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发起高烧,浑身滚烫,软绵绵没有一丝气力,喉咙干得冒烟。幸好身边一直有人照顾,给她喂水、擦拭身子。
恍惚间,她听到一个声音:“就是你杀了我吗?”她悚然一惊——这是李雁声的声音。她想尖叫,可是双唇像被黏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鼻孔喘气。四肢也像是被束缚住,动弹不得。寒意在床边渐渐升起,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知到对方缓缓举起刀,冷漠而坚定地往她身上扎,一下又一下,疼得她冷汗直冒。
有人奋力摇晃她,直至她惊魂未定的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杜衡担忧的面孔:“你梦到什么了?一直在大叫。”
“我……”她刚要开口,积压的口水堵住喉咙,引发剧烈咳嗽,杜衡轻轻拍打她的背部,让她把口水吐到痰盂中。虚弱地躺回床上,她小声说:“我梦见了李雁声,他……他要杀我。”
杜衡冷笑:“他都是死人了,活着都被我们杀了,难道到了阴间就有本事胜过我们?”她忽然露出了然,又带一点嘲弄的神情,“你是因为害怕才病了?”这是个原因,但不全是,祝余在心里默默想,却没有精力把自己的想法条分缕析说清楚,只能无可奈何地动了动嘴角,气若游丝的岔开话题:“我饿了。”
杜衡找了张靠垫让她能够倚靠坐在床上,端来一碗粥喂她。粥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里有剁碎的虾肉和青菜,鸭蛋黄让米粒灿黄如金。祝余吃了几口后,饥饿感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再度涌起的恶心感。她露出抗拒的表情,可杜衡态度强硬,大有对方不张嘴就用汤勺撬开的决心。祝余拗不过她,强忍不适,艰难地把整碗粥塞进喉咙。胃里翻江倒海,她闭目养神,杜衡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你不用心急,等你病好了我们再返程。”
她离祝余其实很近,声音却仿佛从极遥远处飘来,种种陌生情绪凝结成一层看不见的厚茧,使她对外界感知变得格外迟钝,好半天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人发现李雁声死了吗?”
“我们离开后不久就有人进入那个房间……听说当时在天香楼的人每个都被扣留盘查,后来又被放了,现在整件事传得沸沸扬扬。”杜衡以为她担心两人被发现,笑道,“放心好了,就凭那群酒囊饭袋,怎么可能查到我们头上?”
祝余盯着帐顶不说话,她想的和杜衡以为的是两码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的心情对方大概无法理解。她对睡眠的渴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睡过去就好了,可以忘掉这噩梦般的一切,□□和精神上的疼痛都会退却,在潜意识和她刻意的努力下,睡意慢慢涌上来,罪恶又在青天下隐身。
接下来几天除了满足基本的生理需求,她都没有离开过床榻一步,她的病时好时坏,体温在正常和异样之间反复跳跃,大夫来了也不管用,杜衡忧心不已,飞鸽传书凤凰楼,希望医术精妙的素馨能过来一趟。白鸽带来回信时,素馨已经在路上。
白天才换的干净里衣又被汗水浸透,杜衡不辞辛苦帮祝余擦汗更衣,好在病人身子单薄,翻动身体并不算十分费力。
“衡姐……李雁声下葬了吗?”祝余轻轻地问,苍白的脸色配上狰狞纵横的伤疤,杜衡怀疑和此刻躺在棺材里的李雁声比起来,她更像个死人。
“今天才是停灵的第六天,后天才出殡。”杜衡感觉有点奇怪,祝余对李雁声的关注未免超出正常范围,杀掉他任务就结束了,何必管他什么时候入土为安?她忽然为对方的反常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轻松地说:“你担心他没死透吗?临走前我检查过,他——”
祝余的嘴唇动了动,说出的话让她呆若木鸡。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祝余犹豫了,从对方的反应可知这是个非常不合理的要求,她纠结要不干脆闭嘴,就当没提过,可是内心杂乱的想法七嘴八舌的争吵,让她没办法粉饰太平,只好又低声说了一次:“我想去看他出殡。”
杜衡不明所以:“理由?”
