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 第1章 Chapter 1

“我好像喜欢张柏宇”

赵岚竹在草稿纸上草草写下这几个字，若无其事地把纸往自己和林曼宁桌子中间推了推。很快纸被抽走，然后听到林曼宁小声倒吸气的声音。

赵岚竹和林曼宁都是转校生，高二转学到景城一中。开学第一天，赵岚竹靠在教室后墙，看着大家把新添的桌椅拖进班，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在哪搭把手。林曼宁就是这时从后门背着书包溜进了班，恰好在赵岚竹面前停住。

赵岚竹错愕抬眼，眼前比自己还要高半头的女孩笑嘻嘻地介绍自己，说自己是转校生，未来成为同学还请多多关照。赵岚竹抠了抠身上新校服的拉链，和这个第一个在教室和自己说话的人成为了同桌。

林曼宁似乎更懂得怎么融入新集体，比赵岚竹更快地认识了班里的其他人，在赵岚竹想要叫其他同学又支支吾吾时总会抢先一步帮忙叫人。赵岚竹不知道该怎么和刚认识的人寻找共同话题，但是会在物理课上把林曼宁戳醒，然后下课和她一起苦大仇深地奔赴老师办公室。就这样，两个人的革命友谊坚持到了现在。

林曼宁这么吃惊并不奇怪。张柏宇虽然并不是班里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类型，但班里的人遇到不会的问题都喜欢问张柏宇，大概率张柏宇可以解答，小概率他不会时，他会带着你一起去老师办公室问明白。

张柏宇并不是转校生，在赵岚竹和林曼宁转来时早已有了自己熟悉的朋友，与两人座位之间的距离隔了大半个教室。他的好朋友孟嘉韬就坐在赵岚竹前面，想叫他过来玩时，都要扯着嗓子喊好几遍。

孟嘉韬是个比林曼宁还热情的性子，时间长了，赵岚竹和林曼宁和他的关系都还不错。张柏宇撑在孟嘉韬桌子旁边和孟嘉韬聊天时，赵岚竹偶尔会在熟悉的话题插上几句，多数时候都在模仿沉默的鹌鹑。

现在又已经到了高三，赵岚竹经常一副低精力续航的样子，两人的交集四舍五入可以等于零。

草稿纸很快又窸窸窣窣地被夹在练习册里推回来，上面龙飞凤舞地多了一行“为什么？？？”

还没等赵岚竹落笔，纸又被扯走，被塞回来时又多了几个显眼的大字。

“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岚竹不敢扭头和林曼宁对视，即使林曼宁此时的目光似乎已经把她的头发电得都竖起来。她把最初那行字涂黑，夹在演算过程中写了一行小小的“我也不知道”后把纸和练习册一同递了回去。纸没有再传回来，赵岚竹低头看看躺在垃圾袋里的两张巧克力纸，搓了搓手指，那里还留着巧克力的甜香，沾染到笔杆上。

今天是圣诞节，张柏宇下午上学时带来一盒好时，晚自习前满教室转圈发巧克力，活像个圣诞老人。全班每个人都有份，也包括赵岚竹。接过巧克力时她很想像其他熟悉的同学一样和他打趣几句，可是看着他笑得露出牙龈，眼尾挤出好几条褶子，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自己的喉咙，也堵在心口。最终她也只是接过巧克力朝他挥了挥，尽可能地调动脸上僵硬的肌肉冲张柏宇扯出一个笑容道谢，得到一句风风火火带着尾音的不客气。

赵岚竹没有说谎。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张柏宇。

可能是因为他可以在英语课上大大方方地跟着老师读课文声调读得抑扬顿挫；可能是因为班里任何人被抓到黑板上讲题，他都会第一个鼓掌；可能是因为他可以在数学课上回答出所有选择题的答案；也可能是因为他冲赵岚竹笑时眯起来的眼睛。他就如同吸铁石的另一端，带着与赵岚竹相反的电子，天生吸引着赵岚竹。

赵岚竹确定自己喜欢张柏宇，就是在今天。

咽下那颗巧克力后，赵岚竹确定自己过速的心跳和心悸，并不是因为自己摄入了太多咖啡因。

她抬头看向张柏宇的座位，他正吭哧吭哧地低头写着什么作业，右手突然抬起来抓了抓头发，把发旋弄得乱糟糟的，随着手臂的抬起露出桌斗里不知道谁送给他的苹果，包在苹果外面的玻璃纸折射出教室里白惨惨的灯光，刺得赵岚竹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最后一个晚自习，赵岚竹不知道自己第多少次重新推算化学流程图里的物质，纸上的那片空白已经被橡皮擦得泛起毛边，再轻轻一使劲就会顺着中间裂成两半。赵岚竹看着笔滴溜溜地从卷子上滚落到桌上的角落里卡住，心里突然泛起一股无力。

