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归来者
记忆归还后的第三天,海市开始发高烧。
不是比喻。闻烬走在街上,能闻到一种从人体里散发出来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病味,是某种像电路板短路又像旧书发霉的混合气味,像某种正在过载的机器。街角便利店的老板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地址:"和平街十七号,和平街十七号,和平街十七号……"
闻烬停下来,问他:"你去过那?"
老板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某种正在充血的东西,但眼神很空,像某种被突然灌满了又溢出来的容器。
"我不知道。"他说,"这个地址在我脑子里转,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像某种被强行塞进来的东西。"
这是记忆归还后的典型症状。黎禾在鉴定中心的临时办公室里建了一个数据库,记录所有报告的副作用。她把这种现象命名为"记忆拥挤"——被归还的记忆和被植入的替代记忆同时存在于大脑里,像两部电影在同一个屏幕上播放,画面重叠,声音混杂,主人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闻烬继续走。街道上比往常安静,但又比往常吵闹——安静的是车辆,吵闹的是人。很多人在说话,不是对话,是自言自语,像某种正在同时播放的广播,每个人都在念自己的台词,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听。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公交站牌下面,对着空气说话:"妈,我不想去,那个房间是白色的,有两把椅子……"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一张名片,名片已经被捏皱了,像某种被揉成一团的纸。他反复看着名片上的名字,然后抬头问路过的闻烬:"我是谁?名片上这个名字,是我吗?"
闻烬没有回答。她握紧伞,加快脚步。
程野川在鉴定中心门口等她。他的状态比昨天好一些,膝盖上的伤结了痂,变成一种很深的、像铁锈一样的棕色。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像阴影一样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的记忆回来了,但回来的不只是真实的记忆,还有被归还的过程中附带的一些"碎片"——别人的记忆,别人的情感,别人的——
"我梦见了一个婚礼。"他说,声音很轻,像某种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白色的教堂,红色的地毯,新娘穿着白色的裙子。但新娘不是我认识的人,是——"
"林小满。"闻烬说。
程野川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的表情。
"对。"他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伞在归还记忆的时候,不是精确分配的。"闻烬说,"它把所有被提取的记忆都释放了,像下雨一样,落在谁身上就是谁的。有些记忆找到了正确的主人,有些——"
"有些找错了。"程野川说。
"对。"闻烬说,"有些找错了。"
程野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表。表的指针还在停着的状态,两根指针重叠在三点十七分,像某种被冻结的剪刀。但表壳里传出一种很轻的、像某种正在运转的声音——不是指针的声音,是某种像齿轮在空转的声音,像某种失去了负载的机器。
"表在自我修复。"他说,"自从记忆归还后,它就开始响了。像某种正在重新校准的东西。"
"校准什么?"
"时间。"程野川说,"它停在了三点十七分,但现在它在尝试——"
他停顿了一下,像某种正在倾听的动作。
"尝试找到正确的时间。"他说,"但正确的时间不止一个。它在很多个时间之间跳动,像某种正在搜索的收音机。"
闻烬看向街道。远处有一群人围在一起,不是看热闹,是某种像互助小组一样的聚集。他们坐在地上,围成一个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些字。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念她纸上的内容:
"我叫张建国。我记得我儿子出生。我记得他的第一声啼哭。我记得他的重量,六斤四两。但我也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像某种正在和什么斗争的动作。
"但我也记得,我没有儿子。我结婚了,但我妻子在零号失时中失踪了。我们没有孩子。那张建国的记忆,不是我的。"
圈子里的其他人点点头,像某种正在分享相同经验的病友。一个人说:"我收到了一段高考的记忆,但我四十岁了,我没参加过高考。"另一个人说:"我收到了一个葬礼的记忆,我妈妈在哭,但我的母亲还活着。"
闻烬看着他们,感觉到一种像愧疚一样的东西从胃里升上来。她释放了那些记忆,但她没有控制它们的去向。她以为归还是好的,但她没想到——
"记忆不是物品。"程野川说,像某种正在读取她想法的动作,"不能简单地'还给主人'。记忆是连着的,像蜘蛛网,你扯一根,整张网都在动。"
"那怎么办?"闻烬问。
"需要分拣。"程野川说,"把记忆重新分类,找到正确的归属。但这需要——"
"需要委员会的数据库。"闻烬说。
"对。"程野川说,"但委员会的数据库已经被黎禾清空了。"
他们走进鉴定中心。黎禾在四楼,坐在一排显示器前面,显示器上滚动着无数的文字和数字,像某种正在下雨的代码。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某种被画上去的妆,但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飞舞,像某种正在演奏的钢琴家。
"情况怎么样?"闻烬问。
"糟透了。"黎禾说,没有回头,"我已经收到了超过三千例'记忆拥挤'报告。轻度的是做梦做到别人的记忆,中度的是把别人的记忆当成自己的,重度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重度的是什么?"程野川问。
"人格融合。"黎禾说,声音很轻,像某种正在飘散的灰尘,"两个或多个人的记忆在同一个大脑里扎根,形成了一种新的人格——不是A,不是B,是某种AB混合体。"
"能分离吗?"
