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恶不赦 第6章 第六章

上界，浮槎山。

正逢冬天，浮槎山位置偏僻，地处两洲交接地带。浮槎山山形瘦长，两端矮，中间高，似渡船、似行舟。

山间高耸处有一院落，两位散修借此地势创立门派，又因浮槎山对应参星与商星，门派故名参商剑派。

山门打开，一前一后出来两名弟子，皆着靛青剑袍。走在前面的是个姑娘，前者腰间悬着一把无晦剑，简朴的麻花辫甩在身后。后面跟着一个少年，腰间系着一个青色药葫芦。

二人各挑着一担时蔬，正准备下山，去换些剑派入冬所缺的物资。他们下山的时机不好，行至半山腰，赶上天降细雪。

阿黍伸手拂去肩上雪粒，起了回去的心思，这样的好景，应该和师尊待在一起，生起炉子，烤些苞谷柑橘。

方见微出生之地在暄樾洲。一年只分春秋二季，舒适宜居，平常雪景难见。此时见到雪，他一时惊喜起来，肩上的担子摇摇晃晃，一溜烟跑到前头。

猝不及防撞见半山腰的桃花肆意盛开，花瓣落了满地，话中惊喜：“师姐快来瞧，桃花开了，真是稀奇事。”

这颗老桃树从来四时有序、花开有期，阿黍在浮槎山生活了百年之久，今日还真是第一次见它一反常态。

事出反常必有妖，阿黍看得仔细，在散落的桃花瓣中看见一片绣着云雁的衣服，

再往前走，瞧见其中有人。是位姑娘，生了一张宜喜宜嗔的桃花面，面色苍白，身躯单薄，如纸般被埋在桃花细雪当中。

阿黍放下担子，探她脉搏，受了重伤，只剩下一口气。她放下防备心，原来老桃树是在提醒他们救人。

救人不是她的强项，好在身边跟着半个医修，阿黍回头朝后方喊：“快来救人。”

方见微的三指刚搭在宁沉欢的寸关尺上，眉头就锁起来，右手移至颞门，中指关节弓起如鹤喙，打开启明穴。

启明穴连通双眼，穴位一旦打开，便可开启灵目。方见微的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碧色，眼角随之留下松针状翡翠纹痕，

医修一脉的祖师爷是赤松子，祖师爷仙逝时，霞光万丈，百草垂露。除了众多著作典籍，祖师爷还留下三句箴言。

“一曰：启尔灵目，洞幽察微，视气如川，见疾如星。”

“二曰：萃草木精魄，引天地生气，化朽为春，生死同枝。”

“三曰：怀济世之心，承万物之重，悬壶无类，天眷德辉。”

方见微的名字便来自第一句箴言。

九为数之极，灵目水平高低亦分为九阶，方见微勉勉强强，如今只修到三阶。灵目可寻病灶，观五色诊问，方见微修行不到，只能看见灵气流动的轨迹。

桃树下这人肺腑脏器灵光暗淡，如墨点晕染，周身灵脉九成以上浑浊淤塞，神仙难救。

看到方见微眼角松针纹消失，阿黍知道他查探结束，问道：“她怎么样？”

“师姐，这人没救了。”

方才开启灵目消耗不小，方见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右手拇指、食指合力，正准备掐断这人的命脉。与其留她在生死间挣扎，倒不如早日结束她的痛苦。

无晦剑并未出鞘，横切而入，挡住方见微向下探的手腕。

手腕被震得发麻，方见微抬头看去，面上疑惑，“师姐为何拦我？”

“我是让你救人。”

方见微打着哈哈：“没错啊，我正要帮她解除痛苦，早归寰宇。”

不欲多说，阿黍弯腰抱起这人，方见微见师姐要带这不知来路的人回浮槎山，正经起来：“师姐，这人来历不明，如今正值三九寒冬，桃花复开，恐怕是妖异之兆。”

见师姐不为所动，方见微继续开口解释：“师姐，你不知道，这人根本没将她的灵脉当回事，糟蹋的不成样子，像是火燎过然后又被水泡烂的枯藤。这人肯定是强行催动灵力，又不加疏导温养，只求一时之威，留下的全是暗伤。”

“不是亡命之徒，就是修炼出了岔子的邪修，”方见微一锤定音，又道：“浮槎山这处风景不错，我先断其生机，再焚其尸身，然后埋在这颗老桃树下，后事都帮她处理明白，方显我医者仁心。”

体内的伤痛令宁沉欢无意识皱起眉，像被风吹皱了的桃花花瓣。

阿黍先入为主，只觉得她愈发可怜可爱，拿定主意：“别管她是邪修还是亡命之徒，日后她若是想挑事，先问过我的无晦剑。”

方见微知道她没说完，果真又听师姐继续道：“现在，我要立刻、马上带她回浮槎山。”