她捡起笔捅捅林曼宁的胳膊肘，对着林曼宁伸出两根手指立起来，前后摆了摆，林曼宁心领神会地点头，赵岚竹起身和老师请了假，走出沉闷的教室。已经到了高三，老师们都不会再强制大家晚自习一定要做什么，心情不好和老师说一声去向，也可以自己出去转转。

赵岚竹有一个自己的秘密基地，教学楼两侧有四个楼梯，其中两个是应急通道。走廊的另一边的应急通道平时是高二的人在用，不到放学的时间也不会有什么人来，就算真的碰到人，也不是自己熟悉的同学。赵岚竹心情不好时就会钻进应急通道，坐在门后放着的凳子上发呆，任凭声控灯明明灭灭。

做不出题的挫败感太强烈，赵岚竹还没走到楼梯间眼泪就滚下来，她带着几分怒气，用校服袖子蹭眼睛，蹭到眼皮发烫才收手。

赵岚竹推开门正准备拽过凳子，被凳子上黑乎乎的一团人影吓了一跳，手上的劲一松，厚重的钢门“咚”地一声合上，隔绝了走廊上不知哪个班老师在讲题的声音。

声控灯亮起的一瞬间，凳子上的人还是雕塑一样垂首坐着，赵岚竹看清了这个霸占了自己位置的不速之客。

张柏宇终于意识到来人不是简单地路过，而是一直在自己面前站着没动，抬起头时眼尾有些反光，晶莹的光落在赵岚竹眼睛里，让她想起包苹果的玻璃纸。

赵岚竹很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调转方向准备下楼随便走走，张柏宇却主动开口：“是老师要叫我回班吗？”鼻音重得像在鼻子里塞了团棉花。

赵岚竹摇头，从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抽纸,分给张柏宇几张。

“我也准备在这坐会来着。”

五分钟后，两个人并排蹲在凳子前。赵岚竹没想到张柏宇这么热心。其实张柏宇从赵岚竹手里接过纸，侧头擦了擦眼睛就站起身。赵岚竹看着在自己面前像脆笋一样拔地而起的人，鬼使神差地问张柏宇有没有做今天的化学作业。

谁能想到张柏宇会直接从兜里掏出卷子。赵岚竹蹲在凳子前，张柏宇蹲在她旁边，又恢复成平时的状态，在凳子上捋平卷子让赵岚竹指哪个题不会。赵岚竹找到那道化学流程题，脑子还没跟上现在的状况。张柏宇讲题很仔细，赵岚竹不得不绞尽脑汁调动所有记忆才能回答出来张柏宇的问题，还要分出几分注意力往墙根再挤一挤，躲开张柏宇挨在自己胳膊旁的手臂，那片皮肤能感受到张柏宇写字用力时绷紧的肌肉，和属于另一个人的灼烧的温度。

赵岚竹站起身使劲跺了几下已经麻掉的脚，看向身旁的张柏宇，他正把卷子重新折成小方块。题会做了，赵岚竹那点伤春悲秋的情绪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于是她决定把自己的秘密基地短暂地让给张柏宇。

赵岚竹手搭在门把手上拉开一点，转头看张柏宇。张柏宇扬扬眉毛，抬手示意赵岚竹先走，伸手扣住门边准备撑开门，钢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赵岚竹的话淹没在其中，张柏宇没听清，停下拉门的手。

赵岚竹又重复一遍，认真地对张柏宇保证：“我不会和别人说。”

赵岚竹已经大半个人都站在门前，走廊暖黄的灯光洒进楼梯间，明亮得刺眼。她回头看张柏宇时，张柏宇还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脊背微微前倾拉着门，分担了门的多数重量，眉头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神色。

赵岚竹握紧了门把手，食指在把手上抠了抠，指甲和金属的刮擦提醒她把想要抚平张柏宇眉间的褶皱的冲动压下去。

张柏宇当然知道赵岚竹指什么事，赵岚竹的抽纸还和自己的卷子塞在同一个口袋里。他并不担心，虽然自己和赵岚竹平时并没有太多交流，但孟嘉韬在放学路上手舞足蹈时会提起赵岚竹，孟嘉韬学来的冷笑话都是出自赵岚竹，还说赵岚竹是性格很好很善解人意的一个小女孩。

孟嘉韬前阵子家里父母闹离婚，晚自习一个人偷偷掉眼泪，坐在后面的赵岚竹听见吸鼻子的声音把自己的纸递过去，还写纸条驴头不对马嘴地安慰孟嘉韬错题多了也没关系。

这样的人不会把别人的眼泪作为自己与别人的谈资。

张柏宇也没在楼道继续坐着，插着兜落后赵岚竹几步，避免自己和赵岚竹一起进班。他看着前面瘦瘦的人，赵岚竹走路很板正，上半身不怎么晃动，校服外套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