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陵城往北,官道渐窄,人烟渐稀。
一行人出了城,行至无人处,金煜自袖中取出一物——形似一叶扁舟,通体乌黑,看不出材质。
金煜将小舟往空中一抛,脱手的瞬间,此物迎风便长,眨眼间化作三丈来长、一丈来宽的飞舟,悬浮于离地三尺之处。
舟身狭长如梭,通体乌黑,原本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随着舟身扩张而急速游走、蔓延,像活物般在船身表面勾勒出一株株药草图案。
图案交错缠绕,最终汇于船舷两侧,簇拥着一枚巴掌大的金家家徽。飞舟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药修世家的底蕴。
金煜亲自引众人登舟,一面解释道:“此舟日行千里,在飞行灵器中虽算不得顶尖,但胜在稳妥,防御阵纹也刻得周全。”
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令牌,插入船首风灯下方的凹槽,令牌上赫然刻着同样的金家家徽。
飞舟微微一颤,船身周围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光涟漪,随即缓缓升起,离地三丈后,陡然加速,化作一道乌光,向着西北方向破空而去。
飞舟虽快,却稳得出奇。常安趴在船舷往下看,只见山川河流在脚下飞速后退,云雾扑面而来又倏然散开,忍不住“哇”了一声。
周茵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坐好,自己却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脚下飞速掠过的云海,这是在周家从不会有的经历。
云从身侧掠过,时高时低,有时浓得看不清舟外景象,有时又薄得像一层纱,透出下方蜿蜒的山脉与偶尔闪过的村镇灯火。
飞了约莫一整天,舟身忽然放慢速度,开始下降,云层渐薄,绣湖的全貌铺展在众人眼前。
水域极广。
从高处望下去,碧青色的湖面在天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芦苇也是青的,一片连着一片,沿着湖岸蜿蜒出去。
水波层层推向岸边,撞上芦苇丛时溅起细碎的白色水花。水花落下时又有新的涌上,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大大小小的楼船画舫漂在水上,檐下挂着各色灯笼,明明是白日,却已灯火通明。丝竹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却从不停歇。
像一幅绣图——船影是针脚,灯火是彩线,将整片湖面绣成一幅热闹的、永不落幕的图卷。
远处是水天相接的地方,隐隐能看见一条黑沉沉的水线蜿蜒如蛇,正是无尽河。
过了此河,便是通天教的地盘。
时黎的目光在那条黑线上停了一息,而后收回,随着众人一同下了飞舟。
从湖岸望出去,绣湖的水色依旧清透,远处芦苇青青,随风起伏如浪。若是没有这么多楼船画舫,倒真有几分旧时“秀湖”的影子——这里从前山清水秀,烟波画船,曾是个风雅去处。
后来昆仑墟与通天教以无尽河划分管辖区域。这里离无尽河近,离通天教也近,又是三洲交界之处。这样的地方,收留的从来不是良善之辈,藏着的也从来不是干净生意。
于是什么人都来了。逃犯、散修、邪道、黑市商人,逃难的、躲仇的、杀人越货的、做见不得人生意的,鱼龙混杂,各显神通。。
昆仑墟的法度到不了这儿,通天教更是乐得放任,久而久之,“秀”字被人换成了“绣”字。
锦绣的绣、绣楼绣船的绣。满湖灯火、人心叵测。
一字之差,换了人间。
如今的绣湖上,寻欢作乐之所比比皆是。但所有这些里头,最出名,还是处于绣湖中央的极乐坊。
湖心处空出了一大圈,约么十五丈的开阔水面,没有任何画舫,只有极乐坊。
朱栏碧瓦,琉璃生辉,在这法度松弛之地,偏偏建得比哪处都体面。楼阁层层叠叠,檐角挂着一串串风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得像是敲在人心上。
隔着水望过去,灯火透过纱窗,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却很少能有人说清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极乐。
敢在这种地方开这种场所的,背后自然有撑腰的人。
他们落地时,日头正悬在头顶。
午时的阳光泼在绣湖上,亮晃晃一片,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湖岸比想象中热闹得多。青石铺成的长堤沿着湖岸蜿蜒,石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亮色。
沿岸茶棚酒旗林立,彩绸招展。湖面上浮着三两画舫,在正午的光里显得懒洋洋的,像是还没睡醒。
空气里飘着一股混杂的气味——酒香、脂粉香、还有湖水特有的淡淡潮气,混在一起,倒也不难闻。
方见微四处张望,很快便看见岸边泊着几艘小船,船家三三两两蹲在船头,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还有一些,不知是在赌钱还是在分赃。他选了个瞧着面善些的,朝那方向走去。
“老伯,”方见微在船头站定,拱了拱手,“请问极乐坊该怎么走?”
船家是个干瘦的老年人,正靠在船头打盹,闻言睁开眼,眯着缝打量他们。
目光从方见微身上开始,扫过一身素净常服的金煜、着宽松青袍的时黎、背着桃木箱的宁沉欢、负剑而立的周茵、看起来胸无城府的常安,最后落在金羽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上。
船家脸上慢慢堆出笑来,脸上的笑油滑得很,却也不惹人厌。
“几位头一回来吧?可备着信物了?”
方见微一愣:“信物?去极乐坊还要信物?”
船家嘿嘿一笑,从船头跳下来,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客官有所不知,这极乐坊虽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却不是谁都能进的。”
“就比如,过无尽河要有珠英宫下发的通行令,要进入极乐坊自然也需要极乐坊的信物。”
方见微眉头微皱,追问道:“那信物怎么得?”
