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植出差了一个多星期,五一前几天才回来。
回来的当晚就有应酬,说是外协单位的人请他们吃饭,逼着章小北也一起去。李植说他最讨厌这种场合,有章小北在就能开心一点。章小北因为梁园那次李植帮过自己,就只好答应了。
那天吃一家湘菜馆,十二个人,从六点半一直吃到十点。章小北和李植隔着转盘桌面相对坐着。这家菜馆离傅天伟家不远,章小北心里盘算着,等散了席正好顺路过去。他旁边坐着总装厂的一个大姐,和人自来熟。这大姐喝啤酒,章小北正好不想喝白酒,就跟着她一起要了啤酒。还以为跟着划船就可以了,一次只喝一小口,不想大姐总盯着他,要他一次必须喝完一杯,说自己是他们的“酒桌纪委”。章小北没办法,喝了一圈,已经撑得喝不下去了,只好又改喝白酒。
快要结束时,来了一个驻唱歌手,要他们点歌听。大姐上去先自己唱起来,后来其他人也都跟着去唱,一人一首,都是很老的流行歌,李植唱了一首《你怎么舍得我难过》,七拐八歪地跑着调,章小北难为情地只替他发汗,他们所里一个女同事望着他的眼睛却快要掉出星星来了。最后剩下章小北没唱,大家都喊着叫他唱,章小北不喜欢唱流行歌,拼命要推掉,他觉得自己和这些人又不熟,他们不过是客气一下,不想这些人都鼓起掌来。掌声数李植的最响,大家都是跟着他起哄,看来李植在他们中间还是很有号召力的,不过才实习了这几天,就混成这样了。章小北正为难着,想到旁边的歌手还没有唱,就推荐歌手代自己唱。他想这歌手本来就是要自己唱的,结果听他们唱了这半天,也不知道收费是不是一样的,不然倒耽误了人家赚钱。
歌手便要章小北点歌。章小北说随便唱好了,什么都行。歌手便唱了一首《滚滚红尘》。那人长着细细的眼睛,烫了头,整张脸看上去碎光烂影的,个子不高,但穿了一件很流行的阔版皮衣,深棕色,看上去就像秋日的一团栗子一样,也觉得秋高气爽起来了。歌喉也确实好,唱起来就很有明星范儿。章小北看了这小歌手一会儿,李植便过来挡住他的视线,要他喝酒,不要眼馋肚饱地乱看。章小北觉得李植真不可理喻,又忽然想:我哪里肚饱了?
结束后,送走项目总师和另外几个领导,剩下的五六个年轻人商量着要找个地方续摊。李植拉上章小北,要他也一起过去。章小北知道这一去,肯定要闹到一两点了,说不去了。李植不答应,臭着一张醉脸对着他,那大姐也拉着他就往车上推。
黑天黑地坐到一家酒吧,名字叫“野渡”。小小的门推进去,声浪与光影便如潮水般劈头盖脸涌来。几个人挤上一张桌子,啤酒和烧烤很快就上来了。章小北一点胃口也没有,坐了一会儿,觉得好无聊。
野渡。舌尖缓缓掠过这两个字。也许是喝多了一点,章小北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以前他来过这里。他就是在这里认识傅天伟的。
目光不由自主地巡梭,很快便锁定了角落靠窗的那张桌子。离舞台很远,比较清净。那天,窗外落着细雨,腻着长长的车灯与霓虹,更觉得有一种美感。
那天是和孟润学一起来的。孟润学陪他喝了一会儿,就去其他桌上找人聊天了。
于是,他的世界里,便只剩下邻桌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显出一种难得的珍贵来。章小北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他,因为正装在酒吧里本来就挺醒目,眉眼又很干净,在晃动的红蓝光线里,就像一支彩虹冰淇淋,那色泽的交融处因为没有了棱角,更显得糯糯的。男人原本有同伴,一男一女,过了午夜便相继离去。他已经把西服脱掉了,挂在椅背上,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下面紧巴巴翘着二郎腿,但看上去也很从容地转着酒杯。
章小北看着他。他也看向章小北。目光在空中短促地触碰,分开,又再次相遇,像房间里怎么也飞不出去的虫子,总是要碰到。
后来,男人便端着酒杯走过来,很自然地在章小北身边坐下。并排的姿势,近得能嗅到彼此身上的味道。碰了两杯,男人的手臂便轻轻搭上章小北的肩颈,温热的手掌从领口探入,滑落。
“小豌豆也熟了。”他在他耳畔低语,气息温热。
章小北没有动。不推开,也不迎合。他只是觉得疲惫,站在空旷的沙滩上,看着令人厌倦的潮汐一次次涌来。潮汐太无聊了,他需要有人帮他抚平。
傅天伟。这个看上去人模狗样儿的男人,内里当然是无尽的自私与索求。但是直到现在,章小北都没有真正怪过他。他总将一切归咎于自身。是的,是他自己要的。
其实那夜初见,傅天伟就很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听我朋友说,直男没有必要喜欢男生,因为二两肉永远是向着大波的,但我们完全可以享受你们的喜欢,你们这样的人……有种治愈的能力。”
“治愈?”
