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三叶电风扇在头顶断断续续的吱吱响,让人心惊肉跳,生怕下一圈还没转足一半就“啪”地落下来绞断自己的脖子。
正值下午,太阳公公不理人,卖力地展示自己酷炫的舞姿,毫不顾及身下烧焦的万千生灵。
透过茂盛葱郁的枫叶,偷偷张望被剥夺美好暑假的补习生,正幸灾乐祸地要溜进来,却被叶丛挡了回去。
只在楚鸣桌角上投下一片斑驳,勾勒出枫叶相叠的轮廓。
风轻扶,枝摇拽,附在细桠上的知了若隐若现。
楚鸣不知打了第几个哈欠,反正不下十个。
上眼皮跟下眼皮从刚开始上课到现在就一刻没消停过,合上又撑开,拧开又合上。
耳边嗡嗡作响,只瞧见李老师嘴巴一张一合,讲得淋漓尽致,却什么也听不见。
心底有道诱惑力十足的声音拽着自己坠入梦乡——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呀……
“楚鸣!”
一声惊天动地的呵斥划破温馨的梦乡。
楚鸣猛地睁开困倦的双眼,脊背条件反射地绷直成一条线。
还没来得及侦探敌情,半截粉笔已经飞过来砸在头上,命中率百分之百。
“咱们好歹也是交了钱的,能认真听点课不。说实话,看见你那毫无起色甚至节节败退的分数,我都不好意思收你钱了。”
李欤越说越激动,差点儿停不下来,但考虑到大家时间宝贵,便抛下一句“好好听讲”作为这次训斥的结尾。
楚鸣漫不经心地点了两下头,实在不想搭理跟数学扯上任何关系的任何人,嘴里还小声叽咕:“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的钱,真搞不懂欧医生为什么要把钱花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余光蓦地瞟见不知何物以299792米每秒(光速)的速度向自己袭来。
不等消息传到大脑以启动躲闪防御系统,半截粉笔已然敲在了自己的天灵盖上,命中率百分之两百!
原本去年暑假刚来的时候,李老师扔粉笔一砸一个歪,命中率百分之零。
经过一个暑假的活靶练习,现在真是一扔一个准。
作为这个活靶子,楚鸣只能说是苦不堪言,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自己脑袋都快砸出个大窟窿来了。
楚鸣捂着脑袋装可怜,隐约听出有几分抱怨:“老师您能别砸了吗?再砸我就要脑浆四溢了。”
话音刚落,笑声四起。
李欤又气又笑,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叫同学们安静。
天气本来就热,又是下午,精神状态好不到哪去,现在从昏昏欲睡中醒来了呢又都躁动不安,听课效率就跟坐过山车似的往下俯冲,李欤干脆给他们出了几道题。
楚鸣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运动手表,不禁从心底爆发出一声消音的哀嚎:为什么还有十八分钟才下课!这简直就是十八个世纪啊!!!
正巧李老师巡视路过,强憋着一肚子三味真火没喷出来烧死他,仁慈地叩了叩他的桌面算作提醒,什么也不说就走开了。
楚鸣轻啧一声,勉为其难从裤兜里掏出支笔来,但始终没有下笔的打算。
黑色水性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叹息声一声接一声,不厌其烦。
眼睛隔两秒瞟一眼时间隔两秒瞟一眼时间,桌下的两条腿抖个不停,无不透露着他对下课的期待与迫不及待。
脑袋里已经开始啄磨出去后如何庆祝久违的自由了。
是去茶百道呢还是去古茗呢,是要豆乳米麻薯呢还是要超A芝士葡萄呢,又或者是……
是有人拿笔头轻戳了戳他的后背,是美好的幻想被人用笔生生戳破!是醒来后发现还没下课的残酷现实!!是想了这么久发现才过去一分钟的更残酷现实!!!
笔“啪”地摔在桌面上,楚鸣极不耐烦地转过身,正撞见那人往前伸欲要再戳戳自己的笔,五指不由自主地忽然收拢,捏成个硬邦邦的拳头。
他暗自宽慰自己: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我他妈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那人见楚鸣终于转过身来,连忙收回笔,嘴角就这么随意一扬,自来熟地开口问:“同学你写完了吗?借我瞅瞅呗。”
楚鸣唇角抽了抽,心说他还敢管我要答案,怕不是眼力有什么问题,看不出来自己满脸充斥着对他的憎恶吗?!答案没有拳头倒是可以多赏赐几个。
但看在这人面生,同是天涯论落人,不忍心让他刚来就吃上苦中苦,方为人下人。
便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没好气道:“不借。”
他一笔未动,借什么,借白花花的草稿纸吗?
