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恶不赦 第2章 第二章

陈阵，字相因，虽然起了个人族的名字，确是实实在在的灵物。据它所述，它本阵法化身，真身即是阵灵。

‘陈’为古字，意通‘阵’，兼有排兵布阵的意思，至于‘阵’字，更是直接点明它的本体。相因二字，意为沿袭、承继，也有阵法中环环相扣之意。

名与字都与阵法有莫大的关系，它很喜欢宁沉欢为自己取的名字。

三年前，阵灵借聚灵阵在宁沉欢面前现身，张口闭口就是让她舍弃尘界，闯十死无生的界璧，去上界诛杀它口中将来毁天灭地的人。

与这个恶魇一样，这个看起来高深莫测的阵灵，竟然也信‘命’。

阵灵应声而来，先是诧异，“不应该啊，灵修者少梦，你为天命人，怎么还会被梦魇困住？”

界璧将尘寰一分为二，宁沉欢生在尘界，长在尘界，一个被天道法则遗弃的世界，其中凡人数不胜数，寿命短暂如朝露，短短数十载还要尝尽生老病死的苦楚。

与之相比，灵修者万中无一，生来便拥有得天独厚的气运，可化用天地灵气，修灵脉、辟识海、筑灵核，与大道争锋。

宁沉欢是其中一员，可惜如今经脉灵力运行有艰涩之感，就连灵核、识海也有枯竭之兆，已与凡人无异，宁沉欢清楚的明白自己时间不多，但她绝不能今日死在此地。

费尽心思织造的梦境来者能轻松进入，它怎么不知道宁沉欢身边还有这样厉害的人物。

恶魇情急之下收紧场域，它本想慢慢烹煮宁沉欢这道美味，可意外发生，容不得它慢慢等着。

宁沉欢受不住呕出一口鲜血，陈相因忙收起好奇心，钳制住眼前邪祟，火冒三丈，它等了两千多年的天命人，刚才差点就被这个邪祟杀死。

陈相因的本体不在尘界，如今这个化身还没有它本体万分之一的力量，纵然如此，方才一击也让恶魇濒临死亡。

恶魇失去反抗之力被丢在宁沉欢身前，陈相因腾出手扶起宁沉欢。

地上的恶魇已经缩成一团，身躯害怕得颤抖，哆嗦着嘴唇求饶:“别杀我……”

那一击令它胆颤心惧，恶魇初开灵智，哪里懂得生死，只凭着本能求饶。

与长姐一模一样的脸只毁掉一半，宁沉欢眉头蹙起，停下脚步，“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理由？”

恶魇神色惶惶，这几日，它自诩了解宁沉欢生平，了解她所思所想，了解她夜夜为宁檀的死亡悔过，可如今事关它自己，它又捉摸不透宁沉欢到底想听到什么理由了。

这张漂亮又丑陋的脸上表情一片空白，宁沉欢疲惫的闭上眼，挥手杀了恶魇。

她在此地浪费太多时间，她还有许多事要去做。

陈相因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方才宁沉欢有此一问，陈相因还以为她心软要留其一命，没想到下手如此果决。

陈相因越发满意，不愧是它找到的天命人。

宁沉欢从幻境中清醒，呕出的鲜血从腮边溢出，染红枕头。她没有力气起身，只能躺着修复体内紊乱的气息。

一刻钟后，宁沉欢赞起些力气，静夜沉沉，才三更天。不出意料，凝神定心阵已破，价值千金的安神香已断。

她的右手本能地探向枕下，直到摸到那块玄铁令牌，沉甸甸，冷冰冰。

玄铁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上面刻着一个‘檀’字，材质特殊，是永远暖不热的冰凉刺骨。

‘檀’字凹凸不平，凭此令牌，可号令长姐麾下心腹。

宁沉欢打卡密匣，拿出禁药，此药名为泯灵散，几百年前一凡人所创。

凡人服用可以未来寿命为代价短暂激**内灵脉，灵修者服用则可以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修为，代价同样是寿命，只不过比起凡人要轻很多。

宁沉欢吞下泯灵散，今夜她要做的事情重大，不能出一点差错。泯灵散服下便起作用，不仅暂时压制住她的伤势，还带她回到巅峰时的状态。

她感受着体内充沛的灵力，手中掐出照影决，房中顿时出现一个和她别无二致的人，听从宁沉欢的指令走出去。

瘦削的指骨握紧令牌收入怀中，宁沉欢换上轻甲，玄黑为底，赤红勾边，白锦为衬，双肩处刻宁家族徽。

阵修防御较低，轻甲多用于防御，宁沉欢反其道而行，将前胸后背的防御阵皆改成一个小型聚灵阵。

陈相因借着卧室中的聚灵阵现身，见她举动，好奇又着急：“方才你吃的是什么呀？你要去哪里？”

宁沉欢没回它，只道：“先前你曾说过，不会插手人族的事，我要做的事你帮不了我。”

