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阿难一怔,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恩主什么时候回的不周山?这人是谁?恩主交代给你什么事?为什么不交给我来做?”
他嘴上问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恩主回来了,自己这身衣裳可不太体面。要不要换一套?无咎道中,他还有件玄青色的袍子,料子好,也显得正式。
可他转念一想,教主又不看重这些,特意换了反倒显得刻意。
亓厌生看着他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抬手扶额。
他真是拒绝了一个麻烦,又给自己招来一个麻烦。现在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传信给绛绡,让她来把辛无咎领走;二是把前因后果告诉这小子,让他消停了赶紧走。
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选了后者。绛绡和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让她来,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教主没回不周山。”亓厌生语气平淡,一根手指竖起来,把辛阿难的畅想掐断在摇篮里。
“这人姓江名辰,”第二根手指竖起来,“教主命令我把他的灵脉修补好。”
“至于为什么选我不选你——”他把第三根手指也竖起来,眼皮一抬,“大概是因为枯荣道的道主是我不是你吧。”
所问皆有所答。
辛阿难凑近石台,仔细打量石台上这具血肉模糊的躯体。四肢被卸下,灵脉一根根挑开,外翻着,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修补。
“你莫不是在框我?”他抬起头,指了指石台上的那个人,“你这是要为他修补灵脉的样子?”
“你先别管我在做什么。”亓厌生一双眼睛幽幽望向辛阿难,“难道你就不好奇,教主点名道姓要的人,有什么来历?”
“能有什么来历?”辛阿难直起身来,不以为意,“昆仑墟一殿八宫的人?”
亓厌生摇了摇头。
“我将这人带回枯荣道,派药徒去探查他的来历,”他故意顿了一下,等辛阿难的目光落过来,才慢悠悠地接下去,“你猜怎么着?”
辛阿难看向他,冷冷说了一句,“亓老鬼,你再多打几个哑谜,我今日就真的不用出不周山了。”
“你怕什么?”亓厌生扯了扯嘴角,“我们二人联手,虽说不能再在绛绡手下取胜,但离开不周山也不算一件难事。”
“确实不是一件难事,”辛阿难阴阳怪气地拖长了音调,“只是等恩主回山,绛绡将此事一说,你猜猜受罚的是她还是你我二人?”
亓厌生沉默了一瞬,精瘦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感慨的神色:“谁让咱们俩没赶上好时候呢。陪着教主起家的,是绛绡和玄澋,不是咱们爷俩。”
提起绛绡,亓厌生赶忙把石壁上的机关恢复原状,若是被她发现,有自己的苦头吃。
“别占我便宜,”辛阿难没好气地打断他,“快说你查到了什么?”
亓厌生收起那点难得的感慨,正色道:“查不出来。”
辛阿难又是一愣。
“方圆百里、千里,我都派人查过。这人凭空出现,无踪无际。”
辛阿难皱起眉:“你不会对他用刑?恩主又没说不许对他动刑,枯荣道稀奇古怪的刑具这么多,还怕撬不开他的嘴?”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了。目光落在石台上那具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躯体上——这副模样,多大的秘密都该吐干净了。
他改了口,语气里带出一点意外:“他骨头这么硬?这都不说?”
亓厌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他一点刑都遭不住。”
怕辛阿难又急,亓厌生抢在他前面补了一句:“江辰来自壁垒之外。”
亓厌生想到过去那段日子。
江辰刚跟着他来到枯荣道时,妄想着重接灵脉,重新修练,日日以信赖的目光看着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只不过,这点信赖被他亲手砸碎了。
“外面还真有人存在?”辛阿难奇道。
“别岔开话题,这事并不重要,”亓厌生继续道:“重要的是浮幽姜氏曾出过一则预言。”
“——有客越界,携骨而来。时不渡出,九州从此乱。”
亓厌生压低了声音,慢悠悠的,冷白的灯光落在他蜡黄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
“浮幽一氏,还真有点本事,”亓厌生继续感慨,语气里带出一点真切的赞叹,“这人身上正好有天灵骨。至少前半句,全对上了。就连后半句,也对了一半。”
辛阿难没有接话,他靠回兽皮石椅上,抱着一只胳膊,眉头微微皱起,随即道:“我怎么没听过?”