"不能。"黎禾说,"至少用现有的技术不能。记忆一旦和神经元连接,就和大脑长在一起了。你没法把它'拔'出来,就像你不能把树根从土壤里拔出来而不伤害树。"
闻烬走到窗边,看向下面的人群。那些人还在聚集,像某种正在扩大的病毒。她想起时微的轮廓,想起她说的话——"选择本身就是自由"——但她现在觉得,选择也有代价,而代价正在街道上蔓延。
"协调署在做什么?"她问。
"协调署。"黎禾冷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某种正在飘落的灰尘,"协调署分成两派了。一派认为应该帮助记忆混乱的人,另一派认为应该把他们隔离,防止'传染'。"
"传染?"
"记忆拥挤是会扩散的。"黎禾说,"一个AB混合体的人和其他人交流时,他的语言、行为、情感模式会影响别人,像某种心理病毒。已经有报告指出,和记忆混乱者长时间接触的人,也开始出现混乱症状。"
闻烬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刻字嵌进她的掌心,像某种正在燃烧的烙印。
"所以,"她说,"我释放记忆,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
"你不是为了制造混乱。"程野川说,"你是为了阻止委员会。"
"但结果是混乱。"闻烬说,"结果是更多的人受苦。"
她看向伞。伞靠在桌边,黑色的,像某种正在沉睡的生物。但伞骨上出现了一些她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很细的、像裂纹一样的痕迹,从伞骨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某种正在生长的藤蔓。
"伞在变化。"她说。
程野川和黎禾都看过去。黎禾站起来,走近伞,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裂纹。
"不是裂纹。"她说,"是某种像电路一样的纹路。纳米结构在重组。"
"重组成什么?"
"不知道。"黎禾说,"但它和记忆归还有关。伞释放了那些记忆,但释放的过程中,它自己也吸收了某种东西——"
"吸收了混乱。"闻烬说。
"对。"黎禾说,"吸收了混乱。"
闻烬拿起伞,感觉到伞的重量比之前轻了。不是物理上的轻,是某种像被抽空了内容的轻,像某种正在失去灵魂的容器。她知道,伞在付出代价——和她一样。
"我需要找到周叙。"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伞是种子,种子会长大。"闻烬说,"现在种子在吸收混乱,我需要知道它会长成什么。"
她走向门口。程野川跟上去,脚步很轻,像某种正在跟随猎物的猎人。
"还有,"闻烬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我需要找到霍岑。"
"霍岑?"程野川皱了皱眉,"协调署的观察组?那个想要伞的人?"
"对。"闻烬说,"委员会崩溃后,协调署的权力结构在变。霍岑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她走出门,伞在肩上发出很轻的、像某种正在呼吸的声音。程野川跟在她身后,表壳里的齿轮声还在响,像某种正在倒数的东西。
街道上的混乱还在继续。一个老人站在马路中间,张开双臂,像某种正在拥抱天空的动作。他的嘴里念叨着:"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闻烬问。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像某种正在燃烧的东西,但眼神是散的,像某种无法聚焦的镜头。
"我看见了所有。"他说,"所有人的记忆,所有人的过去,所有人的——未来。"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像某种正在碎裂的玻璃。
"时间是网。"他说,"不是环,是网。每个点都连着每个点。你动了其中一个,整张网都在抖。"
然后他倒下去了。像某种被剪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倒在柏油路上,发出很重的、像某种正在碎裂的声音。
闻烬冲过去,跪在他身边。老人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正在熄灭,像某种正在被吹灭的蜡烛。他的嘴唇还在动,像某种正在试图说出最后的话的动作。
闻烬凑近他,听见他说:
"伞……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像某种被关掉的机器。
闻烬抬起头,看向街道的两端。人们还在继续他们的混乱,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老人的死亡——或者说,没有人记得他是谁。他是三千例记忆拥挤报告中的一个数字,是某种被统计了的副作用,是——
是闻烬释放记忆后付出的代价之一。
她站起来,握紧伞,继续向前走。
伞骨上的裂纹在晨光下像某种正在生长的藤蔓,散发着一种很淡的、像蓝色又像银色的光。
像某种正在觉醒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归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