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 第6章 Chapter 6

越到邻近高考的时刻，就越发现自己能做的事少得可怜。大家反而不像前一阵那么压抑，班里涌动着一股隐秘的兴奋，像是在策划一场庞大的越狱行动，也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热油，等待落入一滴水，就全部炸开。

考前最后一个星期，每个班都做了一块巨大的告示板贴在走廊的墙上，每个人都可以写一张便签贴上去，想写什么写什么，其实一人多贴几张也没关系，所以很快宽敞的板子就被贴得密密麻麻花花绿绿。

赵岚竹看着告示栏上每个人写的寄语，写寄语时每个人都没标名字，可张柏宇的便签纸太有辨识度，他又贴得太高，想假装看不见都难。赵岚竹把自己的便签贴到靠下的角落，还是没忍住抬头看了看那张亮黄色的便签，可等看清上面的字她却有些愣怔。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她又看了几遍，确定字迹也是张柏宇独特的草书，还是有几分难以置信。

这句话是赵岚竹抄在摘抄本里的句子，而且和前面抄的内容隔了近乎半个本子，写得很小，那一页里也没有其他的内容。况且自己记的这个版本和原句有所出入，应该不会是张柏宇在其他地方看到的。

张柏宇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也不知道已经在赵岚竹背后站了多久，突然出声叫了赵岚竹的名字，从她背后伸出来一根胳膊弹了弹自己的那张便签，带出轻微的一阵风，扫得赵岚竹脸上痒痒的。赵岚竹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的便签牢牢挡住。

张柏宇探出头看她，邀功似的指着便签：“怎么样这位老师，你是不是也喜欢这句话？我喜欢。”听他这么说，赵岚竹也没有追问他从哪看到的，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就想溜。

走到班门口赵岚竹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张柏宇正弯腰扯下赵岚竹那张贴在角落摇摇欲坠的便利贴，举高胳膊贴在告示栏的最顶端，比他那张亮黄色的还高，使劲按了按便利贴两角又拍了拍。做完一切他满意地点点头准备转身回班，赵岚竹赶紧回了座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赵岚竹知道他看见了自己写的内容。

但她不知道张柏宇怎么理解。

放学时赵岚竹路过那块板子，确认张柏宇挪动的就是自己的那张纸。因为那张纸现在正牢牢地粘在板子的最顶上随风飘动，纸上的黑笔痕迹微微晕开，边上蹭上了不知是她的还是张柏宇的半枚指纹。

赵岚竹写的是，

相逢即是上上签。

坐在最后一科的考场里，赵岚竹松松手腕，抬头看表。还有十分钟。赵岚竹感觉有些不太真实，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卷子上没有自己漏掉的题目。她如释重负地放下笔。还有五分钟自己就要交上高中时代最重要的答卷。

高中时代的许多事都在此刻放松的脑子里开始横冲直撞：转学前为了适应景城的教学内容，每天都躲在被子里看书到凌晨，高三时做完的一本本完整的练习册，考前最后一段时间，干嚼咖啡粉的味道。结束考试的铃声打响，赵岚竹把手放在腿上，等着老师收卷，感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大腿的肌肉在手掌下微微痉挛。

走出考场后，赵岚竹拎起放在外面的书包，朝考场门口走。周围的人在奔跑，在欢呼，也有的在流泪。赵岚竹脑子像是被抽了真空，迈出考场那一刻，她就回忆不起刚才做过的任何一道题目，在飞奔的人群里慢吞吞地走。她有些恍惚：这就是结束吗？

原来高考结束后不会发生惊天动地的变化。

也挺好。太轻松、太热烈的生活会让赵岚竹感到危险，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给她一种马上就会有意外发生的警惕。

高考结束后一个星期刚好是校庆日。赵岚竹她们这些高三生也趁这个机会返校开最后一次班会。

赵岚竹一进班就被林曼宁的蓝色挑染闪了眼睛，没忍住笑从后面抱住林曼宁，被林曼宁挣脱后扭过身，端住脸使劲搓了几下。每个人的校服此刻都像画布，乱七八糟地排布着其他人的名字和不知是谁留下的涂鸦。

赵岚竹在班里找了一圈没看到张柏宇，索性把校服塞进孟嘉韬手里，让他写完去给张柏宇。孟嘉韬了然地点头，替赵岚竹找人去了。

不一会儿张柏宇提着衣服从前门进来，孟嘉韬幽怨地跟在后面，开始给每一个人发下一张信纸。

赵岚竹以为张柏宇已经在衣服上写完名字了。

不成想张柏宇来找自己，是要问把名字写在哪。赵岚竹想起第二颗纽扣的故事，把外套翻到正面，含含糊糊地让张柏宇随便找个地方写。张柏宇转着马克笔，把衣服在桌子上铺平，手掌和衣服严丝合缝地贴紧，熨斗一样熨平每个地方。他紧贴左胸前绣着的校徽，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每届毕业生都要写一封写给自己的信，由班主任收齐，放进盒子里，锁在大厅的墙上的暗格，在未来的某一个校庆日打开发回本人手里。赵岚竹看着发到手里的印着梅花的信纸，抻长脖子在周围问了一圈，想换一张印竹子的，可周围也没人拿到印着竹子的信纸。

林曼宁已经开始低着头奋笔疾书，赵岚竹也准备提笔，刚写下第一个字，一张印着竹子的纸被塞到手里，赵岚竹茫然地看向纸塞来的方向，是张柏宇。

张柏宇搓搓手双手合十，求赵岚竹和自己换纸，说自己想要梅花的。赵岚竹为难地拖长声音：“啊——可是我已经写字了。”

张柏宇把头甩得像拨浪鼓：“没事没事，反正你也才刚写一个字。”

赵岚竹还想推脱，让张柏宇去问问别人，张柏宇已经眼疾手快地把那张梅花纸从赵岚竹手下拽出来，笑嘻嘻地道谢后和孟嘉韬挤在一张椅子上，开始写起来。

张柏宇转过头后，努力忽视旁边孟嘉韬做作的咳嗽声，手里的信纸还带着赵岚竹的护手霜味道。张柏宇很想把纸凑近鼻子闻闻到底是什么味道，又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只好作罢。

张柏宇去老师办公室找班主任时，刚好班主任准备进班发纸，看到他来，让他替自己把纸捎回去。张柏宇在走回班的路上自己先挑了一张，刚好碰到拿着赵岚竹的外套来找自己的孟嘉韬。索性把剩下的纸都拍到孟嘉韬胸膛上，让孟嘉韬替自己发。

班主任不在班里，班里熙熙攘攘得像菜市场。可是张柏宇在一片人声里，清晰地听到赵岚竹的声音。张柏宇开始后悔，刚才在路上应该多留一张纸。

不过虽然自己没能用竹子信纸，也不算太亏。张柏宇低头看赵岚竹留在纸上的字，赵岚竹写了“祝”字，张柏宇在那个字后面接着写下去。

在张柏宇身后，赵岚竹出神地盯着张柏宇的后背，脊椎隔着T恤清晰地突起，肩膀一耸一耸。赵岚竹回过神来，只在纸上留下了一句话。

“祝你成为厉害的幸福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