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 第9章 Chapter 9

赵岚竹上大学的第二个学期，自己隔壁学校的化学实验室因为仪器故障爆炸着火。

看到微博上大家拍的视频时，赵岚竹就在实验室，丁腈手套都还没摘下来，手指在手套里被捂得发皱。

视频在赵岚竹的手机里一遍遍播放，赵岚竹盯着半个身子探出窗户，胳膊还紧紧夹着电脑的小黑点，随着视频进度条的前进，小黑点被火光吞噬。

赵岚竹扯着实验服的扣子有些恍惚。

赵岚竹所在的院系很注重学生培养。大一入学，她们就可以联系自己喜欢的导师参与课题。赵岚竹很快意识到，自己或许做一个对化学世界抱有崇敬的心的门外汉更合适。

学习和科研完全是两回事。赵岚竹不喜欢在超净台一坐一下午，不喜欢辛辛苦苦送样后返回的结果一片狼藉，不喜欢漫长的实验进程和没有正反馈的结果。她在实验室已经无聊到自己和烧杯说话。

傍晚，隔壁学校发了情况说明，最新照片里，熊熊大火烧过后只剩下黑黝黝的窗框，像是可以把一切都吸进去的黑洞。

赵岚竹离开实验室前遇到自己的师姐。平常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主动冲上来握住赵岚竹的手。

赵岚竹抓住师姐的手时一激灵。

太凉了。像是毫无生气的一块冰。那双冰凉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下午爆炸时，赵岚竹的师姐就在隔壁学校。甚至前几分钟还在那栋楼里。

实验室和隔壁学校有联合课题，所以有时需要一起做实验。赵岚竹的师姐在那里呆了一上午，爆炸发生时，她刚离开，连隔壁学校的大门都还没迈出去。

而那个在隔壁学校读博，有时来她们实验室做实验，在离心管上做标记还会画笑脸的师姐，在赵岚竹师姐离开时，还呆在那个实验室。她的测样才刚刚启动。

到现在，赵岚竹的师姐发给她无数条微信，如石沉大海。

而因为今天是周末，留在实验室的本科生少之又少，都是在赶实验的硕士和博士。

赵岚竹坐在学校操场看台上，拨通了林曼宁的视频通话。她和林曼宁的友谊并没有被大学的距离冲淡，林曼宁会给她展示学校的小猫，赵岚竹会拍给林曼宁自己学校灵机一动做出来的草莓炒肉。

隔壁学校出事就是林曼宁先看到发给赵岚竹的。林曼宁在高中见证过太多次赵岚竹和化学的殊死搏斗，上大学后欣赏过太多次赵岚竹实验失败的条带。

如果说赵岚竹是了解自己对于化学的情感的第一名，那林曼宁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二名。

视频很快被接通，林曼宁同样窝在学校看台上，两个人的聊天背景相似又不同。赵岚竹突然很想回到高三。说想回到高三并不贴切，赵岚竹对高三那段困苦的时光深恶痛绝，如果再重来一轮，赵岚竹怕是会直接一头撞死在课桌上。

可是那段时间，除了学习没有其他事需要挂心。

在电话里，林曼宁看出赵岚竹情绪不佳，知道她还在想着着火的事：“吓到了吧？”

赵岚竹点点头。

她没有把自己认识的师姐还生死未卜的消息告诉林曼宁。

平时大家在实验室里都很注意，她们刚进实验室时还有安全培训，用机器前都要再三检查才敢启动。赵岚竹刚开始用离心机时，转速一快，她就想躲机器远远的。可是又不敢躲，怕出故障不能第一时间关掉机器。

赵岚竹以为是自己胆子太小，和同学熟悉后又问过其他人，才知道每个人刚开始用离心机时都战战兢兢，哪怕知道自己已经配平。就像学生时代每个人都幻想过，万一风扇转着转着掉下来该怎么办。

可是机器故障没有人能料到。

她想起下午在视频里的小黑点。到底时什么样的压力和心情，才会让人在逃生时还要抱着自己的电脑？到底是多宝贵的数据，会让人在生死时分还念念不忘？

赵岚竹不想这样活。

前不久，赵岚竹有转专业的机会，赵岚竹已经打印出申请表，犹豫到最后一天却没有交上去。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转到哪里。

那份没交出去的申请表，在此刻成为赵岚竹折磨自己的锚点。

一场爆炸摧毁了赵岚竹心中想要继续坚持下去的最后一道危墙，也让她仿佛置身于爆炸后的废墟中，四周都是灰烬，阻断了她探向外界的视线。

赵岚竹□□场上围成一圈笑着闹着的人短暂地引开视线，又回神看电话那边的林曼宁，林曼宁正对着屏幕外咪咪喵喵，估计是碰到了学校亲人的小猫。

“曼宁，你最近还在实习吗？”

林曼宁大学学经济，大三会出国交换，这是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在出国前，林曼宁必须满足学校毕业前的实习要求，最近在证券公司做小黑工。

“还没离职，”林曼宁一边说一边鬼鬼祟祟地把手机往下移，露出一个三花小猫头，还没等赵岚竹仔细看，屏幕那边哎呦一声，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画面转回林曼宁自己的脸上，她难得露出几分严肃，“我隔壁组刚好在招有化学背景的实习生，你要不要考虑投投啊？”

挂掉电话，赵岚竹没急着回宿舍，在操场上坐到熄灯。她回宿舍开始搜索起简历的制作教程。做完后，林曼宁又帮她修改了一版。

就这样，赵岚竹投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份简历。

赵岚竹庆幸自己选通识课时选了财务报表分析，接下来的几天临阵磨枪地复习起当时上课的PPT。

收到面试通过的信息是一个周六，赵岚竹正和舍友一起爬山，山顶有青城最有名的寺庙，求感情很灵验。赵岚竹持香站在院子中央，向四周的大殿简单鞠躬后，把香插进院中的香炉。寺庙的角落里静静矗立着一棵古树，树干需要几个人合抱，树上密密麻麻挂着的红绸随风飘荡。

赵岚竹的舍友叽叽喳喳地去写布条，她站在树下等舍友回来，一根红绸飘到赵岚竹眼前，挂在她的眼镜腿上。

赵岚竹把红绸从眼镜上解下来，在手里扽直看上面的内容，上面并排写着两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下面是打印体的黄色楷书，写着佳偶天成百年好合云云。这时舍友兴冲冲地冲过来，手里举着刚写好的红绸。

舍友有男朋友，是高中同学，高中毕业后两人才在一起。她求赵岚竹帮忙，把红绸扔到树最高的地方。赵岚竹扔了几次红绸都滑下来，但她没放弃，继续跳起来把胳膊抡圆向上扔。

一阵风吹过，那条红绸刚好被吹到最高处的树枝上挂住。赵岚竹在铃铛声里想起自己十八岁时许下的生日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