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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烬 第4章 照片

作者:吮碎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8 18:11:58 来源:文学城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白决的病终于好得差不多了。咳嗽从一天几十次减少到几次,喉咙也不再疼了,只是在清晨和夜晚偶尔会痒一下,像某种温柔的提醒——你的身体没那么好,别太得意。

白决不在意。

他向来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把身体的不适当成背景噪音,像窗外的车流声、像教室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像那些每天都一样又每天都不一样的琐碎日常。他的注意力永远放在更重要的地方——作业有没有写完,爷爷的身体好不好,封烬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还有就是,封烬看他时的眼神。

那种眼神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白决说不太清楚。以前封烬看他,是坦荡的、直接的、像看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但现在不是了。现在封烬看他的时候,目光会绕弯,会停留,会在某些不该停留的地方多停半秒——比如他的嘴唇,比如他的睫毛,比如他因为咳嗽而微微发红的颧骨。

白决都注意到了。

他当然注意到了。

他是一个太细心的人,细心到能察觉别人语气里最细微的变化,能记住朋友提过的每一个生日愿望,能通过封烬呼吸的节奏判断他今天心情好不好。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自己喜欢的人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但他不说。

因为他怕自己会错意。

因为他怕那句“你别把我当哥哥”只是一时冲动,不是认真的。

因为他怕如果自己先跨出那一步,封烬会退回去,然后他们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白决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把所有的心事都压在心里,压成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垒成一道墙,把自己和封烬隔开——不远不近的,刚好能看见对方,刚好够不着对方。

今天是寒露,天气忽然就冷了。

白决早上出门的时候,白爷爷在门口叫住他,递给他一件藏蓝色的薄羽绒服:“穿上,今天降温。”

“爷爷,现在穿羽绒服会不会太夸张了?”

“你要是感冒了,封家那小子又该往医院跑了。”白爷爷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白决的耳朵尖还是红了。

他穿上羽绒服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封烬已经站在那里了。

封烬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衬衫的白色边沿,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一些。他靠在路边的灯柱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两个纸袋,看见白决走过来,目光先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那件藏蓝色的羽绒服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白决走到他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地拉了拉羽绒服的拉链。

“没笑。”封烬把嘴角的弧度压下去,递给他一个纸袋,“给你,早餐。”

白决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和一个饭团。饭团还是温热的,海苔的香味混着糯米的甜味,让他的胃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期待的咕噜声。

“你几点起的?”白决咬了一口饭团,含混地问。

“六点。”

“六点?你跑那么远去买这个饭团?学校门口不是有吗?”

封烬没有回答,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白决能跟上。白决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今天好像比平时整齐一些,没有翘起来,大概是用心梳过了。

白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封烬每天早上都会等他,然后给他带早餐。那封烬自己吃了吗?他每天早上几点起床?他是不是为了给他买早餐,自己都来不及吃?

“封烬。”白决快走两步,和他并排,“你每天早上自己吃饭了吗?”

封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吃了。”他说。

“吃什么了?”

“……”封烬沉默了两秒,“面包。”

白决停下来。

封烬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秋天的阳光从银杏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白决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是一种很认真的、很心疼的、像大人一样的神情。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给我带早餐了。”白决说。

封烬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给自己买面包,给我买饭团和豆浆。”白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封烬,我不需要你对我这么好。我要你好好的。”

封烬站在光影斑驳的银杏树下,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那种空白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太多了,多到表情系统处理不过来,只好先宕机一下。

“我没那么脆弱。”封烬最终说。

“我知道你不脆弱。”白决重新迈开步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但你也不用那么逞强。”

封烬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跟上来。这一次他没有走在白决的前面或旁边,而是落后了半步,像以前一样,刚好能看见白决的后脑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纸袋——里面是一个饭团和一杯豆浆,和白决的一模一样。他今天是给自己也买了一份的,因为他记得白决上次说过,要他也好好吃饭。

但白决没给他机会说。

封烬在银杏树的影子下面,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弧度。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教室,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下周是校庆,学校要办一个优秀毕业生事迹展,需要每个班交一些以前的活动照片。你们回去翻翻手机和相册,有初中以来的校园活动照片都发给我,最好是班级合照或者集体活动的。”

教室里一片哀嚎,有人抱怨“谁还存那么久以前的照片”,有人说“我手机都换三个了”。白决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初一那年运动会上拍的。

那时候他和封烬都还在读初一,白决被选去跑八百米,封烬本来是来看他比赛的,结果半路被体育老师抓去替补跳高。白决跑完八百米,气喘吁吁地走到跳高场地的时候,正好看见封烬越过横杆的那一瞬间。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像一只被拉满弓射出去的箭,姿态舒展、有力、漂亮。落垫的时候,垫子旁边的体育老师看了秒表,喊了一声“一米七五”,周围的人都在鼓掌,但封烬从垫子上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转头在人群里找白决。