陈相因默然，它身上有众多因果，天道法则对它有诸多束缚，轻易不能出手。否则在它找到宁沉欢之后怎么还会在尘界蹉跎三年时间。

“你说的今天就和我一起离开尘界，不会骗我吧？”一年一年过去，它也怕陡生变数。

“不会。”宁沉欢回它，心想，只不过要多带上一个人。

先遣小队已经在都城外集合完毕，队伍中男女老少皆有，正静待宁沉欢调遣。

尘界凡人盈千累万，不计其数，灵修者凤毛麟角，寥若晨星。

这支先遣小队的独特之处在于全部由灵修者组成，共二十余人，其中多半从前为长姐效力，在长姐离世后，这些人似是提前被人安排好，未做鸟兽状散，反而改投在她门下。

这些人的加入确实让她平添助力，可就是事情进展的太顺利，她才泛起怀疑。

这些天纵奇才尚且如此听从长姐安排，那她自己呢？

她如今所行所为，是不是也是长姐运筹帷幄中的一环？长姐究竟把她当家人？还是当成手中一枚好用的棋子？

大战在即，宁沉欢依旧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是长姐还活着就好了，她一定要去问个明白。可就算问了个明白，她就能分清真假吗？

皇城有宵禁，高耸的城门紧闭，巡夜的侍卫没有间断，看起来固若金汤。

皇城占地十余公顷，赭红宫墙，琉璃金瓦，宫灯沿着漫长的青石砖宫道次第排开，暖黄的光晕映着时不时闪过的暗影。

这些明面上的障碍不值得他们警惕，他们要小心的是暗处的、为江家驱使的、和他们同样的灵修者。

众人潜入墙内随后散开，各自朝自己的方位走去，宁沉欢则隐匿身形往皇城正中心的承天殿行去。

承天殿，尘界的权利聚集之处，白日是众臣工议事的地方，晚上虽重回肃穆寂静，鎏金台上儿臂粗的明烛依旧燃烧，将承天殿内照彻。

窗棂划过一阵风，守着宫殿的侍女悄无声息的倒在墨玉地砖上。

宁沉欢铤而走险将诛杀阵阵眼设在此处，并非托大，而是因为此处灵力聚集，能让阵法发挥最大的功能。

要颠覆江家数百年的政权，这些风险是必须承受的。

这三年，宁沉欢将陈相因教授的诛杀阵练得炉火纯青，宁家虽以阵法传家，她却从未在家族古籍中见过比诛杀阵更厉害的杀阵。

她在承天殿中显现身形，正要起阵时，门外却传来甲胄的摩擦声，由此往西南方向走去。

有人被发现了，宁沉欢暗想。

时不等人，趁着骚乱，轻甲上的聚灵阵蓄势待发，感受到周天磅礴灵力，一双瘦削的、病态般冷白的手飞速地变幻、交叠，结出一个繁复的印诀。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的嗡鸣声从阵眼传来，殿内烛焰齐齐一矮，惶惶光明骤然失色。

沉睡的巨阵被唤醒，细密如针的墨红色光芒从宁沉欢脚下狂涌而出，在空气中急速蔓延、勾连、构筑。

二十三个方位由近及远依次亮起，东南方向的第二十四个方位，静待几秒后如约响应，暗红色光芒在黑夜中笼盖住整个皇城，搜寻皇城中的活物。

先遣小队从前并非没有见识过宁沉欢的手段，可今夜亲眼见证诛杀阵形成时，心中仍然生成一种近乎灭顶的震撼。

能布下如此诛天绝地之阵，三小姐如今已经青出于蓝，胜过国师大人了。

诛杀阵已成，绞杀开始，这场战争他们已经赢了一半。宁沉欢刚松了一口气，承天殿内空间微荡，变故陡生。

来人一身玄色道服，身量极高，挺拔如渊岳，肩宽背阔，气度非凡。江静渊，江辰的父亲，尘界如今的主人，他来得意外的快，宁沉欢尚且来不及撤走。

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岁月并未苛待他，江静渊眉目深邃，形容俊美，一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承天殿内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诛杀阵已经启动，皇城内灵修者无处藏身，弱者先死，强者尚能抵御一时半刻。

死去的灵修者被阵法消解、吸收，阵法愈加强盛，这是要将皇城内的灵修者赶尽杀绝的节奏。

“小小年纪，杀心这么大。”

游动的红光张牙舞爪，落在江静渊藏在暗色中的脸上。他暂时破不了阵，但只要杀掉阵主，法阵的力量也会大打折扣。

江静渊周身气质并不冷厉，甚至还有些和蔼，宁沉欢曾经叫过他十几年的江叔叔。

可就是江静渊，在江辰灵脉尽毁之时，出动私兵，要将江辰赶尽杀绝，宁沉欢没有想到他真能对亲子下手。

当然，江静渊的最终目的还是要斩断她的生路，毁掉她的本命骨。

未等她思量好退路，江静渊已然闪现至她身前。

诛杀阵成已经耗尽宁沉欢体内灵力，毫无倚仗之时，面对江静渊，她也产生一丝俱意。

“当真是后生可畏，你比宁檀还要出众，”江静渊道，“苍天果然厚待宁槿，让她有你们二女。”

宁沉欢听到这句，怒气压过惧意，是他杀了长姐，他如今还敢提长姐？

这会功夫，灵核积攒起一些灵气，宁沉欢掌心凝出一道暗红色光刃，直接朝他攻去。

江静渊没有躲避，周身的威压直接将宁沉欢拦在三丈之外，她甚至没有看清江静渊如何出手，身躯却如断线纸鸢般倒飞而出。

整个人眼看要撞上承天殿中的尊金烛台，却被一双手稳稳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