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方渊没有去见太后。
他站在御书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封信,脑子里反复想着林远——不,师父——最后那句话。
“你拿着那封信,去找太后。告诉她,那个人已经死了。”
那个人已经死了。
谁?
林远?
还是那个真正的凶手?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罪臣。
那个被满门抄斩的人。
那个长得像林远的人。
那个叫林怀远的人。
他查了这么久,查了林怀远的案子,查了林怀远的死,查了林怀远的弟弟林怀安。可他从来没查过,林怀远到底是什么人。
他只知道他是福建人,是首辅的学生,是被皇帝杀的人。
他只知道这些。
他看着手里的信,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去查林怀远。
查他的底细。
查他的一生。
查他为什么会被杀。
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走回禁军衙门,走回那排库房,走到老张面前。
老张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着九方渊。
老张说:“大人又来查什么?”
九方渊说:“查一个人。”
老张问:“谁?”
九方渊说:“林怀远。”
老张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可九方渊看见了。
老张说:“林怀远?那个谋逆的?”
九方渊点点头。
老张说:“他的案卷,大人不是查过了吗?”
九方渊说:“查过了。可我想知道,他是什么人。”
老张看着他,问:“什么意思?”
九方渊说:“他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年轻时候是干什么的?他怎么当的官?他为什么会被杀?”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大人跟我来。”
他站起来,带着九方渊走进库房。
走到最里头,他停下来,指着角落里一堆落满灰的案卷。
老张说:“那些是二十年前的官员履历。大人的要找的人,应该在里面。”
九方渊点点头,走过去,开始翻。
翻了一个时辰,他找到了。
一份发黄的履历表,上面写着:林怀远,福建福州人,承乾元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承乾二年外放福建知府,承乾三年腊月因谋逆罪被处死。
后面还有几行小字,写着他的家人。
父亲:林远山,承乾元年病故。
母亲:王氏,承乾二年病故。
弟弟:林怀安,承乾三年腊月死于狱中。
妻子:李氏,承乾三年腊月处死。
儿子:林远,承乾三年腊月处死。
女儿:林婉儿,承乾三年腊月处死。
他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寒意。
林远。
林怀远的儿子,叫林远。
承乾三年腊月处死。
那个死在狱中的林怀安,是林怀远的弟弟。
他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林远。
那个在宫里待了二十年的人。
那个假扮了二十年的人。
那个叫林远的人。
他是谁?
他是林怀远的儿子?
可他明明在承乾三年腊月就死了。
死的时候,才几岁?
他不知道。
他继续往下看。
在履历表的最后,有一行批注。
很小的字,像是有人后来加上去的。
“林怀远之女林婉儿,有一女,名翠儿,承乾二年生,案发时年一岁,下落不明。”
他愣住了。
翠儿。
林婉儿的女儿。
林怀远的外孙女。
翠儿是林家的人。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想起翠儿说的话。
“我是林家的人。”
他以为她是林怀远的丫鬟的女儿。
原来她是林怀远的亲外孙女。
他把那张履历表折好,揣进怀里。
走出库房,站在门口。
阳光很亮,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可他心里冷。
冷得发抖。
他看着那片光,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笑自己。
他说:“都是假的。”
没人应他。
只有阳光,在天上,静静地照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回自己的屋子,坐下。
从怀里掏出那张履历表,又看了一遍。
看着那几个名字。
林远山。
林怀远。
林怀安。
林远。
林婉儿。
翠儿。
他看着那些名字,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林远山。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可他知道,这个人,是林怀远的父亲。
他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这个人是谁?
他是干什么的?
他怎么死的?
他为什么死在承乾元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林远。
林远的名字,和这个林远山,只差一个字。
他看着那两个名字,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林远山,会不会就是林远?
不对。
林远山是林怀远的父亲。
林远是林怀远的儿子。
他们是父子。
可他们名字那么像。
他看着那两个名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什么。
他说:“还得查。”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去找老张。
老张还坐在库房门口,晒着太阳。看见九方渊过来,他睁开眼睛,问:“大人又查到了什么?”
九方渊说:“林远山是什么人?”
老张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
老张说:“林远山?”
九方渊点点头。
老张说:“他是林怀远的父亲。承乾元年病故。”
九方渊问:“他生前是干什么的?”
老张说:“他……”
他顿了顿,说:“他是先帝的老师。”
九方渊愣住了。
先帝的老师?
那个教先帝读书的人?
那个先帝最尊敬的人?
他看着老张,问:“他怎么死的?”
老张说:“病故。”
九方渊问:“真的病故?”
老张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什么。
老张说:“大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九方渊说:“可我已经知道了。”
老张看着他,说:“那大人就小心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履历表。
林远山。
先帝的老师。
承乾元年病故。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林远山的死,会不会也是假的?
会不会也和那些人一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去查。
查林远山。
查他是怎么死的。
查他和先帝的关系。
查他和那件事的关系。
他抬起头,看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看着那片蓝,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等什么。
他说:“快了。”
没人应他。
只有阳光,在天上,静静地照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外面走。
往那个不知道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