祝余答不上来,她想去并非出于理性,而是受某种情绪驱使,细细想来,杀人者去观看被杀者出殡,是多么荒唐和讽刺的事。
手指捏住被角一圈圈卷起,又松开展平,她心烦意乱,语气不由得十分生硬:“没有理由。”
杜衡面无表情打量她。祝余掀开被子准备下地,缺少人搀扶,身体又没有力气,“噗通”跪地。杜衡本来有些生气,见她狼狈模样准时于心不忍,跑过去扶起她,妥协道:“想去就去好了,但是只能看,不许做多余的事。”
起先祝余心情还算平静,或者说是麻木,小心翼翼维持空心状态,单纯盯住碗上的花纹可以盯一两个时辰,这期间什么都不用想,但心潮还是偶尔动荡,她不知道风源自何方。
随着时间流逝,离亲眼见证李雁声出殡越来越近,祝余紧张到无以复加,甚至呼吸都不顺畅。她的决心动摇了,也许不要去现场比较好,就算看到她会收获什么?心安吗?去与不去两种意志在脑子里激烈争斗,它们系在一根弦的两端,往截然相反的方向拖拽,将那根弦越拉越细,越拉越长,似乎已经钻出太阳穴。
祝余摊在床上,像一只定格在树脂中的昆虫,了无生气,纹丝不动,寂静之中心跳的声音无限放大,清晰得似乎有人摘下她的心脏,就在耳边跳动。
有人推门而入——是杜衡,她穿戴整齐,双鬓各编成大拇指粗小辫,黑亮如漆,用粉色缎带系住,伴随她轻盈的步伐,缎带尾端飘飞,为周身深紫色调点缀两只明亮翩跹的蝴蝶。
看见祝余还躺在床上,她催促:“不是你要看李雁声出殡吗?还不起来?”
祝余咬牙坐起来,穿好衣服,她已经不需要旁人搀扶就能下地,只是动作迟缓,像不甚灵活的木偶。
李家坐落的主干道已经被清空,平时会早早支起的摊位此时都没有出现,地也打扫干净,远远看去空荡得不真实,像画布中被强行涂掉一块,匾上墙上也是白汪汪一片,肃穆凄凉。
在一个拐角处,卖馄饨的摊位照常经营,且已有两桌客人,都是短褐打扮,估计是卖力气为生的人,所以一道早起来找活干。两桌客人吃相都是狼吞虎咽,加之馄饨香气诱人,杜衡问过价格,掏钱放在桌上:“老板,两碗馄饨。”同时拉着傻呆呆站着的祝余坐下。
杜衡用桌上热水把碗筷烫过三遍才把手,老板倒了两碗馄饨下水,见她麻利地洗洗涮涮,笑道:“姑娘真讲究,碗筷都是我家那口子仔细洗过的。”杜衡又掏出几文钱抛到桌上,笑道:“洗碗用的水钱,老板做生意,别小家子气。”看在那几文钱的面子上,老板果然不说话了。
远远的只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李府大门缓缓打开,送殡队伍迤逦而出,一色素缟,前面铭旌上大书“先考李公讳雁声府君之灵柩”,漫天纸钱纷飞如大雪,哀戚的哭声盘桓其中。李雁声的兄长牵着刚满六岁的侄子走在灵柩前,男孩眼中蓄满眼泪,颤巍巍举着引魂幡。女眷跟在灵柩后,步履蹒跚,以袖遮面,痛哭流涕。
祝余瞬也不瞬地盯着灵柩,一阵恍惚——李雁声真的死了,就躺在那个方形的狭长盒子里,他的亲人失声痛哭,造成这一切的凶手是自己,正坐在摊前等馄饨。另外两桌人被哀乐短暂吸引注意力,很快又再次专注吃饭,对他们而言,一个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刀客死了并不比眼下吃饱饭更重要。
引魂幡在风中飘摇不定,祝余充满困惑:人真的有魂灵吗?如果有,李雁声的魂灵现在正漂浮空中仇恨地盯着自己吗?念及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李家人哀切的哭声如魔咒环绕在祝余耳边,老板送来馄饨她也无动于衷,沉浸在自己的天地中,如果摘下面具,会发现她的脸色比出门时更惨白。双手搁在大腿上,其中几根不时抽搐痉挛,杜衡往碗里倒好调料,转头一看发觉她在发抖。
杜衡捉住她冰冷的手,大拇指摩挲手背,用这种方式传递安抚。祝余眼中泛出泪,她在李家人连绵的哭声中心碎,蓦然涌出一股冲动,想去跪在李雁声的老母亲、他的妻儿面前,忏悔自己犯下的罪孽,遭受她们的唾骂和报复也许比现在的状态轻松。
她一言不发,但杜衡从眼神剧烈变幻中看到她内心的挣扎,射来严厉的目光:不要做傻事!
