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落幕,鸿蒙归寂。
万千星辰悬于穹顶,昼夜轮转恒定,大地生出山川河海,草木葳蕤,生灵繁衍,凡人与神祇共享这片被秩序庇佑的天地。
光明神界悬浮于九天之上,云海缭绕,圣光亘古不散。
这里是艾欧的领域。
是万物敬仰、众神朝拜,是世间一切安稳与神圣的源头。
而与之遥遥相对的另一端,世界壁垒最荒芜的夹缝里,沉睡着一片无人踏足的禁地——暗影原罪界。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生灵啼鸣。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浓稠如墨,终年盘旋着散不去的阴霾,地面是冰冷漆黑的原罪岩石,每一寸土石里,都沉淀着世间滋生出来的恶念、贪妄、杀戮与不甘。
这里,是路西厄的牢笼,也是他的故土,更是他日后将艾欧牢牢锁死的囚笼雏形。
自艾欧亲手割裂自身神性,将那一半影之本源剥离、塑造成他的形体之后,他便被送到了这里。
亿万年。
漫长到连神明都会觉得荒芜的岁月,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淌过。
路西厄斜倚在暗影最高处的原罪王座上,身姿单薄却透着一股疯戾的张力。
他穿着那一身早已被黑雾浸染暗沉的神袍,曾经由艾欧圣光编织的银白料子,如今蒙上了层层暗色纹路,领口那枚秩序六芒星,早已被原罪啃噬得黯淡破碎,却依旧倔强地嵌在布料里,像一道讽刺的烙印。
银白长发随意散落,垂落肩头与后背,发尾缠绕着淡淡的黑雾,抬手间便有黑雾顺着发丝流淌,凝成又消散的虚影。
一张脸生得极美,是承袭了艾欧骨相的极致俊美,却又比他多了几分破碎、妖冶与桀骜。肤色是常年不见天光的冷白,眼尾微微上挑,浅金色的瞳孔深处,永远蛰伏着一缕化不开的暗红,那是亿万年孤寂与怨恨沉淀出的底色,是影之本源独有的妖异。
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那是被抛弃的委屈,是等不到回应的偏执,还有藏在最深处、即将破土而出的占有欲。
周遭不断有细碎的黑色光点漂浮而来,那是凡界、神界各处诞生的罪孽与负面情绪,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体里钻,钻进四肢百骸,钻进灵魂本源,一遍又一遍侵蚀着他的神性。
疼吗?
早就疼麻木了。
最初刚被剥离形体,来到这片暗影之地时,他还会抗拒,会蜷缩起来,会下意识望向光明神界的方向,期待那个创造了他、赋予他姓名的神明,会回头看他一眼。
那时候的路西厄,心思干净又纯粹。
他记得艾欧当初在鸿蒙虚空里对他说过的话。
【你是我的一半,亦是世界的平衡。】
【待世界初成,我予你光,予你并肩之位。】
他信了。
所以哪怕被驱逐在永夜之地,哪怕生来就要承载全世界的污秽罪孽,哪怕被所有新生神祇本能地排斥、厌弃,他都没有怨过。
他乖乖守在这里,日复一日,承受原罪反噬,安静等待。
等待艾欧兑现承诺,等待那一束属于他的光,等待有一天,他可以走出这片荒芜,站在那个人身边,不再是阴影,不再是容器。
最开始的千万年,他还会主动释放神念,跨越遥远的时空,小心翼翼地触碰光明神界的气息。
他能感知到艾欧的存在。
那股浩瀚、威严、清冷又孤高的圣光,永远稳稳盘踞在世界中心,庇护万物,执掌秩序。
有时候,艾欧也会察觉到他微弱的神念。
偶尔会降下一缕温和的圣光,遥遥落在暗影边界,不靠近,不触碰,只是一种遥远的安抚。
那一点点暖意,曾是路西厄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的支撑。
他会捧着那一点微光,坐在王座上愣很久,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再等等,再坚持一下,圣父没有忘记他。
可承诺这种东西,最经不起岁月消磨。
亿万年光阴弹指而过。
光明神界越来越繁华,众神簇拥在艾欧身侧,虔诚朝拜,歌颂祂的伟大;凡界子民世代信仰,修建无数神殿,日夜祷告,将秩序主神奉为唯一的救赎。
所有人都在拥有光明,拥有陪伴,拥有敬仰与温暖。
只有他,被困在永恒的黑暗里。
日复一日,独自吞下世间所有肮脏与阴暗,独自忍受灵魂被割裂、腐蚀、反复碾碎再重塑的痛苦。
艾欧再也没有来过。
就连从前那偶尔落下、遥远安抚的圣光,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彻底断绝。
路西厄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萦绕的暗色雾气。
他的本源和艾欧同源,本该拥有一样纯净磅礴的光明神性,本该和那些上位神祇一样,受万人敬仰,执掌权能,自在逍遥。
就因为艾欧需要一个承载原罪的容器,需要一份用来平衡世界的阴影。
所以,被割裂、被舍弃、被放逐的那个人,就必须是他。
“原来……所谓的一半同源,从来都不是并肩。”
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久不言语的干涩,还有一种沉淀了亿万年的疲惫与凉薄,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癫。
风声在死寂的暗影界呼啸而过,像是无人应答的叹息,又像是在迎合他心底的怨怼。
“你创造我,不是舍不得那一半神性。”
“你只是舍不得你的秩序,舍不得你的光明神界,舍不得你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的主神地位。”
所以就要拆分自己,挑出不完美的、需要承担罪孽的那一部分,硬生生剥离出来,丢弃到暗无天日的地方,替祂挡住世间所有污秽。
路西厄闭上眼,胸腔里翻涌着压抑了太多年的情绪。
委屈、孤独、期待落空的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慢慢滋生出来的怨怼与占有欲。
他不是不懂大局,不是不明白世界需要平衡。
可他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生来就是替代品,是牺牲品,是见不得光的影子。
不甘心明明他们本是一体,明明他才是从祂灵魂里剥离出去的另一半,却只能守在永夜的暗影里,看着艾欧与众神相伴,接受世间所有的美好。
凭什么?
