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张氏与墨沅闲话二三,见秦菡进来便自然而然地把话绕到她身上。
“外边的风声,想来弟妹也有所耳闻……”
张氏话未说完,秦菡便不冷不热地打断:“什么风声?”
张氏一愣,目光在这对母女之间流转一圈,怀疑她们到底是真不知还是在装傻。思索少顷,她只当是前者,摆出一副为难之态说:“自是与老家翁有关的……”
秦菡再次打断:“二夫人指的莫不是如今街谈巷议我为妖孽转世来秦府借老家翁的命以养自己的命这件事吧?呵呵,真有趣。二夫人可知,这世间的事都是互为作用的,就好比你打我一拳,力道落在我身上同时也落在你身上,劲儿使大了你自己的拳头也会痛。既如此,那我病弱多年而秦老家翁颐养多年、安康多年,是否也该说是他借了我的命呢?”
墨沅听得怔住,仔细一想,似乎又颇有道理……
张氏哑口无言,脸色又白又青好一阵儿才顾左右而言他:“你这孩子,怎好三番两次打断长辈说话,没规矩。”
墨沅脸色沉下来。秦菡视若无睹,笑着反问张氏:“规矩?二夫人闲来无事跑守拙居传讹布谬,便是有规矩了?”
“你!”
“菡儿。”墨沅出声提醒,皱了皱眉,同张氏道歉,“她年纪小不懂事,二嫂见谅。”
“我看她年纪也不小了,有的事是该考虑了。”张氏哼了哼,换上一副在旁人看来略显刻薄的笑脸,一边拿出四五张红色帖子在墨沅面前一一摆开,一边说,“这些是家里请严媒婆精心挑选的几户人家。老家翁现下卧病不起,全家都盼着能有一桩喜事。再说嫁了人,去到人家家里便更能知规守矩……”
后边的话,秦菡已然听不进去了,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害得太阳穴突突大跳。她捏紧了拳头,扯动嘴角挤出一抹杀之方可后快的佞笑,目不转睛地盯住张氏,话音无调而寒意凛然:
“怎么不叫你家女儿去冲喜?”
“……”
“冲喜”一词被挑到台面上,墨沅便也敛去了先前的和颜悦色,眉眼垂暗,不发一言。
张氏笑了下,并未理会说话的秦菡,依旧对墨沅苦口相劝:“弟妹知道的,瑾儿那丫头非我亲生……”
“不是秦拂瑾,是秦月娇。”
秦菡言罢,张氏瞬间警惕,脊背挺得笔直,胸口紧张得一起一伏,搭放于膝头的手握了紧,竭力忍住没发作,勉强应道:“月娇还小,你身为姐姐,家中自然要以你的婚事为先。”
此话有失偏颇:若以年岁论,秦双全亡妻之女秦拂瑾比秦菡还早几月出生,秦家当以她的婚事为先。
但身为续弦的张氏向来不在意秦拂瑾如何,秦月娇才是她的心头肉。是以秦菡直击其软肋,说:“真算起来,秦月娇比我当初还早两年及笄,也不小了。”
秦府自诩书香人家,为邀名求誉而定下家训:女子十六需在学堂读两年书,识字通礼,至十八方可及笄。在原主记忆里,两年前本就该给秦菡办及笄礼,奈何当时秦家老媪生了一场大病,秦达茂便借机打压推迟了办礼。
半年前,秦家主事权彻底交予秦达茂,秦山庆再次提及此事,秦达茂见无甚理由再推脱,只好同意,但也只许三房一切从简,美其名曰:俭以养德。
可张氏亲生的女儿秦月娇却是在秦双全的操持下于京城最大的酒楼里风风光光地大摆及笄筵席,趁机结识了不少官宦子弟,不外乎盼着能像大房的秦惠瑄那样嫁入伯爵高门,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双标狗。
秦菡想想就觉得好笑,走到张氏身前伸出两指夹住一张庚帖,翻开一瞧,果不其然是与秦府远不登对的低门小户。
“东市猪肉郎?”秦菡气极反笑,丢之再取另一张,更是惊呼,“西市打铁匠!二夫人这是多怕我嫁的好呀?”
