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现在小芝躲在镇中,我们若是冒然探她,玄气恐会令她失控”
安自宁想了一会“我会用伴尘在小镇里布下阵法,先锁定她的位置,只要没有强烈的玄气波动刺激她,她不会毫无理智的”
两人还在制定计划以求周全,待她们协商好后,祁念倾的身影早已消失
“师姐,她应该不会冲动吧”安愿荧不太确定的开口
看着制定缜密计划的两人,祁念倾只觉多余,好在此刻她麻痹的大腿已经恢复了知觉
她来到镇口,找了个不太显眼的地方,闭上眼抬起手,五彩玄气倾泻而出
玄气如洪水般倾盖整个小镇,身处小镇的两人感受到了这股玄气,镇中的怨刹同样也感受到
倾泻而出的玄气很轻易锁定了小芝的位置,玄气在靠近小芝时就似活物般,一点点往上爬,紧紧抓住她
小芝只觉脚下的石路恍若变成了沼泽,拽着她一点一点往下陷,体内的邪灵在玄气的刺激下,一点点侵占她的意识
小芝在角落出渐渐显形,随着祁念倾的靠近她周身的怨气越来越浓
小芝开始窜逃,祁念倾全身心都放在了追小芝这件事上,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出奇的是小芝并没有如安自宁与安愿荧担心的那样,往镇中人多的地方逃窜,她是在向着镇外奔逃
在跑出小镇的那一刻,祁念倾不再顾忌,玄气自体内迸发,极大缩小了她与小芝的距离,再一眨眼她已至小芝身后
玄气汇于手心凝作一把剑,直直向小芝劈去,她堪堪躲开却未注意前方
祁念倾手一松化剑的玄气如一缕缕激光,飞到小芝前方凝作一张大网,未来得及反应的她,稳稳撞上大网
气网迅速包裹住她
祁念倾看着被束缚住的小芝,没有迟疑,手心一旋玄气化作丝线缠绕其身
初缠绕上的丝线被小芝的怨气一点点灼断,甚至还有顺着丝线反扑施术者的架势
祁念倾眼眸中飞速闪过一抹白,她手掌微微握紧,她释放的玄气顷刻扭转局势,怨气被狠狠压制,纵使小芝体内的邪灵自燃也无法再度灼断缠绕上的丝线
眼看着就要异炼成功,身后的两道身影终于跑至近前
祁念倾余光一瞟,看清来人是关逸和小晓
她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收手,反倒释放了更多的玄气
作为家人的关逸开口便是求情,他所求却并非是放过关芝
“能否在给她一点时间,让我的爹娘与她再见一面”
“不可,她是怨刹”
“你们明明说过只要可控,便许小芝与我们再见一面,现在为何”
祁念倾回想起好像确实有过这么一句话,却非她所言
“此话非我所言,她失控只是一瞬的事,带回去很危险”
“我们不害怕她失控”
“为何”疑惑侵入大脑,祁念倾正视关逸
“因为她是我的家人啊”关逸哽咽的声音中是无比的坚定
小晓抓着祁念倾的衣摆,她不知道祁念倾在做什么,她只知道阿姐的情况很不好“不要伤害阿姐,求求你”
被束缚的关芝意识逐渐清明
“阿兄,你们不要再为难她了,我很想与你们道别,特别是爹娘,不知为何死了之后,我突然多了好多好多想要说的话”关芝勉强挂上笑脸
“可是我若回去,又像方才一般失了智,伤了你们该如何是好”
祁念倾看着泪眼汪汪的小晓,与关芝辩斗的关逸,她真不知是该放弃异炼,还是继续进行下去
就在祁念倾束手无策时,有两人适时出现
其实在祁念倾将关芝束缚住时,她们就已经到了这里
藏了点私心的她们,并没有现身,反而是在暗处看着祁念倾的一言一行,当看到祁念倾不借助劫炉异炼小芝时,安愿荧一度以为她眼睛出了问题