凭他是艾欧的一半?
凭他是世界的平衡?
凭他亲手割裂了自己,就可以肆意抛弃?
就在这时,虚空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带着敬畏与虔诚的祷告声。
声音隔着层层世界壁垒,模糊飘进暗影界,落入路西厄耳中。
“赞颂圣父艾欧,秩序永恒,光明普照……”
“愿神明庇佑,涤荡世间罪孽,根除暗影污秽……”
“愿堕神永囚深渊,原罪不再祸乱人间……”
堕神。
暗影污秽。
原罪祸源。
这些词汇,如今已经成了世人对他固有的定义。
路西厄的指尖猛地收紧,掌心的黑雾骤然翻涌,凝成一道尖锐的黑影,又在瞬间消散,黑雾里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他缓缓睁开眼,浅金色的瞳孔里,暗红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眼底翻涌的情绪终于不再克制——那是被世人误解的愤怒,是被抛弃的怨恨,更是藏在深处、想要将一切光明都拽进暗影的疯狂。
“堕神?”
他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嘲讽,又夹杂着一丝病态的愉悦,在空旷的暗影界里回荡,又被风声吞噬。
“艾欧倒是打得好算盘。”
“创造出承载原罪的我,却让凡界、众神都唾弃我,称我为堕神。”
“而他,依旧是那个完美无缺、受万人敬仰的圣父。”
“这平衡,倒是稳得很。”
他的目光陡然投向光明神界的方向,那里的圣光隔着遥远的距离,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眼尾。
他能感受到,艾欧此刻正坐在光明神界的神座上,接受众神的朝拜,享受着世间所有的美好。
而他,就在这片荒芜的暗影界里,独自承载着全世界的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凭什么?
凭他是艾欧的一半?
凭他是世界的平衡?
路西厄猛地站起身,银白的长袍在黑雾中剧烈飘动,上面的原罪纹路如活物般游走,与六芒星纹交织出诡异的光。那光不是圣光的暖,而是影的冷,是原罪的妖异。
他抬手,朝着光明神界的方向,缓缓伸出手。
黑雾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化作无数道黑色的锁链,朝着光明神界的方向延伸,却在触碰到世界壁垒的瞬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化作漫天黑雾消散。
这不是他第一次尝试冲破束缚。
亿万年里,他无数次这样尝试,却都被世界壁垒挡回。
可这一次,他的眼底没有了之前的失落,只有一股疯戾的执着。
他要出去。
他要找到艾欧。
他要让艾欧知道,他的影,不是只能被舍弃的工具。
他要让艾欧明白,影能吞噬光,亦能锁住光。
“艾欧。”
他低声唤着那个名字,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期待,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偏执的占有欲,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轻轻抵在人心上。
“你说过,会寻我。”
“你说过,会予我光。”
“可我等了亿万年。”
“等来的,不过是世人的唾弃,原罪的侵蚀,还有这永无止境的孤独。”
他的影核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无数把刀在里面切割。
每一次凡界生出恶念,每一次神祇产生破序的念头,原罪都会疯狂涌入他的体内,让他承受双倍的痛苦。
因为他是原罪的载体,他的痛苦,就是世界的安宁。
可谁来承受他的痛苦?
艾欧吗?