楚鸣回过身去,乌密的头发已经及脖子根部了,末端稍微有点卷,略显凌乱。
他拾起落在桌上的笔重新开启旋转模式,再次思考待会儿去喝点什么好。
还是都不要了,去蜜雪冰城吧,是去喝柠檬水呢还是去吃冰淇凌呢,还是都要呢;冰淇凌要个草莓的呢还是······
背后猝不及防又被截了两下,这次不是笔,而是手。
楚鸣咬牙切齿,心说这人还没完了,叫他站住前面有火坑,他倒好,偏要往这火坑里边跳,这分明就是挑衅。
前面正做题的同学突然搓了搓胳膊,怎么觉得周围冷了几个度,他寻思着也没有天降空调啊,一定是幻觉,于是又焦头难额地继续解题。
他不知道身后的楚鸣冷着张脸,眉宇间隐现几分戾气,空气凝结,寒气瘆人。
此时此刻,他真想把接二连三打破自己美好幻想的罪魁祸首摁在地上痛扁一顿。
碍于李老师在场,他无奈收起这个念头,挥手随意写下几个数字,潦草得差点儿就要起飞了。
然后半侧过身,将草稿纸一掌拍在后桌桌面上,吓得周围同胞们惊起又回头。
那人礼貌地道了声谢,开始一丝不苟地校对起答案,一边对一边摇头不说,还嘴里念念有词,叹气声接连不断,像是故意做给楚鸣看的。
楚鸣也没扔下空旷的白纸就侧过身去,两只手肘横在两张桌上架起桥梁。
本是打算看看这人到底想搞什么明堂,却不曾想会出现如此不和谐的场景。
他咬定这人一定是来找荐儿的,人家找荐儿的都没他狂。
他开口就问:“想死吗?”
那人抬起头,一脸茫然:“啊?”
楚鸣毫不遮掩地拧起眉,心说:真可怜,眼力见不行,听力也没好到哪去。
他趁人没听清楚,临时调包刚刚脱口而出的话:“啊你个头,我问你打算还我了吗?”
“哦哦,好了还你。”那人将草稿纸递过来,欲言又止一阵才小声说:“那个同学,你好像全错欸,是不是没听懂,需要帮忙吗?”
楚鸣手上力道紧了几分,草稿纸瞬间拱起几道褶皱,然后就听见他冷得能把人冻住的声音:“哦,为什么没有你全错的可能?”
虽然早已知道自己全错无疑,但从这人嘴里念出来怎么就这么刺耳呢。
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就叫欠揍!非常非常欠揍!!!这完全就是往数学学渣心口上捅刀子。
少年毫不觉察到危险悄然降临,用天真无邪且无辜的语气回复:“因为我全对?”
话音刚落,楚鸣抓狂地将纸揉拧成一团,这叫借物喻人,不然遭殃的就是后面那位了。
刚张开口,脏语都到嘴边了,结果天灵盖猝不及防被狠狠砸中,命中率百分之三百!!!
