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殿坐落于昆仑墟主峰,殿宇整体由一种淡灰色石材的砌成。
宫殿规制古朴方正,重檐庑殿顶,覆盖着深灰色的琉璃瓦,瓦当上雕刻着简约的灰色莲纹。
殿前有九级玉阶,阶旁各立一尊仙鹤香炉,终日吞吐着宁神的檀香,烟气笔直如线,直上云霄。
殿门以金灰灵线嵌出周天星斗轮廓图,星辰点位暗合天象运转,玄奥自生。
门楣之上悬一墨玉匾额,以古篆阴刻“无相”二字,笔迹空灵超逸,望之令人心静。
昨日黄昏,昆仑墟天象骤变。
一道赤金交杂、炽烈无匹的天火,裹挟着灼热罡风,自九霄云外笔直坠落,降落地点赫然是清寂幽深的无相殿。
那一刻,昆仑墟护山大阵自发激荡,八宫十二阁灵光冲天而起,无数修士惊骇遥望。
然而,就在天火触及无相殿上空约百丈之处,仿佛撞入了一层无形无质、却柔韧至极的屏障,炽烈的光焰与毁灭性的冲击力如泥牛入海,迅速消弭、分解。
最终化为无数流萤般的细碎光点,簌簌飘洒在殿宇周围,将幽静的无相殿映照得恍如白昼,却未损及殿宇一砖一瓦,也未惊扰内里半分宁静。
唯有殿前灰玉地面,留下了几处淡淡的灼痕,不久后亦被无相殿周围流转的清气缓缓抚平。
尽管如此,此事非同小可。
翌日清晨,五大世家的家主罕见联袂,齐聚于这清寂殿宇之中
无相殿内,地面铺陈着巨大的灰玉砖,十六根两人合抱的墨玉柱支撑起高阔的殿顶,殿顶是一整片深邃的暗灰色穹顶。
穹顶以秘银、灵金等材料镶嵌出无数星辰,构成浩瀚星图。星图并非静止,而是以缓慢的速度循着某种轨迹移动。
殿内陈设极少,仅于最深处设一简朴的灰玉云台,台上置一蒲团。
云台蒲团之上,妙仪真仙正端坐入定。
五位家主修为通天、气度非凡,此刻立于无相殿中,却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平日威仪,神态恭敬。
妙仪真仙仪态万方,周身笼罩着一股令人见之忘俗的宁和气度,既有不容亵渎的圣洁,又怀揣着遍观世情的慈悲。
其面容姣好如静月,肌肤莹润,双眉细长如远山黛痕,下面是一双细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比墨玉还要深邃润泽的黑色,无波无澜,仿佛能映照万物本真。
头戴一顶灰玉雕琢的九瓣莲花冠,莲瓣层叠,工艺精湛,每一瓣都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冠心处,一柄与肩齐长的银灰长簪贯穿而入,簪身无任何纹饰,古朴至极,自有一股沉凝气度。
簪子两端,各缀有一条天灰色的软烟罗长飘带,如两道凝固的暮色。飘带质地奇异,似纱非纱,似光非光,垂落时几乎触及云台,无风自动,缓缓飘拂。
身上是一袭式样简洁的广袖交领灰袍,袍色如同雨前远空云霭。衣料非绸非缎、袍服之上,以近乎同色的、极细的银线,同样绣满了周天星宿图谱。
其上星宿绣纹微微明灭,星点罗列,轨迹暗藏,与无相殿星图遥遥呼应。
她的双手自然结印置于膝上,左手腕间绕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普渡珠。珠子似木似玉,每一颗大小完全相同,表面光滑,呈温润的淡灰色。
随着她指尖极缓慢地拨动,偶尔发出轻微悦耳的碰撞声,声音仿佛能涤荡心神。传言,这串普渡珠伴随妙仪真仙无数岁月,聆听过万千祈愿与天道纶音。
妙仪真仙极少离开无相殿,更不直接插手具体事务。然而但凡开口,所言必直指未来,暗合天机,在昆仑墟地位超然。
昆仑墟五大世家并立,共掌权柄,此乃九洲皆知。然则五家之中,又以璈台玉氏为最,实力冠绝其余,虽未明言,实则隐然居于五家之首,领袖群伦。
是以,璈璋宫宫主玉极宸率先上前一步,深施一礼,威严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关切:“昨日天火异象,直指无相殿,惊动全墟。我等特来请安,不知真仙圣体可曾受扰?”