他找到了。

因为白决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瓶水,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个瞬间被旁边的一位家长用相机拍了下来。后来那位家长把照片发给了班主任,班主任又发到了家长群里。爷爷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打印出来,放在白决的书桌上。

白决把那张照片收进了自己的相册里。

照片里的两个人,一个刚从垫子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眼睛里却闪着光;另一个站在场边,手里举着一瓶水,笑容明媚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那时候他们才十三岁。

两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白决的妈妈不在了,封烬的家里出了那些事,他们不再是那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白决从书包的夹层里翻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发给了班主任。

发完之后他又打开和封烬的聊天界面,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记不记得初一运动会,你跳高那张照片?」

消息发出去,封烬没有立刻回复。白决知道他第三节课是数学课,封烬的数学老师不允许上课用手机,所以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翻开英语笔记,假装自己在背单词。

十分钟后,手机震了。

封烬:「记得。」

然后又发来一条:「你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水。」

白决心跳加速,打字的手指有点抖:「你当时跳了一米七五,破了年级纪录。」

封烬:「嗯。」

封烬:「但我不记得纪录了。」

白决:「那你记得什么?」

这次封烬很久都没有回复,久到白决以为他不回消息了。他正要锁屏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封烬:「我记得你笑的样子。」

白决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看了三四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耳朵烫得像着了火。

同桌林知夏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暖气太足了。”白决闷闷地说。

十月中旬,教室里的暖气还没开。

白决趴在桌上,嘴角压在胳膊上,弯成一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咚咚咚的,吵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

封烬说,他记得他笑的样子。

不是记得高度,不是记得比赛,不是记得那个下午的任何其他细节——只记得他笑的样子。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白决不敢想。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脑子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把封烬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翻出来,反复播放:

“你不是负担,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人。”

“我不是你哥哥。”

“你别把我当哥哥。”

“我记得你笑的样子。”

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为兄弟情深、竹马情谊。但把它们放在一起,连在一起,白决就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封烬喜欢他。

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

是和他在一样的、不能见光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白决从胳膊上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四五次,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躺在地上打滚,配文是“好热”。

封烬回了一个问号。

白决又发了一只小猫,这次是两只猫贴在一起睡觉。

封烬回了三个点。

白决发了一只小猫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封烬:「你被盗号了?」

白决忍不住笑了出声,被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他赶紧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能是太开心了,开心到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用小猫表情包来宣泄。那种感觉就像是心里有一罐蜂蜜被打翻了,黏稠的、甜腻的、怎么都擦不干净,索性就不擦了,让甜味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周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

“下周学校要组织一次秋游,去城郊的那个森林公园,时间是一整天,下周五。大家回去准备一下,可以带零食,注意安全。”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有人喊“能不能带手机”,有人说“我要带自热火锅”,周老师在讲台上喊了好几声“安静”都没用,最后还是拍桌子才镇压下去。

白决坐在座位上,心里已经在盘算秋游的事情。森林公园他知道,去年秋天和封烬去过一次,那里有一条很长的银杏大道,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像铺了一层碎金子。那次他们在银杏大道上走了很久,封烬不怎么说话,白决就一直说,说路边的树、说天上的云、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只松鼠。

封烬全程都在听,偶尔“嗯”一声,但白决知道他在听,因为他会在白决说到有趣的地方微微弯一下嘴角。

白决记得那天回去的时候,封烬的手机里多了十几张照片,全是白决拍的。白决拍银杏、拍天空、拍那只松鼠,拍完之后觉得构图不好,删了又拍,拍了又删。封烬就站在旁边等着,不说快一点,也不说无聊,就那么等着,等白决找到满意的角度。

最后白决放弃了,说“算了,拍不好”。封烬拿过他的手机,对着银杏大道按了一张,然后还给他。

那张照片拍得很好。金黄的银杏叶铺满整条路,两旁的树干笔直地伸向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照片的构图、光线、色彩都恰到好处,像是算好了一切才按下快门的。

白决问:“你学过摄影吗?”

封烬说:“没有。”

白决又问:“那你怎么拍这么好?”

封烬说:“运气。”

白决当时信了。

后来他翻那张照片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照片的最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那个影子是两个人的,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靠得很近,近到像是肩膀碰着肩膀。

那是他和封烬的影子。

封烬拍的不是银杏大道,是他们在银杏大道上的影子。

白决把那张照片设成了自己和封烬的聊天背景,一直没有换过。

放学前,白决在校门口等封烬。今天封烬的值日,要比平时晚二十分钟。白决本来可以先走的,但他没有,他靠在自行车棚的柱子旁边,戴着耳机,假装在听歌,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不敢做的事。

他想在秋游那天,和封烬单独待一会儿。不是和全班同学一起的那种“待一会儿”,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只有两个人的那种。他想走在银杏大道上,想和去年一样说很多话,想让封烬再拍一张照片——这次不要拍影子,要拍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的合照。

但如果他说了,封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太主动了?会不会觉得他太明显了?会不会……

“站着不冷吗?”