未觉察到这桌暗流涌动的氛围,老板合上锅盖,用毛巾擦干双手,终于有空全身心观赏这场出殡仪式,惋惜地“啧啧”两声:“正值壮年就死了,真造孽,也不知道谁下的手。”
祝余突然问:“老板,你觉得李雁声为什么被杀?”
杜衡怒视,她置若罔闻。
“这个我哪能清楚?他是江湖中人,江湖是非多,结仇也是常有的事。”
祝余几乎是迫不及待追问:“要是是因为跟人结仇被杀,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这话问得古怪,老板不免多看了她几眼,见她眼中泪光闪闪,更是纳闷。
杜衡苦笑道:“老板,我这妹子自幼不好书画女红,反而喜欢舞刀弄枪,听说李雁声刀法高明,十分推崇,千里迢迢要来拜师,没想到刚到此地就听闻他的死讯,又听得各种说法,心中苦闷,纠结自己是不是崇拜错了人。”她跟老板解释时倒真像一个爱护妹妹,不忍看她难过的姐姐,可是转头看向祝余时,眼神冰冷,隐隐含怒,怒其不争。
老板恍然大悟,露出理解的怜悯,思索一番道:“我也不晓得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江湖上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我哪有当判官的能耐?我从前在乡下的时候,隔壁有个大汉,心眼着实不错,有些孤寡老人没柴火用,他每次砍柴回来总是分一些他们,我们家也承过他的情,后来官差找上门左邻右舍才知他在老家和人发生口角,一怒之下杀了对方,逃亡到这隐姓埋名,小姑娘,你到说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祝余目光闪烁,还未理出思绪,杜衡慢悠悠道:“他在你们村济老扶贫,确实做了好事,可是他既然杀了人,对于被杀的人来说,自然是坏人,你们感激他,被杀的人家属恨他,都是理所应当。”
老板笑道:“就是这个理,姑娘当真伶俐,我想了好久才回过味的事你一下就想通了。”
“这些事就是一会想不通,时间久了自然也会想通,实在想不通便不想了,可偏偏我这个妹子是世上一等一的糊涂人,老喜欢做把人家的棺材拉到自己家哭的事。”杜衡脸上是笑着,可说着说着语气里染上咬牙切齿的意味。
一直埋头吃饭的食客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海碗插嘴道:“论起来,李雁声还真为我们做过好事,五年前周围闹土匪,他带人荡平了,那之后出城放心多了。”
他话音刚落,祝余再也按捺不住,连同还含在嘴里的半个馄饨一起稀里哗啦吐出来,酸臭味包裹住馄饨摊,食客掩鼻,老板色变,杜衡不等他们开口,将几两银子拍到桌上:“对不住!老板,这钱算是赔偿!”说罢揽过祝余急匆匆离开。
到了没人的角落,杜衡再也忍不住,把祝余狠狠推到墙上,怒道:“你有病吗?”