其余四位宫主亦随之行礼,目光皆聚焦于云台之上的灰色身影。
妙仪真仙缓缓睁开细长的凤眼,眸光清澈平静,如古井无波。她微微颔首,声音空灵悦耳,仿佛直接响在众人心间:“有劳诸位挂怀。天道示警,自有其度,未曾及身。”
然而,五位宫主闻言,神色并未完全放松。他们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凝重。
霁翎宫宫主纪御岚上前半步,容貌冷绝,眉头深锁,沉声问出了此行最重要的目的:“真仙无恙,实乃昆仑之幸。”
“然则,此天火坠击之象,酷烈异常,亘古罕有。我等冒昧请教——此事征兆,是否与……千年前那场天裂之劫有关?”
天裂之劫一出,五人眼底同时掠过深沉的忌惮与忧色。这是九洲最惨痛的记忆,是导致九洲倾颓、生灵涂炭的浩劫开端。
云台之上,妙仪真仙并未直接回答,缓缓抬起她能洞悉万象的细长眼眸,眸光平静地落在纪御岚身上,并非询问,而是陈述:“纪宫主问出此言,可是因为百日前,时黎的魂灯,骤然炽亮一事?”
妙仪真仙乍然提起时黎二字,殿中五人皆怔愣一瞬,而后才意识到这与他们心中所想本是一人。
她的另一个更广为人知、却也更加令人忌惮的名号为时不渡。
‘时不渡我,恨海难填’,这令人闻之胆寒的“不渡”二字,非是旁人所赠恶谥,正是出自她本人之口。
纪御岚的目光锐利如故,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与决断:“真仙妙断,洞悉幽微。时黎魂灯异动,天火直坠无相殿。此等征兆,绝非寻常可以解释。”
“时不渡,乃九洲极恶之存在、更身负灭世预言!其若再现,必然引起生灵涂炭,重蹈天裂覆辙!”
五人共同上前,深鞠一躬,齐声道:“我等五家共议,恳请真仙法旨,召集隐世闭关的十一位金仙前辈,集结金仙之力,以雷霆之势,寻其踪,断其根,永绝后患!”
声浪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铲除祸根的决绝。
昆仑墟十一位金仙皆出自五大世家,然而,能将其悉数调遣的,却唯有妙仪真仙。
妙仪真仙拨动普渡珠的指尖停了下来,紧接着,她那空灵悦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方才所有的肃杀与激昂:“阴阳相生,祸福相依。”
但接下来的四字,却让下方五位家主的心骤然沉落谷底——
“时机未到。”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保持躬身姿态的五人,一双洞悉万象的眼眸中,慈悲未减,清明依旧:“尔等所求,吾已知悉。然,天行有常,时黎之事,因果纠缠,牵涉甚广,其踪其根,非蛮力可断。”
“待时机至,自有分晓;逆势而动,反酿新殃。”
此话说完,妙仪真仙不再多言,重新阖目。
这意味着,今日真仙会见他们的时间已到,五人对视一眼,无声行礼,缓缓退出无相殿。
五人退出后,无相殿重归幽深寂静。
妙仪真仙阖目静坐,普渡珠在她指间流淌着温润光晕,云台之上,空间微微扭曲。
下一刻,一道赤金身影,悄无声息地凝现在云台之上,与妙仪真仙的灰色沉静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来者是位女子,身形高挑,容貌清冽,眉形修长如剑,墨发以一根形制古朴的赤金环束在脑后。一袭暗赤为底、鎏金为纹的长袍,灼痕遍布,却无损其沉凝威仪。
正是她,昨日黄昏,引动了那一道直坠无相殿、惊动整个昆仑墟的天火。
宋芜尝试动了动手指,周身立刻传来仿佛被无形枷锁碾过、又强行挣脱后的剧痛与空虚感。这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迅速被固有的深邃平静取代。
“醒了?”妙仪真仙抬眸,自云台上缓缓站起身,天灰色飘带随着她的动作垂落在足边,“损伤过重,本源有亏。亏你修为深厚,还未跌出神境。”
