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尧以前不觉得自己不长嘴。
现在深深体会到,凡事一定要问。
知道她来的这个地方没信号,真找不到她,就开车过来。
不过,她那个手机,未必是因为信号问题,手机跟板砖没啥区别。
商尧给她买过手机,她拒收了。
商尧没再挑战她的耐性。
他没说,所以夏尔西不是不接受他的“馈赠”,是不想欠任何人的。
所以,那一万块,现在肯定仍旧是一万块。
民宿那边其实并不需要她每天都盯着,所以她相对来说也很自由。
现在她的身份是合伙人。
苏尔兮是个非常优秀的合作伙伴。
商尧一直都害怕她没有收入,所以拜托各种朋友加她微信,给她转账,同时要求她别转回来,留为下次。
定金不是三百就是五百,直到她来了喜洲之后,商尧也让那些订房子的人先加夏尔西的微信,把房款从微信转给她,或者她能卖什么东西她就买什么东西。
他想保证夏尔西衣食无忧,但是他知道这个一年期里,他给的钱夏尔西不会要。
这些事张霆远也干过,沈玺年也干过。
夏尔西也知道他们扶贫。
知道反驳没用,这种“公私不分”好像也没什么可矫情的,于是欣然接受。
可是商尧接受不了,她居然把自己一步一步逼到这种境地上,这是人能住的地方吗?连电线都是从村里架着几根木杆拉过来的,风一吹,摇摇欲坠,好像什么时候说断就断。
夏尔西小嘴叭叭儿的,停了,商尧问:“说完了?”
“嗯。”
商尧开了栅栏门,走进来,把她对面一个竹椅子一拉,坐下,感觉随时会塌,用双腿撑住了,才说:“你怎么对我和对别人是两张脸呢?”
夏尔西立刻反驳:“我没有呀。”
“为什么我去喜洲,她们都说我就是你男朋友?”
夏尔西笑得比花还灿烂,一下子就不好意思的模样。
“因为她们八卦,我每次都接你各种朋友转账,我还要入到公账上,她们每次都问为什么这些人不走平台要转给你呀?给你的比平台还多,尔西姐。我怎么解释呢?我只能说我有一个男朋友,请问大哥,那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有一个朋友?可是我的朋友也没这样的吧?她们肯定问这个朋友是不是诈骗犯?所以,您觉得,是不是我说我有个傻傻的男朋友,这样最简单了?”
商尧觉得这个理由好圆满呀,毫无瑕疵。这样的话,她还能避免很多其它麻烦。
她有一个男朋友,至于这个男朋友是不是真的,其实其他人并不管。然而他今天出现的时候,大家都非常高兴,因为他们终于看到了这个男朋友的实体款。
原来她时不时就来,所以商尧有时候看监控,有时候的确见不到她。
还以为有盲区,而且她也忙。
“你到这里来……”商尧张了嘴,第一次,主动去问他之前不会的问的事情,“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啊,这里安静。”
她说。
……
商尧从上次轻轻碰了夏尔西的唇一下,就再也没有任何进展,所以那一下,他也怀疑,太不自信了,跟大理表白那次一样,有时候还会梦到,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主要是他觉得这是一年之约,不能太放肆,而且自己这半年的确是忙疯了,总觉得一年之约好像是只是打发时间而已,时间耗尽了,就会有个美好的结果。
没想到开花结果其实挺难的。
许翰飞说,你们俩都清静清静也挺好的,考虑一下你们两个的将来。搁别人啊,就你们俩这种距离,不管是哪个地方断半年,肯定都完蛋了……不过你们完蛋不了,放心地冷静啊,别着急。
的确。
拉萨后断了。
大理后断了。
维希后断了。
喜洲正在断着。
其他情侣,也就断了吧。
……
他们没有,商尧知道,自己的将来都是夏尔西,他把这些工作忙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也觉得忙完了就可以去找夏尔西了,可是夏尔西的将来里面没有商尧。
夏尔西觉得自己的人生可能复杂到了需要用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找寻答案。
这个过程,是不想拖累商尧的。
或许也会很短,比如现在,她其实说明白了很多事。
行李让苏尔兮处理掉。
随随便便的。
因为她怕有一天,她就真得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走了。
但是她也会想:
如果躺着死在这里,会不会吓人一跳,这么好的小村庄,是不是很晦气。
会不会给苏尔兮带来很多麻烦,警察会去无休息调查吧。
会不会妈妈不开心,等见到妈妈,妈妈会不会更难受……
商尧,会不会也有些难过?