随后听见李老师大声呵斥:“楚鸣,在那交头接耳地干什么,都说了先自己做。
“你都做完了是不是,都做对了你。
“给我坐好,坐没个坐样。”
楚鸣只得乖乖坐好,下意识瞟了眼时间——快了,只有最后六个世纪了,坚持住。
李欤尽收眼底,心想这孩子没救了。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这不是自己学霸好姐妹的儿子,她那好姐妹可是当年学校里响当当的恐怖学习机器,奖状多不足奇,两墙都不够贴。
而眼前这位就一言难尽了,真是半点也没继承到,想来他爸也就次等了那么一点点,常年稳居前五,基因差不到哪去啊。
她无奈叹了口气,心想这不会就是性状分离吧,但她怎么记得好像不是这么分的。
先不管这么多了,李老师把答案放出来让他们逐一校对。
楚鸣微屈手指,一下下叩击桌面,发出“哒哒”的噪音,百无聊赖。
时间一到,他比谁都积极,李老师都还没宣布完下课,楚鸣早已一溜烟没了踪影。
刹那间,李欤差点儿误认为是自己扔出去的粉笔。
一股热浪袭来,空气中夹杂着小吃店里的淡淡油烟味,以及汽车碾过马路扬起的灰尘味。
斜阳打在楚鸣皮肤白皙的半张脸上,发丝镀上一层金光。
他微微眯起眼,抬手掩了掩刺眼的阳光。
四处张望后走进了对面的精品店,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随手挑了只暗红色的鸭舌帽,正要去结账,不经意间瞥见了旁边摆设的精致发带。
犹豫了一会儿,楚鸣往那边挪了几步,最后从中取下一条不起眼的淡紫色发带。
前台的小姐姐脸蛋微微泛红,嘴角忍不住上扬,时不时偷瞄几眼,巴不得下一秒就掏出手机要微信。
“嗯那个帽子不用装,我马上要戴,只装那根发带就行了。”楚鸣边点开微信边吩咐。
小姐姐愣了愣,还是把塞进去一半的帽子取出来,换了个小巧轻便的袋子装那根朴实无华的发带。
即便如此,那只小袋子还是显得异常空旷,看上去什么也没装似的。
付完账后,楚鸣拿起帽子就往头上随意一叩,有点歪了也不管,手指叼起那只小袋子,走之前还不忘祝人家生意兴隆。
阳光照在帽檐上,投下一片阴影,指节上勾着的东西轻轻巧巧,仿若不存在。
终于来到了心心念念一节课的蜜雪冰城。
楚鸣点了两杯暴打柠檬水和一个抹茶冰淇凌,店里开着空调,冷风萦绕很凉快。
“哥哥我要吃冰淇凌!”
一个天真烂漫的声音响起,楚鸣微怔,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小女孩,两只小辫子一蹦一蹦的。
她的小手拽着她哥哥拼命晃,又是卖萌又是撒娇。
男生宠溺地揉了揉她扎着小辫子的脑袋,“好好好,真是个小吃货。”
于是点了个草莓口味的冰淇凌。
“帅哥您要的柠檬水好了,还有冰淇凌,您拿好。”店员把打包好的袋子放到他面前。
楚鸣回过神来,“嗯好。”
他一手提着袋子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把冰淇凌举到嘴巴,对着尖尖的顶峰就是一口。
一股冷冷淡淡的苦涩在口腔里漫延,顺着食道一直苦到胃里,滋味很微妙,心情五感交杂。
心里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看见医院大门才回过神来。
经过熟悉的走廊,他停在312号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方的透明玻璃,只见病床上瘦小的女孩正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
楚鸣轻手轻脚推开门,再轻手轻脚关上,全程屏息凝神,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打扰到她。
可惜还是被发现了,女孩的洞察能力太好,隐约感觉到有人进来了,下意识扭头查看,见是楚鸣不由得会心一笑。
楚鸣将柠檬水放在床头柜上,杯壁已经泛起一层朦胧的白雾。
他在床边的小椅子上坐下,循着她刚刚视线望去。
窗户敞开,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可以看见波光粼粼的河面。
余晖洒下,川流不息的游船争相驶向夕阳,一眼望不到头。山峦耸起,在洒满金光的水面上投下轮廓模糊的倒影。
静默的南方古镇尽收眼底。
“哥?”楚还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楚鸣这才从如诗如画的美景中收回视线,目光移向九岁的妹妹。
“哦那个是买给你的,待会儿放常温了再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楚还看向留给她那杯暴打冷檬水。
楚还眼神黯淡几分,不过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良久,她开口低声问:“哥,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闻言,楚鸣怔住片刻,冲她勾了勾嘴唇,绽开一抹淡淡的笑:“一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定会好起来的,相信哥哥。”
他说谎了,好不了了,欧医生说最多一年光阴。
楚还嗯一声,回他一个笑容。
她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单薄的身子套着南白的病号服,显得松垮垮的。
楚鸣盯着她光秃秃的小脑袋心里酸溜溜的。
似察觉到他的目光,楚还伸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想遮掩又无奈,尴尬地问楚鸣:“哥,是不是很丑啊?”
楚鸣喉咙里积满酸涩,勉强挤出个笑,温柔地说:“没有,很可爱。”
“哥,你头发长了。”她盯着楚鸣帽子下的长发突然冒出一句,顿了顿伸出手,“我上次……”
话还没说完,楚鸣已经将那根浅紫色的发带摸出来放在她微微冰凉的手心里,配合的摘下帽子背对她,“你帮我绑。”
楚还认真地收拢他凌乱的头发,系了个标准的蝴蝶结。
楚还,生死归途,幸得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