这话听不出是赞是叹,直白的陈述事实,却也点明了她此刻外强中干、境界摇摇欲坠的险状。
宋芜闻言,喉咙里发生一声短促的‘嗯’,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如今是神境还是别的什么境。
与旧友重逢,妙仪的话意外多了起来,不再似面对外人那般简练,语气里透出久别重逢的关切:“归来便好。只是这动静,未免太大了。”
“动静?”宋芜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五感五识皆被你封,坠落之时,仅存一点未泯的方位感应。”
她停顿了一息,从那混沌而漫长的黑暗中回过神,“能落在此处,未偏及他处,已经不错了。”
宋芜微微偏头,暗金眼眸掠过大殿中央方才五人站立之处,目光冷静如剑锋:“至于他们……虽各怀心思,然面上敬惧犹存,唯你是瞻。”
她的语调毫无起伏,仿佛在评估一件与己无关的观测结果,“你应对起来,不算棘手。”
“倒是你,妙仪,”宋芜直呼其名,毫无敬畏,“你的进展太慢了。”
“改天换命,并非易事,”妙仪闻言,周身宁和气息反而更显沉静,她甚至和缓地牵动了一下唇角,仿佛早已预料到此问,“总得让她——心甘情愿。”
“我撑不了太长时间,”宋芜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内容却足以令九洲变色,“苍穹之上,天裂未愈。如今障眼法暂蔽,不出百年,此界将不复存在。”
说罢,她忽然抬手。动作并不快,很是理所当然,取下了妙仪手中慢慢捻着的普渡珠。
普渡珠入手,触感冰凉沉坠,迥异于应有温润。宋芜垂目看去,仅有一十三颗珠子幽暗无光,黑气在珠体内部缓缓涡旋、涌动,散发着隔绝生机、令人沉沦的不祥气息。
整串念珠因此显得邪异非常,“普渡”二字,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过去了这么久,”宋芜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妙仪脸上,谈不上生气,只有不解,“普渡珠的能量,才充满一十三颗?”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便显得像问责,“难道这些年年,你只会坐这高台?”
宋芜回忆着她离开之前的布局,“我嘱托她务必推翻壁垒,此言足以挑起前所未有的纷争,普渡珠的能量汲取不该如此缓慢。”
妙仪真仙迎着她的目光,细长的眼眸中并无被质问的窘迫,反倒平静地陈述结果:“所以,壁垒尤在。”
宋芜闻言,不再言语。她阖上双目,神识无声无息地自无相殿蔓延而出,穿透昆仑墟的层层云雾与结界,瞬息间掠过万里山河。
很快,神识锁定了遥远天际之下、那道横亘于大地与苍穹之间庞然大物。壁垒依旧巍然耸立,如同无法逾越的天堑。
宋芜收回神识,重新睁眼,暗金眸中闪过现状背离预期的质疑:“我已为她重塑灵核,没有什么可以拖她的后腿。九洲之中,除我之外,她天赋第一。以她的能力,不该做不到。”
“妙仪,中间,发生了什么?”她问的斩钉截铁,是对自己判断的足够自信。
妙仪真仙并未立刻回答,她细长的眼眸微垂,回溯着这五千载的光阴中,时黎做出的桩桩件件。而后抬眸,给出了一个看似不合理、她却认为十分正确的答案:“她是有点优柔寡断。”
“优柔寡断?”宋芜开口,语中讥讽之意甚浓,“令人谈之色变的‘优柔寡断’?”。
妙仪并未因这声讥诮动容,细长的眼眸中慈悲依旧。
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平和:“莫要着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世间的怨与孽、惧与欲、悲与欢、因与果,已如满弦之弓,盈月之潮。”
“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