“师姐,我没看错吧,她就这么释放玄气异炼了,她难道就不怕被邪灵反侵”
安自宁倒真没有从祁念倾的神色中看出一点害怕,反而看出了一点习以为常
“你看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怕是经常这样做”
“师姐,你说她会不会已有五百岁,毕竟徒手炼怨刹我只见过宗门里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做过”
“这谁知道呢,但要是我俩再不出去关芝就真的要被她炼了”
关逸在看到安愿荧时,就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一个劲地说,放了关芝
安自宁走到祁念倾身边“如此异炼风险很大的,关芝昨夜一直在家周围徘徊,还有她刚刚说的,她死后突然多了很多想与爹娘说的话,我们都知道怨刹的一言一行皆与执念有关,不妨就让她回去与那二老再见一见”
祁念倾解读着她说的这段话,人参倒是从她的话中发现了问题
“她知道关芝方才说的话,她们怕是早就到了”人参的声音在玄聚里响起
这句话打断了祁念倾的思考,她面无表情看向安自宁“你早就到了”
“哈,是的”安自宁没有否认
祁念倾倒没有抓着这个问题不放,她选择收回玄气,看看究竟什么是自行消散
玄气撤回的刹那,安自宁催动伴尘,伴尘围绕在关芝周身,以防她失控伤人
几人这才将关芝带回
当团聚到来那一刻,没有谁忍住了眼泪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得泣不成声,整个院子里充满了他们的悲泣
一盏茶后,他们才渐渐收了哭腔声
刚收了泪的关母看着关芝如今的模样,本音是关怀,说出的话又令人分不清是关怀还是数落
“当初我说了不要自己琢磨哪些,你偏不听,你救得了别人现下谁又能救你,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关父也在一旁附和道“从小你就好强,也不让你做什么你越要做,从来不会顾忌自己,之前你为给小林娃采药救扭伤了手,为了你沈叔成宿成宿不知疲倦,你…”
关芝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终是爆发了“我没有时间了。你们真的还要这样说话吗,从小我就不明白一件事,你们对我说的话,究竟哪些是关怀哪些是责骂”
她的情绪波动越大,围绕在她身旁的伴尘反应也越大
“你们若是要责骂我,那就直接骂出来,不要这样”关芝垂着的手不自觉捏紧“你们总是骂中带着关怀,这让我觉得我甚至不能反驳你们,因为你们好像是在关心我,我怎么能反驳呢,可是你们话语有那么的让我难以入耳”
“我们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关心你,那些谴责只是我们怕你走错了路,你若是认真听听我们说的话,你也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我想听你们说的话啊,可是你们说的话总是柔中带刺,人站在火边,被火燎到了都知道往后缩一缩呢,你们那些话我要是全听进去了,我怕是早就被火烧死了”
“所以是我们将你逼到这条路上的”关母眉头紧皱,胸口上下起伏着,带着颤音道“是我们吗?”
