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度守恒 第59章 N-极昼

“尊敬的乘客，您好，我们的飞机将在30分钟后降落凯夫拉维克国际机场，请您提前收起小桌板……”

飞机的英文广播通知重复播放了两遍，伏野这才缓缓半睁开眼，用手揉了揉眼睛，拉开旁边的遮阳板往外瞥了一眼。

这个国家还真是奇怪，明明是夏季，却依旧能看到远处一片白茫茫的冰川。

天上的云层也有着厚重，乌泱泱一片，像极了好莱坞科幻电影里的世界末日。

伏野关掉了手机的飞行模式，看着通知栏里多出来的几条微信消息。有施黎的，也有李笑笑跟小仓的。

自从昨天放了那么一条重磅消息出去，施黎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大半夜的不睡觉，又是给他打国际电话，又是不停给他发微信视频。

伏野被烦透了，最后忍不住把他拉进了黑名单，直到刚才下了飞机，伏野才把施黎的名字从黑名单里挪了出来。

结果还没过5分钟，施黎的电话再一次打了过来。

伏野活动了一下脖子，按了接听键：“喂？”

“伏野你大爷的，你居然真敢把老子弄进黑名单！！”施黎的愤怒隔着手机横冲直撞进了他的耳朵，伏野忍不住偏了偏头，把手机举远了一些。

“喂？人呢？说话！”

“小点声吧施大少爷，我耳朵快被你吼聋了……你再这么喊，我肯定重新把你拉回黑名单。”伏野手里拿着机票站在轮盘前等自己的行李箱，眼神有些涣散。

“靠，你真不是个人。”很明显，施黎的声音比刚才弱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他终于疯了，就因为去了趟沈雨上以前住过的地方，还看了他以前的画，现在竟然一股脑地想直接来冰岛把人追回去。

伏野闭了闭眼，把机票一对折，塞进了衣兜。

“所以你终于决定把人追回来了是么？”施黎又问了一遍，“怎么，终于看清自己对他的感情了？决定不当那个缩头缩尾的怂逼了？”

“滚蛋，我……我还不确定。”伏野偏头笑了笑，“毕竟沈雨上这人，挺难追的。”

“也是。”施黎靠着沙发眯了眯眼睛，把电视机调到了音乐频道，“卡维尔跟他在伦敦呆了这么多年都没追到手，你吧……我看更悬，人未必就愿意原谅你。”

“一次追不回来那就两次，两次还不行那就三次，反正我现在脸皮厚，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伏野从机场出口的玻璃门出来，往网约车集中点那头走了过去，“对了，我已经到雷克雅未克了，先不和你说了。”

不等施黎回答，伏野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点开了通知栏里李笑笑发来的微信消息。

-小李：真不是我说，野哥，你真是人如其名，长得野，玩的也真够野的，还真就这么轻易抛下我们这么多人一个人去冰岛了啊。

野不野的他不知道，但确实是疯了一点。

以前碰上点什么事总会先去思考最坏的结果，再判断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做这件事。

可来冰岛把人追回去这事，无论结果，不问缘由，他只凭本心。

他想立刻见到沈雨上，仅此而已。

伏野被李笑笑这句话给逗乐了，嘴角微微上扬，表情却一如既往的沉寂。

提前在网上预约好的黑色suv停在他面前，伏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用英文报了个地址给司机小哥，然后重新低着头给李笑笑回消息：“你们老大去冰岛旅游的行程是谁规划的，你还是小仓？”

没过几分钟李笑笑的消息就回了过来。

-小李：对方向您发送了一份备注为“冰岛旅行方案最终版”的文件，是否接收？

-小李：这是之前给老大的路线方案，不用谢。

伏野想都没想直接点了开来，缓存的圆圈转了几秒之后，图文概全的文件出现在了手机屏幕里。

“第一天……钻石沙滩，风景优美，穿衣指数……”伏野愣愣地盯着手机上看似熟悉的图案，最后忍不住皱了皱眉，退回到了桌面。

以伏野对沈雨上的了解，他从来都不是这么规规矩矩按部就班的人，伏野放下手机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北极圈的边缘实在太远，伏野从以前就在想，住在这里的人，他们每天都会想些什么。

面对一望无垠的白色冰川时，可曾想过有一天走出这里，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另一个模样。