他知道,艾欧能感受到。
因为他们同源一体,伤他一分,便是伤艾欧一分。
可艾欧从来都没有在意过。
就像当初剥离他的时候一样,艾欧只是那么做了,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不舍。
路西厄缓缓收回手,指尖的黑雾慢慢消散,眼底的光却一点点变得炽热,变得疯狂。
他重新坐回落座的黑色高台上,将双腿蜷缩起来,双臂环住膝盖,将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团。
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和眼尾那抹妖冶的暗红。
暗影界的风呼啸而过,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身上的孤寂,更吹不灭他心底 的疯火。
他开始回忆起创世之初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一团没有形体的影,悬浮在艾欧的光海边缘。
艾欧的光很暖,很柔,包裹着他,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存在”的意义。
艾欧会用意志和他交流,会告诉他,他是他的一半,是世界的平衡。
那时候的他,真的很开心。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陪在艾欧身边,成为他最特别的存在。
可后来,世界初成,艾欧割裂了他的本源,将他塑造成形,却又将他放逐到了暗影界。
他才明白,所谓的“特别”,不过是艾欧为了维持秩序,做出的妥协。
所谓的“一半”,不过是艾欧为了舍弃自己的阴影,做出的牺牲。
他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容器,一个艾欧为了完美的秩序,心甘情愿舍弃的影子。
“艾欧……”
他又轻声唤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风声知道,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声呼唤里,藏着爱,藏着恨,藏着怨,更藏着势在必得的占有。
眼底的暗红渐渐蔓延,遮住了原本的浅金色,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妖冶的黑雾里,看起来如同来自地狱的魔物,却又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就在这时,一股微弱的波动从虚空传来。
路西厄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底的黑雾瞬间收敛,浅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他能感受到,那是艾欧的气息。
是艾欧的神念,跨越了遥远的时空,落在了他的身上。
和亿万年里的每一次一样,不靠近,不触碰,只是一种遥远的感知。
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路西厄的心脏猛地一跳,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那是亿万年孤寂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火苗。
他抬起头,朝着光明神界的方向,伸出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想要将那缕气息牢牢锁在掌心。
“艾欧。”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一丝压抑了亿万年的期待,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哀求的偏执。
“你还在看我吗?”
“你还记得,你有一个儿子,叫路西厄吗?”
虚空之上,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股微弱的气息,缓缓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
路西厄眼底的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的黑暗,以及一股更强烈的疯戾。
没有回应。
还是没有回应。
亿万年的等待,换来的永远是这样的沉默。
他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孩子,拼命朝着父母的方向呼喊,可父母从来都没有听见。
不。
他不是孩子。
他是艾欧的一半,是创世的原罪载体,是暗影界的主宰。
他不该有期待,不该有依赖,更不该有渴望被爱的念头。
那是原罪。
是破序。
是艾欧最厌恶的东西。
可他偏要破序。
他偏要让艾欧记住他。
他偏要让艾欧,永远都只能拥有他这一个“影”。
路西厄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平复,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与疯癫的执念。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重新坐回落座的黑色高台上,闭上了眼睛。
不再释放神念,不再期待艾欧的回应,不再看向光明神界的方向。
他只是安静地承受着原罪的涌入,安静地守在这片荒芜的暗影界里。
像一个真正的容器,一个真正的影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影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那是被压抑的怨,是被尘封的恨,是被遗忘的期待。
它们在黑暗里生根、发芽,慢慢长成了一棵名为“占有”的树。
这棵树,终有一天,会冲破暗影界的束缚,朝着光明神界的方向,疯狂生长。
它会缠住艾欧的光,锁住艾欧的神,让那束完美的光,永远留在他的暗影里。
光明神界。
神座之上,艾欧缓缓睁开眼。
浅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那是愧疚,是克制,是对影之本源的放不下,却又不敢触碰的忌惮。
他刚刚感知到了路西厄的神念。
那声带着颤抖的“艾欧”,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他的神核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艾欧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圣光凝成了一缕,又在瞬间消散。
他想回应。
想穿过世界壁垒,去见路西厄。
想告诉他,自己没有忘记他。
想告诉他,自己也很孤独。
想告诉他,当初割裂他,是自己最痛苦的抉择。
可最终,他只是闭上眼,将那缕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他是创世主神,是秩序的源头。
他不能有私情,不能有软肋,更不能对自己的一半有太多的牵挂。
路西厄是世界的平衡。
这是法则。
是自己亲手定下的法则。
他自己不能违背。
艾欧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复杂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威严。
他抬手,朝着光明神界的方向,降下一缕更强的圣光。
圣光笼罩着整个光明神界,众神纷纷躬身朝拜,歌颂着圣父的伟大。
艾欧的目光落在虚空之上,透过层层世界壁垒,看向那片荒芜的暗影界。
路西厄的气息很弱,很孤寂,却又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以及一丝让艾欧心惊的疯戾。
艾欧的神核传来一阵更强烈的疼痛。
那是同源的痛感。
伤他一分,便是伤他一分。
可他不能停下。
为了秩序,为了世界,为了这份完美的平衡。
他必须忍受。
“路西厄。”
艾欧在心中轻声唤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克制,以及一丝连祂自己都没察觉的、难以言说的疼。
“守好你的位置。”
“这是你的宿命。”
暗影界。
路西厄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圣光气息。
那股圣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笼罩着整个世界壁垒,却没有一丝一毫进入暗影界。
像是在警告他。
像是在告诉他,不要越界。
不要妄想靠近光明。
路西厄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嘲讽,随即又被更深的偏执取代。
警告吗?
艾欧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妄想挣脱宿命。
不要妄想从他的阴影里,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