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戮 第99章 西厢遇火

武德十一年的最后一日除夕夜里，寒风将浮云吹散，明月异常明亮，如霜夜色将整个洛阳城的灯笼衬得流光溢彩，若在城外高山眺望，整个洛阳城似被烛龙走街串巷点亮。

刚至戌时三刻，只听“砰”的一声，紧接着“砰、砰、砰——”整个洛阳城四面八方燃起各色烟花。

花锦阁门前一帮人也正点着烟花，火树银花不夜天，如漫天繁星点入半空轰然炸开，照亮整个洛阳城。

沈莳几人站在街道上，每人眼中映着月，照着星，藏着相聚的欢喜。

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接连炸响，夜空亮如白昼，有一处却异常明亮，似火光冲天，在这漫天银花中也是最刺眼的存在。

几人已经不约而同看向那处。

洛觞惊道：“那处位置是......”

沈莳沉声道：“公主府方向，我去看看。”

钟伶拉住她：“小心点，有事给信号。”

沈莳点点头，身影已经隐没在暗夜中。

公主府西院厢房不知是被风吹落了未挂好的灯笼还是爆竹烟花不受控制乱窜，总之，经寒风吹拂，连接着的几间厢房忽然间便起了火，蒋倬立马安排小厮和府兵去灭火，本该安安静静的公主府突然躁动起来。

蒋倬安排好公主主殿里外三层的护卫，亲自到西院查看。

蒋倬虽是军人，但他不是大老粗，心思异常细腻。

自从此前护公主归国遇到刺杀后，他总觉得背后之人不会就此罢手，前些日子是大雪，如今雪虽化，可还有水汽尚存，就算灯笼突然掉落走火，怎么可能出现如此大的连天的火势。

起火的厢房外，小厮和府兵正在来来往往的抬水灭火，蒋倬站在厢房外几丈处，眉头紧皱，虽是黑夜，他还是看清了熊熊燃烧的火苗中发散出来的黑烟，以及燃烧的木屑中隐隐散发出来的火油的味道。

有人蓄意在公主府纵火，却只在无人居住的西院厢房，是为了什么？

蒋倬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调虎离山！

蒋倬拉住正在组织人灭火的管家，低头嘱咐几句，转身飞一般跑回主殿。

楚言熙此刻正坐在软榻上看沈莳之前送的话本，虽然这些话本她已经看过一遍，但有意思的地方她还是会有滋有味地翻一遍。

落香正陪在她身边，两人面上虽然镇静，可不知是不是院外太过吵闹的缘故，或是爆竹的声音太过震人，此时的两人心里都有点七上八下。

落香面上更加郑重紧张些，就在刚刚蒋倬让她寸步不离公主身边时，她手上已经握住了一把匕首，虽然她不如轻禧般会武功，但若是有居心叵测之人前来，她定会毫不犹豫刺出匕首，杀了对方。

楚言熙抬头睨了她一眼，笑道：“怎么这么紧张，来，坐着喝会儿茶。”

落香摇摇头，郑重道：“多谢公主，奴婢站着。”

外堂的侍女们心里虽然也害怕，却还是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火焰灯光映照的主殿石阶下，三层持刀府兵外，不知何时已出现十几位蒙面黑衣人，人人手持冷剑，与府兵正面对立。

公主府外也有府兵把守，这些人竟能悄无声息进入内院。

西院正“热火朝天”般的救火，自然没人知道主殿这边冷刃肃杀的对峙。

“何人，竟敢擅闯公主府？”

黑衣人并未回答，只听中间一人低声说了句“动手”，十几位黑衣人如黑云般一齐压了过来，府兵乃是兵部精挑细选送过来的，又经过蒋倬的费心调教，应敌动作十分迅速。

外面两排士兵已经出刀迎上敌人，最里面那排府兵却并上前，而是横刀统一后退一步，将主殿牢牢护了起来。

外面刀剑铮鸣瞬间响起，刀剑声、爆竹烟花声、西院吵吵嚷嚷的救火声，各种声音一齐冲入了楚言熙的耳中，实在太吵，就算她竭力控制自己心神，还是免不了心跳加速，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体实在很难忍受这种刺激。

她极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自己腹中却难以控制地疼起来。

“落香！”她一把抓住落香的手臂。

落香一惊，将手中攥着的匕首扔到桌上，“殿下，怎么了，肚子疼？”

楚言熙蹙着眉，忍痛点点头。

落香快步走向外堂：“公主要生了，去把产婆和大夫带来，你们快去准备热水和一应物品。”

