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时区 第1章 第一章 少了一个人

第一章少了一个人

闻烬已经很久没有在十一点四十三分看钟了。

最初不是这样的。那一年整座城市像是集体得了一种说不清的病：会议开到一半总会有人忽然停住，像一句话到了嘴边却忘了下半句放在哪儿；司机等红灯会下意识扫一眼仪表盘；十一点四十二分还闹哄哄的教室，到下一分钟没来由地静上几秒。没人约定过，更像一种长在身体里的习惯——脑子早忘了，身体还替人记着，每天到了那一刻，轻轻地、谁也看不见地绊一下。

那年闻烬二十六岁，在鉴定中心做声像资料修复。零号失时发生后的第三年，她接到一段便利店监控。设备进过水，原始文件坏得厉害，画面时不时花屏，声音断断续续，唯独右下角那串时间码保存得还算完整。十一点四十三分零七秒。

一个穿黄色外套的女人正弯腰从冰柜里拿矿泉水，白色帆布袋搭在手腕上，头发松松挽着，大概刚下夜班，拿水时还顺手捶了一下后腰。很普通，普通到如果没有下一帧，闻烬这辈子都不会记住她。下一帧，时间变成了十二点整。画面干净得反常，没有跳帧该有的撕裂和模糊，十一点四十三分零七秒之后，直接就是十二点。

原本还弯腰拿水的女人已经站到收银台旁，手里多了一把透明雨伞。

闻烬第一次看见那把伞时，以为自己眼花了，把进度条往回拖，再放，再拖，还是一样。十一点四十三分，女人手里没有伞；十二点整，伞出现了。偏偏那一天，整座城市都是晴天。

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睡。

机房里只剩她这台工作站还亮着，屏幕的冷光把脸照得发青。中央空调早停了，散热风扇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塑料烤久了的焦糊味，混着窗外港区飘来的海腥气，在封闭的房间里腌成了一种又咸又涩的味道。闻烬把窗推开一条缝，十一月的风立刻翻进来，像一盆隔夜的水泼在后颈上，凉得她打了个颤。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一个穿睡衣的姑娘正在关东煮前面挑挑拣拣，玻璃门上凝着白雾，门边贴着褪色的告示：【失时异常高发期，店内监控保留延长至72小时】。告示边缘卷了，被谁用红笔补了一句：报了也没用。

凌晨两点，同事从她工位后面路过，又折回来，把一盒炒饭搁到桌角。饭盒是楼下便利店那种薄塑料盒，勺柄磕在盖子上，声音又薄又脆，像敲在骨头上。"还没走？"

闻烬盯着屏幕，隔了几秒才应了一声，闷在喉咙里，发哑。

同事往画面上看了两眼："还在找那把伞是从哪冒出来的？"

"嗯。"

"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啊。"他拖过旁边的椅子坐了半边，塑料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尖叫，"会不会就是文件坏了？这机器都泡成那样了。"

"如果是文件坏了，也会留下痕迹。"

"那你的意思是？"

"没有。"

同事愣了一下："什么没有？"

"什么痕迹都没有。"闻烬终于抬头，眼睛熬得发红，屏幕的光在眼底折了一下，"所以才觉得奇怪吗，不该无缘无故的出现才对。"

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她修了七年声像，坏成什么样的文件都见过——泡水的、烧过的、被反复转存洗到失真的。只要是坏，就有坏的样子。可这段监控没有。它干净、完整、严丝合缝，像一份从未被碰过的原始证据。干这行的人不怕东西坏，怕的是东西坏得太像没坏一样找不出破绽。

同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认命似的把筷子拆开塞到她手里："行行行，我不懂你们技术。但是你得先吃饭。你再这么熬下去，文件还没修好，人得先送去维修了。"

闻烬笑了下："知道了。"

后来那盒炒饭还是凉透了，油凝成一层白膜，她连筷子都没再碰。

她把那几秒反反复复拆了不知道多少遍，逐帧，调亮，修噪，换算法，把附近几台设备留下的原始文件全调出来重新做。没有隐藏帧，也找不到剪辑或故障留下的断裂——中间那十七分钟既不是黑屏，也不是损坏，它就那么没有了，像一段从未存在的空白被什么人用剪刀沿边缘剪走，再把剩下的两段轻轻对在一起，连毛边都熨平了。

后来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有人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隔壁街，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段路是什么时候走的；有人手机里多了几通接过的电话，本人毫无印象；也有人回家以后才发现手里多了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套上甚至写着自己的姓。

都不是什么大事，正因为太普通，才叫人心里发毛——像有人趁全世界没留神，偷偷翻过每个人的生活，又照着原样摆了回去。乍看什么都没变，真低下头细找，总有那么一两样东西不在原位。

最开始所有人都想知道那十七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慢慢也就淡了。日子总要过：该上班的还得上班，该交的房租一分不会少，孩子第二天照样上学，医院的号照样要天不亮起来抢。哪怕世界凭空少掉十七分钟，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的闹钟也不会因此晚响一秒。只有十一点四十三分还留着一个印子，不碰好像不疼，偶尔想起来，还是觉得那里空了一块。