祝余垂下头,哽咽道:“我……我忍不住。”
杜衡怒极反笑:“你忍不住什么?你不是想去跟李雁声家里人坦白吗?你去啊,快去!让他们来杀我们,把我们俩都杀了你就不痛苦了,心里畅快了!”
祝余带着哭腔反驳:“我不想你死……”
杜衡冷冷看着她,脸上肌肉因为极端愤怒微微颤动,眼里即将有咆哮的狮子冲出来。她忽而凉凉一笑,抽出袖中匕首,往自己喉咙抹去。
她的速度快,祝余夺刃的速度更快,手里攥住匕首,呆呆看着对方,连泪珠都愣住,孤零零挂在颊边。
“衡姐,你……你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自杀谢罪。”杜衡冷笑,“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我们都有罪,你干脆用这把匕首杀了我,然后再自杀。”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祝余畏畏缩缩辩解,杜衡突如其来的疯癫吓得她收敛了,不敢再哭,试探着去掏对方袖口,见她没有拒绝,才继续深入把短鞘抽出,合上匕首,也不敢交还她,暂时保管在自己身上。
杜衡也不接话,表情依然冷漠,祝余怕再惹她生气,赶紧擦拭眼泪,像挨家长训斥的孩子,不安地低下头。
半晌杜衡才重新开口,眉梢眼角犹带薄怒,又有些头疼:“我真是想不通,武功学得那么快,怎么一到这种事上就犯浑?主人既然有恩于你,你就该尽力报答,替他出去仇人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你怎么就是想不通——你到底在不安什么?”
祝余轻声问:“你看到了他的家人吗?他的孩子……他的妻子……还有他的兄长都哭得很伤心,他还有个老母亲在家里,她也一定很伤心……衡姐,他们能为他伤心,至少在他们眼里李雁声不是坏人吧?或许对他儿子而言,他是个不错的父亲,对他妻子而言,他是个不错的丈夫……”
杜衡冷冷打断:“他若是个好丈夫,就不会去秦楼楚馆寻花问柳——连男的都下得去嘴。”
祝余哽了一下,接着说:“好吧,这点不算,但对于他的家人而言,他或许是个不错的家人,甚至对于这里的百姓,他也做了好事,但是……我们杀了他。”
杜衡反驳:“就算他做了好事,福泽的也不是你我,更何况他于主人有仇。”
祝余用右手掌根抵住额头,痛苦地诘问:“有仇他就该死吗?我们凭什么审判他?衡姐,我们杀了人,我们是不是该被审判?谁来审判我们?”
杜衡质问:“那你想怎么做?”回忆起祝余曾说过的幼稚言论,她冷笑,“你难道还想说找官府?主人的仇人各个威名赫赫,在江湖中都有势力,找官府有什么用?他不为自己讨公道,还能怎么得到公道?”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久违的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又在脑海中作祟,她头痛难忍,煎夹子也难以下咽,随手丢弃。她灌了一大口酒,灼痛的辛辣从喉咙烧到腹部,短暂的痛苦过后,拥抱的是飘飘然的轻盈,紧绷的精神在麻痹中舒缓,胸中块垒也随波逐流。
难怪阿娘死后阿爹迷上喝酒,酒的确能让人忘却痛苦,但愿长醉不复醒。
同时理解的还有赌坊。
她并不在乎输赢,何况她不会输。就算不刻意搜寻,骰盅里的三个骰子翻滚的声音也会像小蛇钻入耳道,每一颗骰子的状态便浮现在眼前。何况厉寒江从来不在意钱财去向,这个神秘的男人掌握的财富或许比她能想象的极限更多,即使她一夕输掉十万甚至百万钱,大概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面前钱币堆成的小山反射朦胧光芒,她待在这里只因为这里温暖又热闹,永远不必担心寂寞,每时每刻刻都有赌客环绕在周围,可不管是赢钱还是那些人的笑声,都无法填补她内心的空洞,就像水流徒劳地冲过,什么也留不下。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怪物,只是披着人皮混迹在人群中,模仿人类的言谈举止,可是对他们之中的种种法则一窍不通。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眼花缭乱的摇晃后,庄家骰盅放定,众人急忙忙下注。
挤在赌桌一隅的人却没有第一时间下注,统一将目光投向慵懒坐在他们中间的白衣少年,紧张急切地看他到底把赌注放在哪个选择上。
她像是没听到庄家的吆喝,依然支颐发呆。有人实在等不及推了她一把,她回过神,冷淡地说: “你们下注你们的,瞧我做什么?”