公主府内惊心动魄，太极殿东堂依旧歌舞喧嚣，觥筹交错之间，有禁军士兵佩刀快步走入，佩刀与身上金甲发出的声音竟让乐曲忽然弱了几分。

楚文帝见来人脚步匆匆，摆手叫停乐曲，脸色蓦然沉下来，任谁在乐宴中被忽然打断都不会高兴的，更何况是皇上。乐曲停了，殿内交谈声自然也随之弱了几分。

不过，既然是门外守卫的禁军，想必是有急事汇报。

“有何事？”楚文帝沉声问。

来人急忙跪到地上，拱手开口：“回禀陛下，公主府突然走水，火势很大。”

“公主可有受伤？”

“属下不知。”

楚胤急忙起身：“陛下，臣去看看。”

计子盍也起身道：“陛下，臣也一起去。”

楚文帝慌忙摆手：“快去快去。”

楚胤快步走出东堂时，许易之正满脸焦急地等着他，寒冬腊月，他额间已经急出一层薄汗，想来若是楚胤再不出来，这位许将军做出擅离职守之事也说不定。

楚胤只说了一句“你别动，放心”后，便与计子盍匆匆离去。

门外刀光剑影，侍女们还是咬着牙从府兵身后快步跑了出去。

黑衣人动作狠厉，虽有损伤，却已要逐渐冲破府兵的包围，这时，黑衣人身后有一把横刀径直飞来，穿过一人胸膛，又被迅速拔出，已经无声息的黑衣人瞬间挨了一脚，身子冲另外两个正在搏斗的黑衣人而去，那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横尸瞬间撞飞出去两三丈远。

蒋倬持刀落在主殿石阶前，冷声喝道：“擅闯公主府者，死。”

落香开门焦急喊了声：“蒋倬。”

蒋倬两步跑到门口，“怎么了？”

落香焦急道：“公主动了胎气，恐怕要生了，你们......”

女人生子无外乎鬼门关走一遭，最怕动胎气，又怕有扯动情绪一事打扰，落香虽未说明，蒋倬也明白。

他郑重道：“你们安心照顾公主，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人打扰公主。”

落香点点头，关上门。

产婆和大夫一直都在偏房候着，被侍女从廊檐下带了过来，黑衣人做出手势，有人向前攻去，有人偏转方向，持刀对准了廊檐下的产婆和大夫。

蒋倬飞身而起，落入廊檐之侧，横刀扛下几把冷剑，府兵见状转换队形，将廊檐小路让了出来，让端水的侍女行走。

黑衣人好像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攻势渐猛，就在几把冷剑已经来到门前最后一层防备时，突然，不知从哪出现一柄剑，泛着寒光的剑，剑如残影般划过三人颈间动脉，鲜血瞬间喷涌。

那人握剑反手横扫，将剩余三人也逼退回府兵的护圈之外。

沈莳来过公主府好几次，蒋倬自然认识她，不过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子，武功竟然如此高强。

他刚刚虽在制敌，可是他恍惚听闻背后冷刃破空之声，待他转头时，那些人已经死了，他却并未看出那把剑到底从何而来。

沈莳喊了声落香，落香撩开帘，见沈莳，面上不由露出喜色，“沈店主？”

沈莳：“公主怎么样？”

落香：“要生了，产婆和大夫在。沈店主，你进来和公主说句话吧，这样公主也能安心生产。”

沈莳进门，只在外间，隔着重重纱幔，“熙姐，我在呢，你放心生产，不用担心外边的事。”

楚言熙虽未回她，心却已经安定下来。

沈莳瞥了眼一旁软榻旁的匕首，“这是？”

落香：“我拿来保护公主的。”

沈莳拔出匕首放到落香手中，低声说：“你握着这个，进帐幔里，就站在公主身边，谁敢有异动，你就杀了她。”

落香心里虽害怕，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莳出了门，持剑站在门口，府兵又来了一波，已经将剩余的黑衣人包围起来，黑衣人已如困兽，可府兵的伤亡也并不轻。

蒋倬靠近沈莳，低声问：“若是活捉，可有用？”

沈莳冷声道：“蒋大人有办法让他们开口？”

蒋倬道：“大理寺的手段我老蒋也是见识过一些的。”

沈莳：“想来活捉两三个也就够了，这种人一般也不会说什么，而且，可能蒋大人还未审讯，他们便已经自尽了。”

