梵春还穿着高跟鞋。
她皱起眉头,心里有了答案,“是不是吴学军让你穿成这样的?”
梵春点点头,不开心地搂紧她的手,“嗯,你去上学之后,家里来了好多人,我有点害怕。”
“这个老畜牲又要做什么?”
闻言吴霜勃然大怒,抓着梵春的手就往家里赶。
梵春被吴霜牵着,另一只手拎着裙子,勉强跟上她的步伐,突然她似有所感,回头对上元亭的视线。
他为什么一直看着她?眼神还这么奇怪。
元亭避开她探究的眼睛,慌张合上窗户,吴霜停下问她怎么了,她勉强笑笑,摇头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