……
夏尔西看了看商尧。
……
村子人很少,留守的都是老人,记忆清楚的老人对褚淑珍印象很深,二十多年前,村子里也是他们,他们没有出去过,褚淑珍当时是路过,带着一个孩子,孩子不大,村民有的说,储淑珍是想找他的男人,也有的说,她想让男人帮忙治疗孩子,当时路况不太好,走到这的时候孩子就不行了。
好像每个人说得都不一样。
但是大家一样的话是,储淑珍当时救命了,救了一个难产的产妇,后来母子平安。
有人说储淑珍带的孩子死了,埋掉了,有人说储淑珍带的孩子没死,后来走了……村里人说储淑珍每年都会过来,所以对这件事印象深刻又模糊,甚至为谁的记忆是对的而吵架,但是谁都不知道她来干嘛,只是每年她都会过来,也给一些熟悉的朋友带些礼物,她会住上几天,这几天,到后山上安静地待着。
所以夏尔西知道这件事后,也是到山上安静地待一天,两天或者三天。
褚淑珍当时没有钱,现在那个小石碑上面立的名字是褚淑珍后来有钱的时候立的,上面刻的名字是【夏尔西】,没错,就是【夏尔西】。
夏尔西前一阵子刚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也是震惊的!
原来大家说的是真的,“夏尔西”这个孩子,的确是有“死了”这个概念的。
村里老人的记忆是模糊的,他们说褚淑珍抱着孩子嘛?好像抱着?死了吗?不知道啊……也许是21年前,也许是22年前,也许是23年前,也许是24年前,不记得了,也有人笃定,就是22年前。
而且她立墓碑的地方,在山里很深的地方,如果不是夏尔西总来,是找不到的,村里人平常也很少去的。
村里人很简单,很朴实,有墓地的话,也不会去随便碰别人的墓地,至于墓地上面刻的是谁的名字,村里人也不在乎。
夏尔西看到了。
那个墓碑上真真切切刻的是自己的名字——
【夏尔西】
……
商尧不走。
夏尔西慌得连忙摆手,小椅子都差点没撑住,直接往后一倒,她倒是反应快,两腿往下一叉,站住了。
直接起身跟商尧说,“你现在赶紧回去,要不然晚上路不好走,从这儿回喜洲挺远呢,你是开车来的吗?如果开车的话,别走夜路,这边路不好走,尤其是很多路特别窄,车轱辘一歪就掉沟里了。你真掉沟里我可不去救你啊,这可不是拉萨,我也不是菩萨,没什么越野车能拖你。”
商尧就笑,“我也没越野车能开呀,车早卖了,跟你一样。”他时刻都想拉近他跟夏尔西的距离。
夏尔西这才想起来,商尧上次去冰川其实就是为了和他的爱车一起去看看冰川,浪漫啊,回去之后就把车卖了,心狠呐。
富家子弟没有现金流的时候也挺惨的。
夏尔西这么想。
商尧说:“我肯定走不了,我叫的车就是单程,也不等我,现在我肯定回不去了,这连信号都没有,我怎么叫车?”
夏尔西说:“走,我带你去村里。”说着就要拉商尧,商尧压根不动,一屁股蹲在椅子上,就是不起来。
夏尔西都快求他了:“大哥,我这屋有床,但是只有一床被子,枕头也只有一个,你没法在这睡觉。”
商尧说现在这天气不用被子,有床躺就行。
夏尔西都气得翻白眼了,“可是就一张啊!”
“一张也没有关系呀,咱俩有一年之约,一年之内我不碰你。”
夏尔西哼哼,脸上娇俏嗔怒起来:“是不是有病?你不碰我也不能跟我在一张床上呀。”
商尧说:“权宜之计嘛。如果现在下大雨,你会赶我走吗?这不是跟拉萨一回事儿吗?拉萨的时候,你记得吗?你说了,如果我不让出来最后那个房间,你的房间给我住,你那时候就已经同意我住你的房间你的床了……”
“有这回事儿吗?有这回事儿吗?有这回事儿吗?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夏尔西蹦起来,跳得地板咚咚响,不过夏尔西知道,自己的确可能会有如此的权衡,“那我也不是要跟你住一起啊,我是要跟好姐妹一起好不好,是要让给你。你别PUA我。”
“那不管,反正你早就能让我睡你的房间你的床,而且,我也睡过你的人。”
“胡说!”
“你说是不是事实吧,有人证有物证……”
“你是不是有病!”
“那你有药吗?”
……
商尧喜欢两人这么拌嘴吵闹,为了一件小事也能说来说去,这种感觉,就很有“人”感。
“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这个地方我不放心你待一分钟,我都不知道你以前的日日夜夜是怎么过来的,但是现在你在这儿,我不可能把你留在这自己走。”
商尧知道在冰川自己走过,这辈子都不会再自己走了!
夏尔西松了一口气,“那好办啊,OK,那咱们两个一起走,走吧。”
商尧还拗上了,“不,我要感受一下你在这到底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我就要在这儿,你给我讲故事,我要睡觉。”
商尧到的时候,天就已经擦黑了。
现在其实村里的灯光都已经亮起来了,一点一点的,美的如梦如幻。
群山环抱着小小的山村,夜幕一落,整片山野便静了下来。连绵山峦融进夜色,轮廓沉厚又温和,山里晚风轻轻掠过树梢,带起细碎的叶响,四下安静得只剩下虫鸣低吟。
村子不远,零零星星亮起昏黄的灯火,一点一点散落在山脚屋舍间,柔和的光晕晕开在夜色里,不喧闹,不刺眼,安静又温软。
温柔。
商尧怎么舍得走。
如夏尔西不吵架的时候一样。
不不不,如夏尔西吵架的时候一样,她越吵,他觉得她越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