蒋倬点点头，已明白。

被困的黑衣人忽然一同翻手，竟从各自暗黑袖中向四面八方射出点点寒星，不过眨眼间，府兵就倒下一圈。

围靠在廊檐下的府兵已经竖起盾牌，将身后主殿护了起来。

蒋倬持刀飞身上前，加入混战中，有了暗器，对于府兵来说便有些掣肘，这些人在武功上本就不如这些杀手，此时又遇暗器，战力瞬间便弱了许多。

屋内凄厉的叫喊还在继续，沈莳需要速战速决，她踮脚加入战局，有她的加入，局面瞬间明朗起来。

沈莳的剑既快又狠，招招致命，灵蛇刚没入一人胸膛，转眼间剑锋便又划过一人脖颈，不过片刻，黑衣人便只剩下三人。

灵蛇又搭上一人脖颈，转眼间，还剩两人。

“哎，”蒋倬出口慢了一步，然后他手中横刀“哐”一下，拍向一人脑侧，将那人拍了出去，“留活口。”

沈莳好心提醒：“小心嘴里藏毒。”

然后她转身入了屋内，几乎与她同时入屋的一位端水的侍女，低垂着头，急忙自沈莳身边走过，这人竟一手扶盆，另一只手端着盆底，如此端盆的动作倒也不稀奇，若是人来人往，也不会有人注意。

可沈莳不着急，此刻她闲得很，所以她的余光便正好瞥到，所以她忽然伸出了剑，冰冷的剑横挡在侍女面前，“站住。”

院外已经没了铮铮刀剑声，西院的火也已经扑灭，故而沈莳的这声“站住”显得异常清晰，那侍女忽然停住脚，垂眸没看她。

“盆下藏的什么？”沈莳冷冷地问。

侍女没说话，她将铜盆扔向一边，手握匕首向沈莳刺了过来，铜盆砸地，“当啷”一声，就连帐幔里的几人都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照顾好公主，否则你们也活不了。”

沈莳这话并不是恐吓，谁都知道眼前生子的人是谁，若是当朝公主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确实小命难保。

沈莳侧步躲过匕首，横剑划向侍女抬起的手腕，匕首“当啷”落地，然后侍女便被一脚踹了出去，待侍女反应过来，冷剑已经划至她的脖颈，洇出了血迹。

沈莳将她带到门外廊檐下，冲她膝盖窝处踢了一脚，侍女便瘫倒在地。

侍女冷冷瞪着她，沈莳不为所动。

她蹲下身，捏着侍女的嘴查看一番，确认并未藏毒，这才淡淡开口，“谁派你来的？”

蒋倬正在指挥府兵收敛尸体，其余府兵已经按部就班在府内巡逻起来，蒋倬看到廊檐下的情况，快步走了过来。

沈莳声音冷冷的，“我再问一遍，谁派你来的？”

侍女依旧闭口不答，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灵蛇剑侧方搭上侍女脚腕，侍女依旧紧闭着嘴，灵蛇轻轻一划，脚腕瞬间便出现一道见血的口子，侍女疼痛难忍，不由喊出了声。

与此同时，姗姗来迟的靖安王和计少卿刚刚来到主院内，看见满地血腥，心不由停了片刻。却在看见门口的沈莳，心又忽然跳动了起来，不过眨眼间，两位脊后已出了一层薄汗，仿佛也刚刚经过生死一场。

两人飞一般跑过来，沈莳看见来人，不由一愣，忽然开口：“两位来得太晚了。”

计子盍抱臂倚靠着廊柱：“我们从宫内出来麻烦得很，不过沈楼主来的倒是很快。”

沈莳抬眼向西院方向看了一眼，“我在汀兰街看见火光，便过来看看。”

楚胤拉住沈莳的手臂，左右看了看，问：“有没有受伤？”

沈莳扬眉笑道：“我哪有那么容易受伤。”

屋内沉闷的低吟声透出来。

楚胤问：“熙姐怎么样？”

沈莳：“许是动了胎气，还没生出来。”

确定人无事后，楚胤这颗心此刻才算正式安定下来。

计子盍看着地上的侍女，玩笑问：“这是咋了？”

沈莳收了剑，淡淡道：“没怎么，不过是她进屋时手里藏着把匕首，我就问了一句，她就要杀我，我纯属自保。没杀她，只为了给计少卿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计子盍心里暗暗叹道：“怎么感觉好像被人下套了。”

楚胤蹙着眉，冷冷盯着地上瘫坐的人。

计子盍站直，无奈叹了口气，“看来今年的守岁注定要在公主府过了。”他招呼蒋倬，“走吧，让本少卿看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蒋倬应了声，招手让人带了侍女随计子盍一同去了关押杀手的地方。

“计少卿。”沈莳伸手递给他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如果刑具实在问不出，就用这个。两滴，兑些水，浇在皮肤上就可以。”

计子盍接过，疑惑道：“什么东西？”

沈莳道：“一种毒，不致命，但是会让人生不如死，只此一瓶，可要省着用。”

计子盍斜了眼楚胤，表示对兄弟的未来很担忧，又问：“有解药吗？”

沈莳又递给他一个青瓷瓶，道：“同样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