关芝摇晃着头,看着母亲泪眼婆娑的模样,理智一点点回笼,现在的时间不该用来争吵的
她低下头不看他们,重重叹了口气,恍若打开了那道锁着心中话语的大门
“我没有好强,也没有说什么难我就要做什么,我只明白习医能帮到别人也能帮到你们,幼时,爹你扭伤了脚,可因为林大夫诊金高昂你就这么拖着,现在每到阴雨天脚就疼痛难忍,还有娘你的咳疾,那个时候,我每看到你咳我就很害怕,怕你如王婶一般,咳着咳着就离开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们怎么样是我们自己的事,你顾好自己就行了,为何要将这些强加在自己的身上”关父声音陡然拔高
“对,你们总是这样想,从前有很多次我都想与你们好好谈一谈,你们就只会说这些,我为你们诊治,你们的态度总是那么冷淡,为什么啊,你们总说顾好自己就行,可是你们不好我怎么会好,你们希望我好,难道我就不希望你们好吗”
关芝抬起头直视着他们,那眼神明明就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们读不懂那眼神,也给不出答案
关芝等不到答案,只能接着说下去“坦白而言,有时候我真的会被你们说的话吓到,因为我知道我确实没那个天赋,我也害怕我治不好别人,可是后来看着他们一个个的好转起来,我就想着无论如何我都要坚持下去,哪怕真如你们所言,这条路不是条好路”
她摊了摊双手“现在也好像确实如你们所言那般了”
关逸看着沉默的二老,他知道要是再不说些什么,这场最后的团聚什么结也解不开
“不是这样的,爹娘说不要你管,是因为他们看着你每天早出晚归给别人诊治,他们想让你休息,他们只是不想你太泪”
小晓抱着药篓走过来,指着两个被补上的破洞“不是阿兄,是娘补的”
关逸指着那些破了已经无法再补的药篓“那些全是母亲为你编的,不是我”
关芝拿过小晓手中的药篓,看着她的母亲“你为何从不与我说”
“我,我”
关逸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模样,为关芝解了惑
“是你啊,难道你忘了吗,之前娘将一个药篓交给你,你说不愿相信你,你也不愿意用娘编的药篓,娘看着你为了编个药篓被扎的满手是血,这才让我捡了便宜,让我拿着她编的药篓以自己的名义交给你”
关芝还未从这些话中缓过来,小晓又从角落中拖出一个药罐
“药,喝了的”
关逸紧接着小晓补充“你每一次采回的药他们都喝了的,他们没有不愿信你,至于为什么每次你回来都还能看见药材,那是他们拿着药自己上山去采的,可是你太忙了,若是你在那些药前停留一会,这些你都能发现”
关芝这才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这个家的了解已经变少了,是从上次吵架摔门而出,还是上上次吵架之后几日未归家,或是从前数次,每一次的争吵令她离家越来越远
“你们只做不说,让我如何知”
“你太累了,我们想让你歇歇,其实每一次听到街坊四邻的感谢,我们虽面上不显但心中还是有些许骄傲的,可又想到你没日没夜的操劳,我们又不喜欢他们的夸赞了”关父卸下一切,敞开心扉
“你们总是将关心藏在谴责中,这叫我如何知道哪句是关心,哪句是谴责”
“我们不想这样的,可是我们也是这样过来的,娘以为你能明白的”
……
当心中积压的话语全部吐尽,他们才发现原来这些话说出来是如此的简单
话语有尽头,关芝的时间也有尽头,她周身的怨气渐散,体内的邪灵越来越微弱,她的意识也随着邪灵的减弱变得模糊,她知道她快没时间了
“你看你们这不是会说的吗,从前我不会细心观察,没发现你们藏起来的爱;我不愿看,你们不愿说,误会一点点叠加”关芝用手比划着
“好意也变成坏的了,还好现在终于说开了,不过此刻我真的要走了,下次我会好好看、好好听,而你们要学着好好说,还有别在藏了”
她原本透明的身体一点点复原,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她的母亲,她踉跄着扑过来,入手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无缥缈的,像抱着一团空气的感觉,而是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身体,脸上还带着刚才的泪痕,皮肤却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凉
“小芝,小芝,你再与我们说说话啊,我们再说一说好不好,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完”
没有人回应她
她的女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再也不会醒来,刚才那个还在与她据理力争、还在把积压的多年的心里话一股脑倒出来的人,在把所有执念说尽的那一刻,就已经走了
一家人围在关芝身旁,没有谁再哭泣,他们就只那么静静地看着
一缕白气从小芝体内飘出,祁念倾拿出随记簿
随记簿飞向那抹残余的邪灵,围着它转了一圈,漆黑的随记簿里出现了一笔深灰色印记
祁念倾看着随记簿上的印记轻言道
“没有说出口的话,就是你的执念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