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己 第48章 第 48 章

九方渊从首辅府出来的时候，雪正下得紧。

他走在街上，一步一步，踩着雪，咯吱咯吱响。雪花落在他头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脸上，凉凉的。他没躲，就那么走着，让雪落着。

脑子里全是事。

首辅的话。

“太监那个人，不可信。”

“你跟着他，迟早会死。”

“你跟着我，我保你活。”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站在街中间，前后看看。

没有人。

只有雪，静静地下着。

他抬起头，看天。

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雪，从天上落下来，无穷无尽，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回宫，走回小屋，推开门，点上灯。

坐在铺上，望着那盏灯。

灯里的火跳了跳，像是在说话。

他看着那火，开始想。

首辅的话是真的吗？

林远真的不可信吗？

还是首辅在挑拨？

他不知道。

他想起林远。

那个在宫里待了二十年的人。那个杀了严公公的人。那个每个月十五去看玉佩的人。那个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起走”的人。

他想起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静，像一潭水。可那水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真诚，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林远说过的话。

“你帮我查，我保你不死。”

和首辅说的一模一样。

两个人，两句话，一样的承诺。

谁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又想起首辅。

那个三朝元老，那个当了四十二年官的人。那个说“我也想知道他是谁”的人。那个说“我等了二十年，等那张名单出来”的人。

他想起首辅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很深，很亮，亮得像能看穿人心。可那亮光里，也有东西。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坦诚，又像是试探。

首辅说，他有把柄在那张名单上。

首辅说，他怕死。

首辅说，他需要他。

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他坐在那儿，想了一夜。

想林远，想首辅，想那些话，想那些事。

想那些信，那些字，那些空，那些洞。

想太子那张脸，二皇子那张脸，边将那张脸。

想那个刺客身上的家徽，那个“仇”字，那块玉。

想他爹。

想他爹留下的那张名单。

想那个第七个人。

想到灯油干了，火灭了，屋里黑了。

他坐在黑暗里，还是想。

想不出来。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他看着那片光，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谁都不能信。

林远不能信，首辅不能信，师父不能信，翠儿不能信。

谁都不能信。

因为那个人就在他们中间。

那个人，可能是林远。

可能是首辅。

可能是师父。

可能是翠儿。

可能是任何人。

他只能信自己。

信自己查到的那些东西。信自己的眼睛。信自己的脑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他得继续查。

一个人查。

不靠林远，不靠首辅，不靠任何人。

查出来，他活。

查不出来，他死。

他转身，走回桌边，把那些信收好，放回盒子里。

推开门，走出去。

往御书房走。

去见林远。

他得告诉林远，首辅找过他。他得看林远的反应。他得从林远的话里，找出破绽。

走到御书房门口，他站住。

等了一会儿，林远出来了。

林远看着他，问：“怎么了？”

九方渊说：“首辅找我了。”

林远愣住了。

他问：“找你干什么？”

九方渊说：“让我帮他查。”

林远问：“查什么？”

九方渊说：“查那个人。”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林远说：“你答应了？”

九方渊说：“答应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九方渊说：“他说，你不可信。”

林远愣住了。

他看着九方渊，问：“你信吗？”

九方渊说：“我不知道。”

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林远说：“他在挑拨。”

九方渊问：“你怎么知道？”

林远说：“因为他也在查你。他知道你在查他。他想把你拉过去，让你帮他查。顺便离间我们。”

他看着九方渊，说：“你信他，就上当了。”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林远说的，也有道理。

谁说的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看着林远，问：“那我该怎么办？”

林远说：“继续查。该查谁查谁。该信谁信谁。”

他顿了顿，说：“你不必信我。你也不必信他。你只要信你自己。”

九方渊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林远说的，和他刚才想的一样。

信自己。

他看着林远，问：“你为什么帮我？”

林远说：“因为我需要你。”

他看着九方渊，说：“我一个人查了二十年，查不出来。我需要帮手。你来了。”

九方渊问：“你就不怕我是那个人派来的？”

林远笑了。

他说：“怕。可我需要你。”

他看着九方渊，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起走。这话我说过。”

九方渊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他看着林远，说：“好。我们一起走。”

林远点点头。

那天之后，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

九方渊白天站岗，晚上看信。林远在御书房看信，在暗处盯着那些人。

可九方渊知道，不一样了。

他开始留心了。

留心林远的一举一动，留心他说的话，留心他的眼神。

他想从那些细节里，找出破绽。

如果林远是那个人，他一定会露出马脚。

可林远没有。

他还是那个样子。深，静，像一潭水。看不出任何破绽。

九方渊有时候想，也许林远真的不是那个人。

也许首辅在说谎。

也许那个人，是首辅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能继续查。

查下去。

直到真相出来。

那天夜里，他又坐在屋里看信。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名单。

赵全把它交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还活着。

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人，就是林远。

赵全是林远的师父。他把名单交给林远，最有可能。

他看着那些信，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得去查林远的底细。

查他进宫之前的事。

查他和赵全的关系。

查那张名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又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墙上，照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月亮，心里忽然想起陈国柱那句话。

“告诉他们，我去了。”

去了哪儿？

去那边等着。

等着谁？

等着他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月亮，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坐下。

继续看信。

看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