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恶不赦 第4章 第四章

宁家的祖祠就设在国师府内，供桌上面的灵牌一层叠着一层。离她最近的是长姐的灵牌，灵牌油润沉黑，属它最新。

宁家有族规，幼时儿童神魂不稳，不准许小孩进来，等到宁沉欢可以进来的年纪，她又住在江家，直到长姐的灵牌被放进来，她才第一次进入祖祠。

宁沉欢褪去轻甲，换上便服，恭恭敬敬敬上三炷香，在缭绕烟雾中祭拜。

她从前从未注意过其他灵牌，唯独今日多看了一眼。

最高的那一层只供奉了一个灵牌，表面并不是被时光腐蚀的沉黯，反而极其内敛、深沉、墨一样的浓郁。

在这些矗立如林的灵牌中，这点细微的不同之处并不显眼。

灵牌上刻了两列字，名讳居中，上刻阵尊宁溪，右侧字体较小，记录她死于赤明末年。

分身溃散的那一刻，她捏出的照影决传来一股明显的灵力断流感。这件事在她计划之外，宁沉欢皱起眉，不再分心关心这块特殊的灵牌。

马车上有她提前设好的传送阵，宁沉欢在国师府起阵，建立起两阵之间的联系，直接将自己传送到江辰所在的位置。

她并没有直接出现在江辰面前，而是与江辰隔了一重帘。马车内传来江辰的哭声，哭声断断续续、细细碎碎。

为了能够成功开启诛杀阵，宁沉欢只分流出能够维持照影决运转的最少的灵力。分身拿着母亲的令牌，将江辰带出来并不是件难事。

她并不清楚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却本能的感到棘手。

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隔着锦帘传进她的耳朵里，她本可以屏蔽听力，却任由那点支离破碎的声音缠绕住她的呼吸，进而裹紧她的心脏。

江辰从前在她面前哭过吗？没有。

他的前十八年一直顺风顺水，直到渭水一战，江辰灵脉破碎，境遇直转急下。从此风光不再。

宁沉欢再见他时，江辰正与乞丐为伍，与狗争食。是谁害他如此，宁沉欢只想到了自己。

她在外面停留许久，帘内的哭声由小转大，然后再转小，直到渐渐趋于平静，宁沉欢才弯腰进去。

“你早就来了。”江辰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看见宁沉欢，语气肯定。

宁沉欢沉默许久，回了他一个‘是’字。

她依稀记得从前他们二人相处时不是这个样子，至少她不会想着逃避与江辰相处。

有些东西早就和从前不同，隔着长姐的性命、江辰碎掉的灵脉，她如今想复原如初，才是痴心妄想。

江辰在沉默中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终于开口：“宁檀活着就比我重要，她死了，她留下的三言两语也要比我重要吗？”

宁檀最不聪明的一点就是将自己的野心放在明面上，尽管在后期她将自己伪装的很好，但从前不肯屈居人下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宁檀留给宁沉欢的只言片语，他猜也能猜得到，无非是为了尘界的那个位置。今夜都城那么大的阵仗，他早该想到其中有宁沉欢的参与，却还是心存妄想。

“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只有赢了这场战争，她答应长姐的事才算做完，她才能毫无留念的离开宁家、离开尘界。

如果陈相因靠谱一点，她与江辰真的闯过界璧，进入上界，或许还能找到机缘，修复好江辰受损的灵脉。

“你为了她对我撒谎，”话语染上锐利，江辰的声音大到几乎是吼出来。

“你不想做的事，有什么人、什么理由可以逼迫你。你还没发现吗？因为宁檀的那点小手段，你变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那个人。”

宁沉欢从前爱山喜水，醉心修行，从不理俗务，如果不是宁檀在其中挑拨，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江辰以为她会生气，或许会说宁檀已经死了，会说他还活着，也许会冷处理，又将他晾上几天。

江辰自认为已经非常了解宁沉欢，却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迟疑。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宁檀的确在某件事上算计过她，她对此心知肚明，甚至心怀芥蒂，却还是甘之如饴，一步一步达成宁檀的夙愿。

“我永远也比不过她，对吗？”那点浅薄的血缘，难不成当真能比得过他们的十余年相伴？

尽管江辰并不想承认，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宁檀用她的死亡将宁沉欢永远困在愧疚的牢笼中。

如果方才他从阁楼坠亡，宁沉欢会痛苦吗？她会像日日惦念宁檀那样想念自己吗？

江辰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平静的愤怒与无力，飘进宁沉欢的耳朵里。

“她已经死了。”宁沉欢感到疲倦，他们的每次对话，最终都会来到这。

长姐和江辰落到如今地步皆因她一念之差，她并不想神化宁檀的死亡，但是更不明白为什么江辰总是想要和一个死去的人争个高低。

活着的人总会有机会，总有一天她会修复好江辰的灵脉，她欠江辰的总会补上。

出乎意料，江辰没有因为这句话与她争吵，声音异常平静：“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语气平淡，像应付日常询问。