封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决摘下耳机转过身,看见封烬背着书包走过来,校服外套的袖口挽到了手肘,小臂上有一道红印,大概是擦黑板的时候蹭到的。

“不冷,我穿得多。”白决把一只耳机递给他,“听吗?”

封烬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两个人肩并肩走出校门。耳机里放的是白决最近在循环的一首歌,一个男声在唱英文,旋律很轻很慢,像午后的风。

“这什么歌?”封烬问。

“《The Night We Met》。”白决说完又补了一句,“一个朋友推荐的。”

其实不是朋友推荐的。是他自己搜到的。歌词讲的是一个人想回到过去,回到他们相遇的那个夜晚,重新开始。白决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全是封烬的脸。

“好听吗?”白决问。

“嗯。”封烬说,“歌词有点伤感。”

白决愣了愣。封烬的英语不算特别好,但这首歌的歌词他大概听懂了。他听懂了“I had all and then most of you, some and now none of you”——我曾经拥有你的全部,然后是大部分,接着是一部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觉得这首歌是写给谁的?”白决问。

封烬想了两秒:“写给一个失去的人。”

白决的心揪了一下。

“那你觉得,”白决的声音很轻,“如果一个人很害怕失去另一个人,他应该怎么办?”

封烬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偏头看着白决,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双深色的眼睛照出一点琥珀色的暖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白决记了很久的话。

“他应该告诉那个人。”

白决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如果说了之后,”白决的声音有点发干,“那个人走了怎么办?”

“如果那个人会因为这句话就走,”封烬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他本来就不属于你。”

白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封烬伸手把他肩膀上的书包带子扶正,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白决。”封烬叫他的名字,“你怕的是失去,还是怕说出来之后发现对方不想要?”

白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封烬看穿了他。

封烬知道他问的不是一个抽象的问题,而是他自己的、具体的、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的恐惧。

他不是怕失去封烬。

他是怕说出“我喜欢你”之后,发现封烬不想要他的喜欢。

封烬不想要,他就不能给了。不能给,就意味着要把所有的心事都收回来,把所有的喜欢都藏起来,把所有的温柔都变成兄弟情谊——他做不到。

“回去吧。”封烬没有等他回答,迈开步子往前走,“天要黑了。”

白决跟上去,走在封烬的左边,走在马路的内侧。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被攥得发白,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浅浅的月牙印。

耳机里的歌已经放完了,自动切到了下一首,是一首很吵的摇滚,和刚才的安静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白决没有换歌,也没有摘下耳机,他需要一点噪音来盖住自己脑子里翻涌的念头。

封烬说,他应该告诉那个人。

封烬说,如果那个人会走,那他本来就不属于你。

封烬说,你怕的是失去,还是怕说出来之后发现对方不想要?

封烬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白决在害怕什么,知道白决在犹豫什么,知道他所有藏在温柔体贴背后的小心翼翼。他全都知道,但他没有替白决做决定,他只是把问题摆出来,把选择权交还给白决。

你怕的是什么?

你敢不敢赌一次?

白决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封烬走在他左边,步频和他保持一致,呼吸的节奏平稳而缓慢,耳机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他们的耳朵。他们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但那半米像一条很宽很宽的河,白决站在这一岸,封烬站在那一岸,河水很深,水流很急,他不知道该怎么过去。

也许根本不用过去。

也许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就已经很好了。

白决这样告诉自己。

但晚上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他又想到了封烬的眼睛,想到封烬说“我记得你笑的样子”时的语气,想到封烬在雨夜说的那句“你别把我当哥哥”。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封烬喜欢他。

封烬和他一样,在小心翼翼地、不敢声张地、偷偷地喜欢着。

那他们到底在等什么呢?

白决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在等封烬先说。

封烬大概也在等他先说。

两个最了解彼此的人,在最重要的事情上,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周六上午,白决在家写作业,手机放在旁边,隔一会儿就看一眼。封烬今天有物理竞赛集训,要到中午才能回来。白决知道他不会在上课时间发消息,但还是忍不住地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呢?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说的。

十点半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封烬发来一张照片,是一道物理题,密密麻麻的电路图,旁边写满了演算过程。照片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笔迹很轻,像是随手写的——「这道题很难,但我想出来了。」

白决放大照片,看了那行小字好几遍。封烬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骨架分明,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字,倒像是练过很多年的。但那行小字的笔迹和旁边的演算不太一样,旁边的演算一气呵成,那行小字却有几个地方有轻微的停顿,像是写之前犹豫了一下。

他在犹豫什么呢?