说完，她俯身，一只手小心地穿过宁沉欢的腿弯，另一只手稳稳拖住她的上半身。这人比她想象中还要轻些，软软地靠在她怀中。

方见微无奈妥协，认命般挑起担子，没注意脚下，被绊了一个趔趄，才发现桃树下还有一个人。

男生女相，面色苍白，被方见微踩到才有点意识，抓着方见微的靛青衣角不肯松手。方见微见他嘴唇蠕动，侧耳去听，听见微不可闻的‘救她’二字。

“好像是一起的。”

“那还愣着干什么，带他一同回去。”

方见微不情不愿将这男子背在身后，早知今日不出山，简直是捅了人窝。

习惯使然，方见微一边跟着师姐回师门，一边给这男子诊脉。这人脉相更稀奇，脉中无一点灵力，方见微心念一动，莫不是个凡人？

可上界存续这么多年，从没听过有凡人存在。就连他也只是从医书上知晓，凡人是无灵脉、不能修习的人。这人确实没有任何灵力，不是凡人还是什么？

亡命之徒带着一个凡人？什么奇怪的组合。方见微还没想出结果，山门已至眼前。

阿黍抱着捡到的姑娘直接去了悬壶堂，方见微紧随其后。

建立参商剑派的两位散仙，一位是剑修月兆雪，令一位则是药修方渡，悬壶堂正是他的居所。

二人虽然同为方姓，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血脉缘分。

方见微一直跟着他修习医术，虽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阿黍想的是，徒弟救不了的人，师傅总能救。

没看见人，阿黍的声音传的满院子都是，左一声师叔，右一声师叔。正在药寮全神贯注配制药剂的方渡，被动静惊扰，手中药材多放一钱。

“怎么了？”

沉稳的声音传来，阿黍像找到了主心骨，“师叔，快来看看这个人能不能救！”

从药寮中出来的人，身量欣长清瘦，袖口沾着刚侍弄过药草的印记，袍带系的随意，勾勒出劲直的腰线，透出几分山岚般的飘逸。

面容并非绝顶俊美，却胜在干净与温润，长年浸润草木令他身上染上一股极其清淡的药香，不张扬，不夺目。

悬壶堂内设有床榻，阿黍已将二人安置好。

方渡为宁沉欢诊治，得出的结论和方见微大差不差，不过多说一句此人活不过今夜子时。

方渡又将手搭在江辰腕上，方见微凑上前：“师叔，这个人是不是**凡胎？”

感受着其中的细微差别，方渡回他：“从前不是，现在是。他身上的伤应该是五年前所受，灵脉断裂后未得到及时救治，以至于完全萎缩退化，与凡人无异。”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咱们这里哪有凡人。”

“这二人，你们从哪里带回来的？”方渡知道他们刚离开门派，这点时间完全不够他们师姐弟折返浮槎山。

“就在那颗老桃树下，”阿黍不知道师叔为什么问这，想到异象，有几分难过，“它在冬天开花，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的难过和方才听见师叔说这位姑娘没有救时并无二致。

“在山中啊，”话中语意未竟。

一个濒死之人、一个凡人，闯进浮槎山，竟然没有惊动浮槎山的阵法？

阵法是他和月兆雪所设，派中弟子并不知情，阿黍也不知道。门中弟子、山下居民可任意通行，陌生人则不行。

方渡心中道了一声有趣，面上依旧如湖水般平静，从怀中取出一颗回元丹，交给方见微，吩咐道：“先将此丹化开，然后给他服下。待他醒后问问发生了什么，我先出去一趟，半个时辰后回来。”

凡人直接服用回元丹，经脉会被其中药力冲爆。

方见微经他提醒后才想起这回事，心中对师叔的敬仰又高一层。细微之处见功夫，他虽名见微，却不及师叔事事都用心，想得周到、妥帖。

出了参商剑派，方渡走到桃花树下，忽然阴云蔽日，卷起一阵山风，桃花乱落如红雨。桃花开得快，败得也快，徒留地上一层厚厚的花瓣。

方渡双手负于身后，在树下、在风中，宽大的青灰袖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一片残红打着旋、不偏不倚落在他负于身后、微握的右手中，好似一记朱砂批注。

这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山寒料峭的触意，让方渡周身那种与山岚融为一体的沉静，仿佛凝滞了一瞬。

这个重病不治之人，竟然带来了天启？

天启乃天地规律运行中偶然泄出的机锋，需缘与时契合，一草一木皆可成谶。桃花残破却落掌不坠，这人命悬一线却气数未尽，唯他可渡。

方渡虚拢住右手，残红正落在他的掌纹之中，又被他两指拈起，无意识捻动。

这点不合时宜的春意，能不能熬得过寒冬，还未可知呢。

方渡嘴角那抹惯常的、温润沉稳的弧度，此刻悄然加深，带着无限兴味的探究。

这个人，似乎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的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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