旁边一人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把不玩了吗?”他跟着这少年连下几注,次次赢得盆满钵满,盘算着再玩一把就收手。
少年漫不经心道:“我闲来无事赌钱打发时间,你们都耗在这里做什么?家中无人陪伴吗?”
那人嘿然笑道:“家里还有老婆和一儿一女,这不是想碰碰运气,多赢几个子回去吗?”
少年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叹气道:“再玩一局就收手回去吧,不然会输光的。”她推倒钱山,哗啦啦尽数压在“六侯”上,这代表她押三个骰子都是六点。
身后的人群一阵喧嚷,大家颇为犹豫,这少年虽然一直在赢,可是赌场千变万化,没有稳操胜券的事,六侯的情况太稀有了。
众人心思各异,有的凭直觉压了个其他点数,有的把赌资放在手中把玩,仍不能下定决心。
跟少年交谈过的男人咬咬牙,豁出去了,把所有的筹码都与少年压在一块。
少年笑笑:“我押什么你都跟?”
男人因紧张而结巴:“我、我信你!”
少年干笑两声,不说话,忽然飞快地问了一句:“我杀过人你信不信?”男人讶然,怀疑自己听错了,想再问,少年已然转过头去。
庄家大喊:“买定离手——”赌桌周围的人都攥紧掌心,一个个弓腰伸颈瞅点数。
三个六!六侯!
众人脸色各异,押错的崩溃嚎叫,恨不能以头抢地,重新来过,侥幸押对的也在嚎叫,不过是狂喜的嚎叫。
跟随少年押宝成功的男人激动得双手发颤,疯狂地把赢来的筹码往自己面前扒拉,喃喃道:“赢了……赢了……”
少年冷静地说:“你该回家了。”
男人却摇摇头,眼睛兴奋得通红:“我还能赢更多!”
少年怜悯的看了他一眼,古怪一笑,跳上赌桌。
赌坊管事的人见了刚要阻止,下一刻就瞪大了眼睛。
少年捧起赢来的钱,使劲往空中抛洒,宛如橙金的烟花爆裂,纷扬落下。其余人看到这一桌的奇异景象,喧嚷如潮水往这边涌来。
赌坊中一片混乱,高高举起的手臂仿佛海水中摇曳的白色珊瑚,遮蔽人脸,都在尽力向上,充满渴望的去抓坠落的钱币。
个子小的人抢不赢,弯腰穿梭于人群中,拾起侥幸遗漏在地上的钱币。
少年孤独的沐浴在金钱雨中,光芒在钱币之间反射,给她笼罩了一层微光。少年看着底下热切而贪婪挥动的手臂,哈哈大笑,眼里渗出泪水,笑声渐渐像凄凉的哭声,却无人在意。
她如今可以肆意挥霍,视钱财如泥土,随手抛洒——当年阿爹投湖自尽,不过为了二十两银子。
少年的双眼空洞而茫然,痛苦地低下头,凝视自己双手。
——阿娘在一天,必不让你受苦,要是有一天……有一天阿娘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阿娘,你不在了,没人再护我周全了。你想让我健康开心的长大,可是,我如今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我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她仓皇地惨叫一声,从众人头顶一掠而过,宛如渡尽寒塘的冷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