“这可比通行令容易得到,”船家两根手指捻了捻,做了个再明白不过的手势:“有灵石就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得等戌时,这会儿子进不去。”
“为何要等戌时?”这回开口的是纪挽星,她从听到珠英宫三个字时,目光便落在了船家身上。
船家被她这么一看,殷勤得更卖力了些:“姑娘有所不知,极乐坊白日歇业,戌时才开门迎客。几位若是想去,得先找个地方歇歇脚,等时辰到了再去不迟。”
他说着,往身后的茶棚指了指:“这里有茶有酒,坐着等也舒坦。等戌时到了,小老儿亲自撑船送几位进去——保管又快又稳。”
原来这船和这茶棚都是这个人的生意。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船家顿时不乐意了,争着说自己船好、价低、路子熟。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把方才那点午后的懒散搅得干干净净。
方见微没理他们,只拿眼睛去看时黎。时黎站在人群外侧,正抬头望着湖心那片楼阁,午后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那就进茶棚先修整一下吧,”她开口,语气温润如初,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然后去旁边的脂粉铺子里瞧瞧。”
老船家闻言更高兴了,脸上的笑简直要溢出来,忙不迭地在前头领路:“好嘞好嘞!几位这边请,这边请!”
他领着众人穿过岸边那片青石地,往茶棚走去。身后那几个船家见生意真被抢走了,骂骂咧咧地散开,有人啐了一口,有人嘟囔着“又是这老狐狸”,但也没人真敢上来拦。
.........
金家的飞舟刚在绣湖边缘落下,消息就传进极乐坊最神秘的楼阁里。
楼阁名唤聆霄阁,视野最好,登临其上,可望见无尽河蜿蜒的轮廓。阁顶一室,四面轩窗半掩,微风灌入,吹得室内绛红薄绡摇曳不定。
极乐坊坊主是个中年男人,鬓边簪着一朵绢制的秋海棠,一双眼睛细长如狐,此刻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外,垂首禀报:“道主,金家的人到了。”
门内静了一息。随即,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语调上扬,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金家?金陵城的那个金家?”
“道主圣明。”
“来得倒快,”里面的人轻笑了一声,“进来说话。”
他应下,推门而入。这间屋子极宽敞,陈设却不多,最醒目的是正中央那一张铺着厚厚锦绣的矮榻。
榻上堆着七八个软枕,料子是蜀地贡锦,花色却杂得很——大红配大绿,明黄配宝蓝,乱糟糟堆在一处,竟堆出了一种奢靡又荒唐的气象。说话的人正躺在其中。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只玉质香炉,炉身錾刻着缠枝花纹,镂空的炉盖里正袅袅升起一缕极细的爐烟。
烟气笔直地上浮,升至半尺许,被不知哪里来的微风轻轻一吹,散成一片若有若无的薄雾,扑到躺在矮榻里的那人面上。
矮榻里的人抬起头来。
饶是他近日见过无数次,每次看见这张脸,仍要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声。
若是,若是,道主肯露面出台,极乐坊的生意定要比现在兴盛百倍。这个念头从不敢说出口,否则自己小命难保。
辛阿难是通天教最年轻的道主,又生得极为出众。
眉是远山含黛,却没有半分柔媚,眉峰微微扬起,带着点懒洋洋的傲气,仿佛世间万事都不值得他多抬一分。鼻梁挺直,唇色嫣红,偏偏唇角天生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在笑。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用最好的羊脂玉细细雕出来的,薄薄一层裹着骨相,日光从轩窗斜照进来时,能隐隐看见太阳穴处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长袍,红艳得几乎要烧起来,像是把一整片晚霞揉碎了染进去的。腰间束一条翠绿的绦带,这绿也浓得化不开,带子上还缀着几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沉甸甸地坠着。
这身配色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灾难,可穿在他身上,竟被那张脸生生压住了——不仅压住了,反而衬得他愈发艳色逼人,像是浓墨重彩的戏台上唯一的主角。
极乐坊坊主跪伏在塌边,垂下眼,不敢多看,从袖中取出一叠宣纸,双手呈上,恭声道:“道主,那行人的画像已拓印在此。”
辛阿难从软榻上支起身,将这些画像一张一张翻过,漫不经心地看过。
第一张,金煜。他认识,扫了一眼,扔到一旁。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神态各异,他没多在意。
第七张,最后一张,是个男子。画像上的人面容寻常,眉眼低垂,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辛阿难看了一眼,便准备放下。
跪伏在地的坊主,眸光却在此时微微一凝——
他想起了方才那个画面:湖岸边,飞舟落下时,那个人抬起头,朝他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一眼。
隔着半个绣湖,隔着芦苇和画舫,他当时站在极乐坊的窗边,可那一瞬间,他竟觉得那目光穿透了这一切,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仿佛知道有人在打量自己。
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旋即又暗自摇头。不可能,便是融灵境修士,也未必能有这份感知。
他只当自己多心,许是这几日因为道主驾临一事太过紧绷,许是那人的目光恰好朝这个方向。
总之,他没把这个念头当回事。画像呈上时,他也没有提。这点疑虑太过虚无缥缈,说出来反倒显得自己无能。
他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只得恭敬开口询问:“道主,今晚...”
话音未落,辛阿难忽然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一只飞虫,他却立刻住了嘴,垂首退后一步。
“你先下去。”辛阿难开口,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没有问为什么,躬身一礼,无声无息地退出了门外,顺手将门带上。
门扇合拢的瞬间,香烟忽然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什么扰动——极轻微,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辛阿难斜倚在榻上,姿态半分未改,唇角的笑意却加深了一分。
下一刻,一道碧影显现。
没有人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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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