“昆仑墟从很久以前就将妙仪真仙的话奉为圭臬,浮幽姜氏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
浮幽姜氏在昆仑墟五大世家中的历史最为古老。
昆仑墟还未成形时,姜家的先祖便已追随母神左右。传说那人修为平平,资质普通,却有一副难得的忠心。
息壤初定,母神征战四方之时,她从不缺席;母神受伤修养,她便守在山门之外。风雨无阻,生死不论。
母神感其诚,赐她一双紫金重瞳。
紫金重瞳能回溯过往,能洞悉未来。姜氏先祖凭此一双眼睛,趋吉避祸,姜家得以绵延数千年。
只是紫金重瞳的传承,从来不看血脉浓淡,不看修为高低。它像是母神留在世间的一枚种子,偶尔发芽,长久沉寂。
自母神创世以来,姜氏拥有紫金重瞳者寥寥无几,但凡拥有者,皆有通天造化。
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无,谁也说不准。只是近千百年,未曾听说浮幽姜氏有人生出紫金重瞳。
没有紫金重瞳,便看不见未来。看不见未来,便只能随波逐流。如今的浮幽姜氏,早已转攻幻术。以假乱真,以虚代实,倒也在昆仑墟站稳了脚跟。
“所以这则预言流传并不广泛,”亓厌生在辛阿难旁边的椅子上一挺,两条光裸的腿从空荡的医袍中伸出,“浮幽姜氏早就没有紫金重瞳,谁还把他们的话当回事?信的人自然也不多。”
辛阿难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晓。
说着说着,亓厌生忽然话锋一转:“至于这则预言出现的时间,正好是一百一十二年前。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正是你与教主在一起的那段时间。”
他语气平淡,可眼睛里却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光。
他往辛阿难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尽管这石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教中流传,”他说,嘴角扯了扯,干瘦的脸上露出一点八卦的味道,“那段时间,你上了教主的床榻?是真是假?”
辛阿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
“亓老鬼!”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声音,“这话也就是你说了。若是换一个人,敢这么编排恩主,我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哦,那就是假的了。”亓厌生身体往后回倾,语气又恢复了不咸不淡的调子,“我就是不满,若是教主收用了你,凭什么不收用我?我年轻时长的可不比你差。”
辛阿难看着亓厌生如今不修边幅的样子,一阵恶寒:“教主还没有眼瞎!”
“皮囊乃身外之物,年纪轻轻,如此看重外貌可不好。”
“......”
“话说回来,”亓厌生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那段时间,教主在做什么?”
辛阿难脸上的红还没褪尽,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慢慢反应过来。
他盯着亓厌生看了半晌。
“老鬼,”他慢慢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冷了些,“你兜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打听恩主行事?”
“放轻松,我又没一定要问出个结果,你爱说就说,谁稀罕,”亓厌生说出他的目的,“我只是想知道,教主在那段时间里有没有听到过浮幽姜氏的预言?”
辛阿难没有立刻接话。
一百一十二年前,小姐正好十岁,粉雕玉琢,冰雪可爱,与恩主同住长春宫。他被小姐选中,也有幸留在长春宫。
长春宫建在地下,殿宇层层叠叠,金碧辉煌,珠玉满堂。穹顶上嵌着夜明珠,照得整座宫殿如白昼。廊下堆着绫罗绸缎,库房里塞满奇珍异宝,古籍善本码得整整齐齐,灵丹妙药装在琉璃瓶中。
还有数不清的傀儡木偶。他初入长春宫时,以为这些人都是真的。它们站在廊下,立在殿中,或坐或卧,姿态各异,脸上的表情栩栩如生。
后来才知道,那都是假的。整个长春宫,有生机的只有三个人:恩主,小姐,还有本不该在长春宫的他。
可小姐不知道。她以为那些傀儡是真的,给它们取名字,和它们说话,把自己最爱吃的食物分享给它们。
傀儡们皆会给出回应,毕竟它们本来就是为了小姐存在——整个长春宫都在围绕小姐一个人运转。
她醒了,长春宫的灯就亮起来;她睡了,灯就暗下去。她喜欢花,廊下便摆满花盆,四季不败;她喜欢兔子,库房里便多了一排毛茸茸的傀儡兔子,大大小小,挤在一处。
恩主大多数时间只是看着小姐在那些长春宫里跑来跑去,偶尔蹲下身,替她把歪掉的发带系正。
他那时大仇得报,看着恩主与小姐,心想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直到天地都将他们遗忘。
但是小姐十五岁那年,恩主不知听信了何方谗言,执意要将小姐送到昆仑墟。
他在长春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也没有改变恩主的主意。
有小姐在身边的恩主,和小姐不在身边的恩主,简直是两个人。后者令他生不出任何置喙之心。
小姐离开后,长春宫的宫门从此关闭。
恩主给了他两个选择,一是恢复自由身,想去哪里去哪里,二是拿着恩主赏赐的令牌去不周山,能爬到何处全看自己本事。
他自然选择了第二种。
恩主吩咐他将此事烂在腹中,他自然谁都没有告诉,连玄澋也不知晓,如今更不可能对亓厌生吐露半个字。
辛阿难缓缓开口:“就算当时恩主没有听过这则预言,保不齐日后也有人告诉她。”
亓厌生听出他话里的退意,嘴角扯了扯,此时便显出几分猜对的优越感来:“我听懂了,教主当时没有听到。”
“这则预言流传度很窄,甚至没有出一殿八宫,后面基本上销声匿迹了。教主当时既然没有听到,那后续听到的可能性只会更小。”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阴差阳错,教主将此人交给我——可真有的说道了。”
亓厌生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辛阿难身边。
离得很近,近到辛阿难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没有被血腥气压制住的、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清冷气息,混着亓厌生嘶哑的嗓音,一字一字往他的耳朵里钻:
“无咎,你相信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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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