他们途经一个小镇，这里的房子都是独立的，最高的也不过三层而已，带着一个很小的花园，种着紫色的鲁冰花。墙面涂着红色油漆，有些房子甚至还有彩色喷绘。

伏野降下车窗，把手伸了出去，看着几个男孩子踩着滑板从斑马线上经过，路过他时，用冰岛语跟他说了句“你好”。

伏野低了低头，点开沈雨上的朋友圈。可惜的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无情的“该好友设置朋友圈三天可见”。

他忍不住笑了笑，合上了手机。

到达提前订好的民宿，伏野把行李箱里的画都拿了出来，靠近窗口那边的墙上正好绑着一根暗黄色的绳子，他找前台拿了很多木夹回来，然后把沈雨上的画全都挂了起来。

往床上随便那么一躺，抬眼就能看到那些画。

简单吃过午饭之后，伏野又去了哈尔格里姆斯教堂，站在管风琴结构式的建筑底下扬起了头，他看见随时都有一场暴风雨降临阴沉沉的天。

再从电梯上到教堂顶楼，他又看见了被雾气包裹着的群山与大海。

这里的一切好像都不真实，伏野俯视着这座城市里错落有致而已颜色鲜艳的彩色房子，那条长长的彩虹街道尤为扎眼……最后的最后，伏野终于拨通了沈雨上的电话。

“……伏野？”电话接通的瞬间，对方只有短暂的沉默，然后才缓缓开了口，声音听上去有些低沉。

“嗯。”伏野轻轻应了一声。

“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沈雨上有些茫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甚至都没能想到伏野会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

按照英国的旅游路线来看，伏野现在应该跟着他们一起参观圣保罗大教堂。

“想打就打了。”伏野笑了笑，“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打这个电话么。”

“……因为工作上的事？”沈雨上又问。

“当然不是。”伏野说，“我从伦敦跑来冰岛可不是为了跟你谈工作。”

“我们之间除了谈工作难不成还……”等等……跑来哪里？冰岛？沈雨上瞪大了双眼，张了张嘴却蹦不出一个字来，“你……你说什么？你来……冰岛？”

伏野从顶楼的长凳上起来，回过神：“嗯，就是想问问你，介不介意多个导游。”

沈雨上彻底呆在了原地。

他的反应完全在伏野的预料之中，大约沉默了半分钟，沈雨上才开口继续说道：“不需要。”

在这里随随便便找个导游那都是分分钟的事情。更何况，伏野自己也是头一次来，真要让他做了导游，体验能好到哪里去，他们不迷路都不错了……

“我可以不收费。”伏野笑着说。

“……”沈雨上好像被看穿了心思的小孩子，低着头盯着街边喷着蓝色油漆的垃圾桶。

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些，有路过的本地居民轻轻拍了拍沈雨上的肩膀，用蹩脚的英语告诉他：“现在别去海边，快要下雨了”。

沈雨上站起来垂下右手，礼貌地朝她笑了笑，说了句“谢谢”。等人走远，他才重新举起手机，余光撇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名字。

“快下雨了。”沈雨上说，“我要去哪找你？”

“雷克雅未克的老城区有一家书店……嗯，可能也不全是个书店……算了，我等下把定位发你手机，你直接打车过来就行。”伏野从教堂出来，在路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块奶油蛋糕，撕开包装纸咬了两口，又把黑色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拉到领口。

这家书屋酒吧有着不同寻常的风格，白天是贩卖不同种类书籍的普通书店，可一到傍晚，这里就是一个小型酒吧。

书屋里一楼书架旁边有个小型舞台，上面放着红色架子鼓，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几个黑色的乐器包，两侧的壁灯是圆筒状的，橙色的暖光照在排放整齐的书本上。

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等着摇滚乐的开场。

伏野从旁边的楼梯上去，在二楼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来。没过几分钟，就有个穿着整齐的服务生端着盘子走过来，递给他一本薄薄的诗集。

服务生告诉伏野，他们的酒水单就在这本诗集的第52页。

不需要也没关系，他们会送一瓶免费的啤酒，然后任由你在这里听歌聊天。

真是浪漫又自由的地方。

伏野摆了摆手，用英文告诉他：“我在等人。”