“我失恋了。”傅天伟笑了笑,眼神没有什么温度,“我现在很想有人毫无保留地贴上来,治愈我。”
“这挺容易的吧。”
章小北后来才知道,傅天伟说的贴其实是倒贴,不是□□上的,是精神上的,当然也包括物质上的。
只是,在那个迷离得没有轮廓的夜晚,他就那样跟着傅天伟走了。
这晚,章小北故地重游,还挺感慨的。此时他们这桌,连他在内只剩下四个人:李植,还有李植的两个男同事。都醉得东倒西歪了。这一阵正值音浪汹涌,震得人心口发麻,说话必须贴着耳朵喊。章小北觉得这桌也用不着自己,就一个人坐了过去,那个他遇到傅天伟的位置。他闭上眼睛,放任许多恍惚的碎片又漂浮起来。
过了一会儿,李植一个同事也坐了过来,眼睛都睁不开了,靠着他,很快就那么睡着了。被一个大胖子压着,章小北觉得很不舒服,用力把他推正了,可是不过片刻,那身体又倾倒下来,这一次,一条手臂还蛮横地揽住了他的脖颈。接着,那原本瘫软的手竟有了意识般,顺着他的领口就掏摸起来。
简直和那天傅天伟一模一样。
怎么直男都喜欢这样?
章小北很厌烦地把那人的手拨开,自己往边上挪了挪,那人失了依靠,含糊地咕哝一声,就索性躺下来,枕到了他的大腿上。章小北连忙把他的头扶起来。
正想着怎么能脱身的时候,李植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俯身,一手攥住那同事的后衣领,毫不客气地就把他拽了起来,像丢一个枕头似的往旁边一搡。李植的力气有这么大。那同事软软地滑坐到地上,头靠着沙发,竟也没醒。李植嘻嘻笑起来。
这时,舞台上有人唱《爱江山更爱美人》。章小北来酒吧很少,总以为酒吧里都是唱劲爆的流行歌的,忽然听到这样古早的歌,在这样灯红酒绿的氛围里,只觉乱了线索。墙上挂了一个电视,在直播一场篮球赛。小小的屏幕,当然也不会有人看。到处都是拼凑的东西。
“怎么不喝酒?”李植拿了两罐啤酒放到章小北面前。
“我不喝了,想喝水。”章小北说。他真的有点渴了。
“我给你拿。”
李植说完,就去吧台点了一杯苏打水,在章小北旁边坐下。
章小北含住吸管吸了一口,清凉的液体划过喉间,带来短暂的清明。看看手机,十一点了。等下还是要绕去傅天伟那里的。但现在李植坐在边上,要甩掉他也是一件麻烦事。
不远处有一桌格外喧腾,三男三女,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戏,总是一阵一阵的欢呼。一时,有一个男生笑着站起来,在一片起哄声中利落地解开衬衫纽扣,灯光下露出八块腹肌给他们看。又是一阵更响的欢呼,夹杂着挑逗性的口哨声。
章小北看着这热闹的青春景象,下意识地又含住吸管,吸了几口。液体入喉,却尝到一丝不属于苏打水的味道。他蹙起眉,低头看向杯子。
这才发现,李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嘴里含着另一支吸管。两人在共享同一杯饮料。
并且,李植并没有在喝。只见他腮帮微动,正将口中含着的东西缓缓吐向杯中,那淡金色的液体便在透明苏打水里慢慢洇开,浑浊而暧昧。
“你在干什么?”章小北只觉一阵恶心感涌上来。
“啤酒配苏打水,挺好喝的。”李植说。
“是你这样配的吗?”
李植像是才看清眼前的情形,眨了眨眼。那神情模糊难辨,不知道是真醉了还是有意为之。
“哦。”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啊,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的杯子呢。”
章小北没有接话。他早受够了李植,一个多星期不见,也不过还是这样。他向后靠着椅背,闭上眼,想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剥离出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安静。
忽然,颈侧一沉。又是一条手臂架了上来,紧紧环住他的肩膀。
章小北倏地睁开眼,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又来了。今天两次了。怎么人人都是这样?
“干什么啊?”章小北大声问。
“没什么啊。”李植大声回答,把嘴唇贴在了他的耳朵上。这时候的音乐太吵了,要这样才能听清楚。
而与此同时,那只手已经顺着领口滑了进去。
“不要。”章小北迅速抓住那只手。
李植倒没有强行挣脱,只是笑着对着他的耳朵喊:“别反应这么大啊,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个gay。”他顿了顿,又说,“正确的做法,是你也来摸摸我。”
因为是在音浪中喊出来的,再怎样冒犯或油腻的话也听不出什么味道来了,只剩下一种很原始的拙朴感,倒显得李植还挺憨厚的。
“你很烦啊。”章小北还是很无奈地说。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力。直男自有直男的一套逻辑,蛮不讲理,却永远是对的。因为解释权永远在他们那里。
李植的手臂依然固执地环着他,但也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了。
当然没完。过了一会儿,李植便忽然凑上来要吻他。带着酒意的呼吸拂了过来,压上他的唇,厮磨着,挤压着。湿漉漉的一片。不是玩笑,是真的要吻。
章小北好不容易避开了。
“小北,我爱你,真的爱你啊。”李植又在他耳边大叫。
章小北觉得耳膜就要被刺穿了。“知道了,知道了。”只好这样应付着。
李植今天喝得不少。他知道也没什么道理好和李植讲了,只能这样顺着他。
李植终于不叫了,但继续维持着搂抱的动作。不一会儿,下巴便抵在了章小北的肩头,像是睡着了。
不要惊醒他,章小北想。
耐着性子听了几首歌。越到后面,只觉音乐越密起来,像是一种形式的计时,在等着某个时刻的到来。后来,在令人窒息的音乐和肩颈的负担里,章小北艰难地瞥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半了。
该走了。
他先试着把李植的手臂掰开。
“不行。”李植几乎立刻就回应了,声音清晰得毫无睡意。
章小北吓了一跳。这人还真够恐怖的。
李植的手臂也更收紧了一些,把章小北更牢地圈在自己的气息范围里。
“不能走,今天我就把你锁在这里了。”
顿了顿,然后,章小北听到耳边一字一字地响起:“你就这样坐着吧,我等你梦游。”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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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野渡潮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