宁沉欢倚在马车的角落里，泯灵散的效用过去，她只能借着外力撑起身。

“既然你这么维护宁檀，五年前为什么要在渭水河畔答应我？”

他其实想说的是，既然你说过你爱我，你又怎么能在渭水河畔助宁檀杀我。

不用宁沉欢回答，江辰在她的眼中看出来端倪。宁沉欢现在看他的眼神和五年前在渭水时一样。

江辰从前没有看懂，现在却读懂了，那是哀怜、悲悯、恻隐，在他灵脉毁弃后，许多人用这种目光看过他。

宁沉欢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更不是他以为的两情相悦。原来一直是他自欺欺人。

江静渊要杀他，宁槿也要杀他，宁沉欢也不爱他，或许他早该死了。

他突然清醒自省，没有再去看宁沉欢的表情，带着自嘲，他不该理所当然的索取，更不该怨恨宁沉欢，甚至还要感谢她，这五年一直照顾着他这个累赘。

他宁愿五年前死在渭水之中，也不要在今日看清这个真相。

宁沉欢不知道怎么回答，见江辰没有追问，索性闭上眼睛养神，两副泯灵散带来的反噬巨大，又强行启动传送阵。她只是表面看着正常，内里亏空的厉害。

马车颠颠晃晃，朝着宁沉欢设定的路线一直往前走。

江辰所有的心气在认清宁沉欢的态度后消散，他本想直接从马车上跳下去，却被马车上的防御阵拦住。

车内的空间不算小但也不是很大，江辰钻来钻去发出不少声音，他出不去，回头望了两眼宁沉欢，放弃徒劳的折腾。

马车奔波不停，正要驶出蓟州边界，已经可以瞧见远方与天相接、白如羊脂玉的界璧。

界璧者，非玉非雾，非金非石，非冰非晶，不见尽头，与天地浑然一体。

宁家书籍中有过记载，天元十年，侵入尘界百寸。天元一百年，侵入尘界百寸。天元五百年，侵入尘界百寸。天元一千年，侵入尘界百寸。

如今是天元三千年，书中没有记录，或许界璧还未长成百寸，或许发现界璧对尘界的影响没有那么大，不值得继续观测。

这种庞然大物，不似死物，反而年复一年的生长。因为只见人进去，不见有人从其中出来，尘界众人皆对其讳莫如深。

马车停在界璧的五百米之外，陈相因突然在她灵台出声，“你怎么来得这么快？他又是谁？”

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点灵力引来这个阵灵，宁沉欢心中不悦，面上未曾显露。

“快？”

陈相因回她：“时辰未到，我们很难通过界璧中的阵法。”

界璧中有阵法？她怎么从未听说过，若是有阵法，她为什么看不出？

事情急迫，宁沉欢无暇深思，只问：“要等到什么时候？”

“长夜将尽，金乌初啼，寅卯之交，凝光破暗。界璧存在数千年，没有任何破绽，唯有借此天时才能撬动其一隙生门。”

这一番话说得正经，令宁沉欢重新审视这个阵灵，心中升起和恶魇一样的疑问，陈相因懂这么多，它究竟是什么来历？

宁沉欢反手挑开车帘，晨曦欲吐，夜露由浊变清，离陈相因说的寅卯之处只差一刻钟。

“方才我一直没有联系上你，你的灵力怎么时有时无？”阵灵又发问：“你为什么连那个恶魇也打不过啊？”

天命人现在这么弱，她将来怎么能打得过时不渡？怎么能从天道那里为它夺得一线生机？

宁沉欢试了下手中力气，起身下来，望着眼前浩瀚无垠的界璧，读懂它的言下之意：“你找错了人？”

“那倒没有。”它确认了好多次，命轨指向的就是宁沉欢。

不用宁沉欢多言，陈相因自己就把自己说服了，尘界灵气本就稀薄，等宁沉欢进入上界，众多机缘在身，霞举飞升，指日可待。

见宁沉欢离开马车，江辰又试了试，发现宁沉欢并未继续束缚他，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一道柔和的月白光茧横亘在视野尽头。

界璧？尘界的终极边疆。

他这五年躲躲藏藏，今天还是第一次完整的看见界璧的样子。

在这种宏大、久远、恒古如一、令人震撼的事物面前，每个人都异常渺小。

他在界璧面前愣了许久，然后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白衣翻卷如挣扎欲飞的鹤翼。

突然间，他知道了自己的去处。界璧里埋葬了这么多人，也能容下他。

在靠近界璧时，在太阳初升之时，在那温润的月白色光芒罩住他时，江辰纵身一跃，没有丝毫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