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己 第67章 第 67 章

九方渊从首辅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在夹道里，脚步很慢。脑子里全是首辅那张脸，还有那根红丝线。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快。很急。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小太监跑过来，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九方侍卫，皇上召见。”

九方渊愣住了。

皇上？

召见他？

他一个东宫侍卫，皇上为什么要召见他？

他看着那小太监，问：“什么时候？”

小太监说：“现在。立刻。”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皇帝召见。

这个时候。

首辅刚死。

那个人刚杀了首辅。

皇帝召他干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只能去。

他跟着那小太监，往乾清宫走。

走到乾清宫门口，小太监停下来，说：“您自己进去。皇上在里头等您。”

九方渊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去。

乾清宫里很静。

很暗。

窗户关着，帘子拉着，只有几盏灯点着，灯光幽幽的，照得那些柱子忽明忽暗。一股药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

他往里走。

走到龙床前，他站住了。

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一点肉都没有，皮包着骨头，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发白，干裂着。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堆枯草。

那是皇帝。

他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四十二年的人。

这就是那个杀了林怀远全家的人。

这就是那个想了二十年那句话的人。

他快死了。

皇帝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在那一张骷髅一样的脸上，显得格外吓人。

他看着九方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来了。”

九方渊跪下，说：“小人九方渊，叩见皇上。”

皇帝说：“起来。”

九方渊站起来，站在那儿，低着头。

皇帝看着他，说：“走近些。”

九方渊走近几步，站在床边。

皇帝伸出手。

那只手，只剩骨头和皮，凉得像冰。他抓住九方渊的手腕，抓得很紧。

皇帝说：“你叫九方渊？”

九方渊说：“是。”

皇帝说：“你是九方十四的儿子？”

九方渊心里一紧。

皇帝知道。

皇帝什么都知道。

他看着皇帝，说：“是。”

皇帝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皇帝说：“我等你很久了。”

九方渊愣住了。

皇帝说：“你爹是我杀的。”

九方渊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爹是皇帝杀的？

皇帝看着他，说：“不是我亲手杀的。是我下的令。”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杀他爹的人，就在他面前。

皇帝说：“你恨我吗？”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恨。”

皇帝又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笑自己。

皇帝说：“应该的。”

他看着九方渊，说：“可你爹也该死。”

九方渊问：“为什么？”

皇帝说：“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看着九方渊，说：“他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爹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就是杀了林怀远、杀了太子、杀了二皇子、杀了边将、杀了首辅的人。

他爹知道了。

所以他死了。

他看着皇帝，问：“那个人是谁？”

皇帝说：“我不知道。”

九方渊愣住了。

皇帝说：“你爹死之前，写了一封信。那封信上，写了那个人的名字。”

他看着九方渊，说：“那封信，在太监手里。”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想起林远。

林远手里有那封信。

他看过那封信。

他知道那个名字。

皇帝说：“你知道那封信在哪儿吗？”

九方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

皇帝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问：“在谁手里？”

九方渊说：“太监。”

皇帝说：“对。在太监手里。”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帮我拿来。”

九方渊问：“拿来干什么？”

皇帝说：“拿来给我看。”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想起林远那句话。

“看了，你就得死。”

他看着皇帝，问：“您看了，不会死吗？”

皇帝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一个傻问题。

皇帝说：“我快死了。死之前，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去拿来。我保你不死。”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又是这句话。

“我保你不死。”

林远说过。首辅说过。现在皇帝也说过。

谁真的能保他不死？

没人。

他只能靠自己。

他看着皇帝，说：“那封信，我看过。”

皇帝愣住了。

他看着九方渊，眼睛里的光，变得更亮了。

皇帝问：“那上面写的谁？”

九方渊说：“我不能说。”

皇帝问：“为什么？”

九方渊说：“说了，我就得死。”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在笑什么。

皇帝说：“你和你爹一样。”

九方渊问：“什么一样？”

皇帝说：“都怕死。”

他看着九方渊，说：“可你爹最后还是死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着皇帝，问：“您召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皇帝说：“不是。”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召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九方渊问：“什么事？”

皇帝说：“那个人，就在我身边。”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怀疑过很多人。太子、二皇子、首辅、边将、太监、皇后。我谁都怀疑过。可我不知道是谁。”

九方渊问：“那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皇帝说：“因为你手里有那封信。”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你告诉我，我帮你杀他。”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名字。

那个名字，就在他脑子里。

他随时可以说出来。

可他不能说。

说了，他就会死。

他看着皇帝，说：“我不能说。”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闭上眼睛。

皇帝说：“下去吧。”

九方渊跪下，磕了个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皇帝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问：“皇上，您不怕死吗？”

皇帝睁开眼睛，看着他。

皇帝说：“怕。可怕有什么用？”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等了二十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九方渊问：“等什么？”

皇帝说：“等那个人出来。”

他看着九方渊，说：“现在，他快出来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点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走进黑暗里。

天黑了。没有月亮。风很大，吹得他衣裳猎猎作响。

他走在风里，手按在胸口。

那里，揣着那封信。

那封写着那个名字的信。

那封让他活下去的信。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看天。

天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着那片黑，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在等什么。

他说：“快了。”

没人应他。

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他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方向走。

往那盘棋里走。

往那个答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