在乐队开始唱第三首歌之前，伏野看到沈雨上推开了书屋酒吧的门，抬头环视了周围一圈，最后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正唱着的那首英文歌好像也成了他们的陪衬。

舞台下跳舞的人很多，有些甚至是头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们的表情很是惬意，就像是参加一场室内派对。沈雨上绕开他们从门口穿到楼梯口，最后上到二楼，在伏野对面的空位置上坐下。

伏野把压在手底下的那本诗集推到沈雨上面前：“服务生说他们的酒水单在第52页，你可以看看想喝什么。”

沈雨上瞥了一眼伏野面前喝了一半的啤酒，然后把手里捏着的那本书翻到了第五十二页。

“想喝什么，我请你。”沈雨上低着头，“总不能真让我在冰岛白嫖一个导游。”

伏野愣了下。

没想到刚才电话里随口编的理由居然被沈雨上放在心上了……他笑了笑，随手往那页酒水单上一指，歪着头盯着那串英文：“那就这个吧，The Fallen Bird…堕落飞鸟，这名字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沈雨上不在乎这个被称为“堕落飞鸟”的特调酒到底味道如何，是甜的还是辣的，喝多了会不会醉。

他把桌上那本诗集用手轻轻一合推到旁边，然后抬眼又看了站在旁边的男服务生一眼，用流利的英文说道：“两杯，谢谢。”

等到男服务生离开，沈雨上才侧过脸俯视着一楼铺着红色地毯的小舞台，跟着节奏点了点头。

“你不会真以为我来冰岛就是为了给你当导游吧。”伏野又咽了一口酒，然后眼睁睁看着沈雨上从他手里拿过那个只剩下一半都不到的啤酒瓶，“喂，你……”

这啤酒有些苦……你不会喜欢。伏野心想。

沈雨上的嘴唇轻轻贴在瓶口，然后一仰头，把剩下的酒全都灌进嘴里，又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笑的有些苦涩：“那我现在再问一遍，你会跟我说实话么。”

“会。”伏野的眼神突然坚定。

沈雨上迟疑着说：“行，那我问你最后一遍，你来冰岛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救一个人。”

“……”沈雨上有些恼，觉得自己又被耍了，他翻了个白眼不再看伏野那张脸。

楼下摇滚乐的节奏越来越烈，沈雨上用胳膊支着下巴，低着头去看舞池里那些陌生的脸。

半晌过后，伏野又说：“也为了自救。”

沈雨上终于回过头：“自救？”

在他眼里，伏野一直都是不受任何人约束的飞鸟，哪怕跟那杯特调酒的名字一样是一只堕落的飞鸟，那也还是自由的，从身到心，永远都只属于他自己的，哪用得着自救？

“两位先生你们好，这是你们刚才点的‘The Fallen Bird’，希望你们在这里度过一个愉快又放松的夜晚，还请慢用。”男服务生端来了两个玻璃杯，里面盛着淡蓝色的液体。

这酒闻上去都带着点甜，伏野瞥了一眼沈雨上，心说今天运气不错，瞎蒙了个他会喜欢的口味。

沈雨上端起玻璃杯咽了一口酒，眼底的情绪让伏野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或者说，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怎么隐藏自己的喜怒哀乐。

“这酒太甜了，哪里能跟堕落这两个字沾上边？”沈雨上浅笑道。

伏野发了很久的呆，最后顺着沈雨上的目光看了过去。

“上上。”这是他们重逢以来，伏野第二次这么喊他的名字，趁着现在他们足够清醒。

沈雨上平滑的肩膀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回头看向他：“嗯。”

“李笑笑告诉我，你会在这里呆10天，那么……现在还剩下七天对么。”

七天……

这个数字好像撕开了他们两个人共同的伤口。

沈雨上依旧面无表情道：“对，怎么了。”

伏野笑了笑，把面前这杯特调酒全都灌了下去。

果不其然，又甜又辣，冰凉的液体滑过嗓子眼的时候，伏野觉得整个身体好像被卡特拉火山喷发的烈焰狠狠烧了一把。

他的声音有点哑，在接近疯狂的摇滚乐中说：“我想用这七天重新追你一次……每过去一天，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可以么。”

这次不再是游戏。

“……”沈雨上沉默了许久，最后把自己手里的玻璃杯跟伏野的碰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