白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了什么。

那行字写的是——「这道题很难,但我想出来了。」

但如果把“这道题”换成“这件事”,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道题很难,我想出来了。

这件事很难,我想出来了。

白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是不是想多了?封烬可能只是随手写了一行字,没有任何暗示,没有任何潜台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白决,你太敏感了,你太想找到他喜欢你的证据了,你太——

手机又震了。

封烬发来一条文字消息:「你在干什么?」

白决回:「写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

封烬:「拍给我看看。」

白决把题目拍下来发过去,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过了大概五分钟,封烬发来一段语音,白决戴上耳机点开,听见封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讲题时特有的耐心和认真。

“这道题的关键是构造辅助函数,你看题目给的条件,f(x)在[0,1]上连续可导,且f(0)=0,f(1)=1,要证明存在一点ξ使得f(ξ)=ξ。你应该考虑g(x)=f(x)-x,然后用零点定理……”

白决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他盯着屏幕上封烬的语音条,看那条绿色的波形在跳动,脑海里浮现出封烬讲题时的样子——他会微微皱着眉,会用笔尖点着题目中的关键词,声音会比平时低一些,因为他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他在讲什么。

封烬的很多习惯,都是为白决养成的。

说话声音放低,是不想让别人听见他和白决的对话。走路走外侧,是为了给白决挡车。撑伞往一边倾,是不想让白决淋湿。买早餐买两份,是怕白决不吃早饭胃疼。记下白决的所有喜好和禁忌,是为了在任何时候都能照顾好他。

这些习惯不是一天养成的,是两千多个日子里,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白决忽然很想见封烬。

不是想见他的人,而是想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待一会儿。

他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想要触碰一个人的冲动。那种冲动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痒痒的,酸酸的,怎么都挠不到。

他给封烬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尽量保持正常:“我懂了,谢谢。”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文字:「你中午吃什么?」

封烬:「食堂。」

白决:「别吃太油腻的,你上周胃疼过。」

封烬:「你怎么知道的?」

白决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因为他上周看见封烬吃饭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胃部,动作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白决不是一般人,他在看封烬这件事上,有着超出常人的专注力和洞察力。

白决回:「猜的。」

封烬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白决看着这条消息,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他回:「因为我在乎你。」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他会说出来的。他想撤回,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封烬没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白决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是不是越界了?是不是不该说那句话?是不是封烬觉得压力太大了?是不是——

手机震了。

白决翻过手机,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短短的两个字。

封烬:「我知道。」

白决盯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就热了。

不是“我也是”,不是“我也在乎你”,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我知道”。但白决觉得,“我知道”比任何回应都好。因为封烬说“我知道”,意味着他早就知道白决在乎他,一直都知道,不需要白决说出来。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没有说。

就像白决注意到他的所有细节一样,他也注意到了白决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他们彼此了解的程度,远远超过他们愿意承认的。

白决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很好,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白决躺在床上,忽然想起自己书桌抽屉里有一本日记本,从初一开始写的,现在已经写了大半本了。日记本里记录了很多事情——每天的天气,发生的琐事,偶尔冒出来的心情。

以及,很多很多次出现的“封烬”。

白决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今天的日期下面,他只写了一句话。

「他知道。」

写完之后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里,锁好。

这些心事,他会一直写,一直藏,藏在抽屉里,藏在心底,藏在每一个看到封烬时偷偷加速的心跳里。

他不知道要藏到什么时候。

也许藏到藏不住的那一天。

也许藏到再也不需要藏的那一天。

白决不知道的是,封烬在食堂里,对着手机屏幕上“因为我在乎你”这六个字,把一碗饭吃了半个小时。

饭早就凉了,但他一点都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在意的是,白决说“我在乎你”的时候,用的是“在乎”而不是“喜欢”。这两个词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薄到一捅就破,但又厚到谁都不敢伸手。

封烬用筷子把凉掉的米饭拨来拨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决发来那条消息时的语气——是他平时说话的语气,温温和和的,但尾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白决在给自己打气才说出这句话。

封烬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把那六个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幼稚的事情。

他把那句话截了图。

存进了那个叫「决」的相册里。

封烬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端起凉掉的饭,继续吃。

食堂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无表情地嚼着冷饭,脑子里却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白决真的说了那句话,他要怎么回答。

他会说“我也是”吗?

不够。

他会说“我喜欢你”吗?

不够。

他想说的是——从你第一次对我笑的那天起,我的人生就有了意义。

但这句话他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因为他怕说出口之后,白决会哭,而白决哭了的话,他也会哭。

两个人在食堂里抱头痛哭,太丢人了。

封烬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收拾好餐盘,站起来,走出食堂。

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快要过季的、最后一点残存的甜味。

封烬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白决,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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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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