闻烬走出大楼时，天还没亮。

十一月的风从港区那边翻过来，带着海腥味和柴油机尾气的涩，卷着地上的落叶往墙角塞。路灯是零号失时后换的，灯柱上多了个感应盒，红灯每隔十七秒闪一下——没人知道为什么是十七秒，但全市的路灯都这么闪，看久了像某种机械心跳。她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路过那家便利店，穿睡衣的姑娘已经不在了，关东煮的蒸汽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她本来要去医院做评估，但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应对中心的内部推送——北区一座废弃商场出现空间异常，已确认形成小型失时区，需要声像支援。闻烬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改了方向。

她到的时候，雨已经下了起来。

海市十一月的雨总是这样，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像城市在打喷嚏。公交站挤满了人，屋檐底下也站不住，闻烬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纸杯被雨水泡软了，渗出一圈褐色的水渍，黏在手心里。她手机叫的车堵在两个红绿灯外，司机连续发了三条消息。【过不去。】【您再等等。】【实在不好意思。】她回了一句：【没事。】再抬头，就看见一个年轻男生站在玻璃门前发愣。

他先拍了两下门，等了一会儿，又回头："不是，门呢？"

林姐离得最近，还以为他在玩什么无聊把戏："门不就在你——"话说到一半，没了。刚才还透明得能看见街景的整片玻璃，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堵墙，灰白，冰冷，严丝合缝，像它从来就是墙。年轻男生先不信，拿肩膀撞了两下："开什么玩笑？"

周先生那时候还镇定，一边掏手机一边招呼："别乱撞，我报警，先看看是不是——"电话没拨出去，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失去信号，屏幕上的格子一格一格灰下去，整座城的信号正从远处断掉。

接着第一间店亮灯，第二间，第三间。

那些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商铺挨个亮起灯来，积灰的广告屏开始播放早已过期的促销，橱窗里没有脸的塑料模特穿着旧冬装，在惨白灯光里站成一排。头顶音响响起来。

"欢迎光临。"

年轻男生当时还干巴巴笑了声："这什么鬼地方。"

后来谁都没再笑。

闻烬站在商场一楼，头顶的灯坏了一半，剩下几根灯管泛着发青的白，中庭还挂着不知道哪一年春节剩下的红灯笼，塑料纸褪成了脏橘色，边角卷起来，在没有风的地方轻轻晃。闻烬抬头看了一会儿，没找到风从哪里来。空气里是灰尘、旧塑料和潮气混成的味道，闻久了喉咙发黏，外面的雨大概已经停了，可这里听不见雨声，也听不见街声，好像整栋楼被人从城市的皮肤上轻轻揭了下来，只剩一具空壳立在原地。

"是不是不报了？"周先生第三次抬头，没人搭理，他大概也不是非要谁回答，只是受不了这种死一样的安静。又站了一会儿，他抬手扯了扯已经够松的领带，嘴里念叨："刚才不是还说下一轮吗？怎么说没就没了。"

年轻男生靠在柜台边，眼皮都懒得抬："周叔，您要是真想听，我给您学一个。"

周先生转头瞪他："你少乌鸦嘴。"

"您看，"男生摊了下手，"又嫌它不响，又不让人说。"

林姐坐在一只倒扣的购物篮上揉脚，被两个人吵得头疼："行了，你俩一个嫌广播不说话，一个嫌人说话，都省点力气行不行？"周先生张了张嘴，终于闭上。

结果安静不到两秒，头顶音响忽然"滋啦"一声，把所有人都扇醒了，所有人同时抬头，周先生脸都绿了。年轻男生没忍住："周叔，您以后真少开口。""你给我闭嘴。"

一阵细碎电流声过后，那个甜得发腻的女声重新响起来。

"感谢各位顾客今日光临。本商场即将结束营业，请尚未离场的顾客，于一分钟内由西侧员工通道离开。"

广播说完，四周反而更静了，没人马上动。这四十七分钟已经足够教会他们一件事——这里给的好消息，一般比坏消息更让人不敢信。林姐先朝西边看了一眼，怕自己听错似的，压低声音问："它刚才是说……让走？"

年轻男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站直了些："那边多了道门。"

周先生没动："刚才有吗？"

赵先生捂着左臂，苦笑："有的话咱们还等到现在？"

西侧原本完整的灰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卷帘门，门正在缓缓上升，金属摩擦声又沉又涩，像锈在骨头里的关节被强行掰开。先露出一条窄窄的缝，再往上，是湿漉漉的水泥地、路灯、街边停着的车，还有斜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惨白的招牌。正常世界就在门外，只隔几步。

林姐往前挪了半步，又把脚收回来："这回不会又是什么坑吧？"

赵先生靠着柜台："真是坑也得踩，总不能留下来等它给咱们发年终奖。"

"你还贫得出来。"

"要不怎么办。"赵先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擦破的胳膊，"哭也没用。"

周先生还是盯着外面："前面让咱们买一瓶根本不存在的水，这会儿突然这么好心——"

"周叔。"年轻男生一脸痛苦地打断他，"您能不能先别分析？您一分析，我腿都更软了。"

周先生被气笑："你不怕你先。"

"我年轻，尊老。"

"滚蛋。"

林姐噗嗤笑了一声，笑完自己先愣了，大概觉得在这种地方发笑不合时宜，赶紧抿住嘴，可人绷得太久，一点没营养的话也能救命。

新文开篇啦。

《失时区》会是一篇规则悬疑＋无限流＋双强慢热的长篇，前期会一点点把“十七分钟”背后的规则和世界观展开。

希望你们也和闻烬一起，记住那些本来不该被忘掉的人。

如果喜欢这个开头，欢迎收藏、评论，我们下一章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一章 少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