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 第4章 迟问

一连几天，雨都没有彻底停透。

时而是细密的雨丝，时而是一阵急雨，空气里长久裹着潮湿的凉意，连窗台上的绿植叶片，都凝着一层久久不干的水珠。沈知夏把林砚那把伞放在玄关，每次出门都能看见，黑伞静静立在角落，像一句无声的提醒。

她好几次想找机会送回去，却又犹豫。

专门跑去书店归还，像是刻意奔赴一场见面。她还没有想好，该以什么样的姿态站在他面前，该说些什么。于是那把伞，便一直留在她家，日复一日，成为横在日常里、不起眼却无法忽略的存在。

这周的工作节奏稍稍松快。周三下午，提早结束手上的项目，同事约她去老街那家新开的书店隔壁的甜品店坐坐。沈知夏本想婉拒，可架不住同事热情，最后还是跟着去了。

甜品店的玻璃窗正对书店大门，隔着一条窄窄的人行道。

点单之后，同事捧着一杯热芋泥奶茶，絮絮和她聊着最近的琐事。沈知夏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书店门口飘。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害怕看见林砚，还是悄悄期待能够遇见。

她不喜欢这样不受控的自己。

分开之后的这些年，她一直把生活拿捏得稳稳当当，情绪收放自如，从来不会为谁心神不宁。可自从那场偶遇之后，所有建立起来的平静，都轻易被打乱。

“你在看什么呢？”同事顺着她的视线往外望，“这家书店吗？我上周进去逛了，里面环境挺好，很多人下班会去看书。”

“嗯，去过一次。”沈知夏淡淡应声，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心底的纷乱。

正说着，视线里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砚从书店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应该是刚买的书。他穿着浅色的外套，比上次初见时柔和一些，出来之后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似乎在回消息。

沈知夏的心跳骤然一滞，下意识往座位深处缩了缩，避开他的视线。

明明只是隔着一层玻璃，明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亏欠，可她第一反应，依旧是躲藏。

同事还在自顾自说话，没有留意她瞬间的僵硬。

林砚很快收起手机，抬步往街边走去，没有往甜品店这边看，很快就消失在街道拐角。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沈知夏才慢慢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凉意。

她说不清这种感受。

想见，又怕见；靠近，又想后退。

傍晚和同事分开，沈知夏独自沿着老街慢慢走。天色昏沉，云层厚重，看样子还有一场雨要落下来。她脚步顿在书店门口，迟疑许久，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店内依旧安静，纸张淡淡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找书，径直走到前台，轻声问店员：“请问，上周在这里看书的那位，经常来的林先生，今天还会过来吗？”

店员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清楚哦，他都是不定时过来，没有固定时间。”

沈知夏点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走到靠窗那一处阅读区。就是当初第一次遇见他的位置。椅子是空的，桌面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她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很久。

很多画面翻涌上来。从前他们一起泡图书馆，他会把靠窗的位置留给她，会帮她占座，会在她看书犯困的时候，悄悄递一颗糖。那时候的陪伴坦荡又自然，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反复斟酌分寸。

而现在，连问一句他什么时候来，都要借着一把伞的由头，还要反复掂量，会不会显得唐突。

“你也过来看书？”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知夏身子猛地一僵，缓缓回头。

林砚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牛皮纸袋，应该是去而复返。他眼底带着一点意外，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柔和下来。

“我……过来还伞。”沈知夏下意识开口，说完才想起，伞今天并没有带来。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窘迫。

林砚看出来她的慌乱，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弯了弯唇角：“不急，我说过不用特意跑一趟。”

“我以为你会在这边。”沈知夏垂了垂眼，指尖攥紧，“刚刚在外面，看见你走了。”

“回来拿落下的书签。”林砚抬了抬手里的纸袋，“落在这里了。”

空气安静片刻，窗外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沈知夏心里攒了许久的话，在这一刻，忽然就想问出口。那些藏了好几年，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疑问，在重逢之后，一遍一遍折磨她。

“林砚，”她抬眼，看向他，声音很轻，“当年分开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遗憾？”

这句话问出来，连她自己都愣了。

她原本打算永远不问，就让往事留在那年秋天，不必追究对错，不必追问心意。可一次次偶遇，一次次靠近，那些疑问再也困不住。

林砚的神色安静下来，眼底的浅淡笑意慢慢散去。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街景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夏都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太过冒失，正要开口说算了，他才缓缓开口。

“有。”

简简单单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沈知夏心上。

“只是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林砚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都觉得自己没有错，都等着对方先让步。我们都以为，喜欢可以一直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和解。后来才明白，有些时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沈知夏鼻尖微微发酸。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抱着遗憾。

原来那段安静的告别，于他而言，也不是心甘情愿的放手。

“那如果，那时候我们其中一个人先低头，会不会不一样？”她又问，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店里轻柔的背景音乐里。

林砚收回视线，看向她，眼底沉淀着岁月的沉静：“不一定。困住我们的不只是自尊，还有那时候我们各自的迷茫，对未来不同的打算。就算当时和好，往后还是会撞上同样的问题。”

世事摆在那里，不是一句道歉，一次退让，就能抹平所有分歧。

沈知夏懂。

只是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奢望，还是在这一刻，悄悄落了空。

她以为遗憾的答案，是“如果当初”；可现实告诉她，很多分开，是年少的他们，本就无力跨过的坎。

“抱歉，突然问这个。”沈知夏敛了眼底的酸涩，重新换回得体的平静，“不该提起这些。”

“没关系。”林砚轻轻摇头，“这么多年，我偶尔也会想。只是想归想，回不去也是真的。”

回不去。

三个字，清晰直白，不带半分委婉。

沈知夏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嗯，我知道。”

两人又站在原地，安静了一小会儿，没有再继续聊从前。

“快要下雨了，你早点回去吧。”林砚提醒她。

“好。”

他们并肩走出书店，站在台阶上，风越来越大，天边乌云压得很低。

“伞你慢慢用，不用急着还。”林砚和她说。

“我尽快。”

短暂的道别之后，两人各自走向相反的方向。

沈知夏往前走，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雨前潮湿的气息。那句迟来的问话，得到了答案，可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释然，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原来遗憾是真的，无能为力也是真的。

他们隔着数年的时光重逢，解开了一个埋藏很久的疑问，却依旧跨不过那句——回不去。

雨，终于在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沈知夏站在单元楼下，抬头望着漫天雨丝。

迟来的一问，只揭开了旧伤疤，却给不出圆满的结局。世事向来如此，它安排重逢，却未必愿意归还当年错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