“都是些家世清白的好人家……”张氏表面镇定,实则心里气得不行,斜睨着秦菡说,“你做出那档子事能嫁出去便不错了,还妄想什么呢。”
秦菡边拢齐庚帖边道:“是了,那档子事,二夫人不说我倒忘了。我本来答应我爹不再追究那件事,可你们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拿那件事威胁我、恶心我……二夫人,你不是秦府做主之人,个中内情你也未准全然知晓,不妨回去后告诉他或者他们,有本事把手脚处理干净些,千万别让我查出什么,否则大家都不好过。”顿了顿又补言,“实不相瞒,我一点儿都不在乎玉石俱焚,看谁豁得出去。”
张氏煞白了脸,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呼吸都凝滞了。直到秦菡把庚帖全部砸进她怀里,她才回魂儿般猛地抖了一下身子,步伐慌乱地逃走了。
“二夫人且慢。”秦菡忽又叫住对方。她比张氏高出半个头,走到其身边垂着眼皮蔑视低语,声音冷淡至极,“我最后好心提醒你一句,做人别太双标,更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小心惹火烧身。”
张氏拧着眉头,一言不发地迈着碎步离开了守拙居。
厅堂安静下来。
良久,墨沅叹气:“你二伯母说的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早料到会替外人说话,记忆中她最是容易受人撺掇然后胳膊肘往外拐。秦菡翻了翻白眼,背对于人满脸厌嫌,配合地问:“哦,什么道理?”
“你这般年纪是当嫁了……”
“不过二十,哪般年纪了?”
虽知不该以自己的思想去衡量眼前的人事物,但秦菡就是忍不住反驳。
“莫说二十,别家女子都是一过及笄便定了亲,趁年轻好生养……”
“趁年轻干什么都好,不只生养这一件事。”
说一句有十句等着。
墨沅愈发不解:“可你身子不好,总该找个人照顾你……”
秦菡没好气道:“明明吃几服药就能调理好我的身子,为何非寄希望于让我嫁给哪个男人?莫非那东市的猪肉货郎和西市的打铁匠都是什么千年老参精变的,我嫁过去能把他炖了补身不成?”
墨沅被噎得不善,拧了拧眉,摇头叹道:“那些自是不妥。好孩子,你不考虑他们,考虑考虑别家呢?”
“好孩子”三个字困住了多少人的一生。
秦菡委实提不起兴趣,更不想再对牛弹琴下去,寡淡道:“你眼中的‘好孩子’无非是一副任人揉搓的好性子,正因如此才让旁人觉得有机可乘,一再越界,变本加厉。不信你瞧着,我赌过不了两天她们就敢把人领上门来恶心我,只叫我骑虎难下,拒绝不得。”
墨沅惯是想不了那么长远的,她所能想到的只有眼前事,譬如此刻,她难以置信地对秦菡说:“你变了……”
说东扯西!秦菡心底涌起一股烦躁:“没有谁是一成不变,除非死了,化作齑粉随风消散,那样才再变不了了。”说完便离开了厅堂。
墨沅始终想不明白,终究叹息作罢,回去了厨房,似乎只有在那里她才能真正地松一口气。
谁都没发现适才张氏坐的椅子下面掉落了一张庚帖,还是拿到草药却不知如何熬煮想着来问问的骆霄辞眼尖看见了。
他走到椅子前,确认左右没人迅速将庚帖捡起,打开一看并念出上面所写:
“陶枌,生辰八——哎?夜香郎?”
敢情秦二夫人给秦菡说的亲事是一个倒夜香的?!骆霄辞身为外人都生气了:堂堂六品官员的亲眷配一夜香郎,这是成心叫秦家三房沦为笑柄啊!仇人也不过如此吧?不敢想秦菡刚才会作何反应……
骆霄辞心情复杂,收好庚帖欲等方便时拿给秦菡。他抱着药材去了厨房,正巧碰见墨沅把糕点从蒸屉里拿出来,连忙上前帮忙并顺便旁敲侧击地问了煎药事宜,说话时眼神屡屡瞥向那碟芙蓉糕,被香味勾起了馋虫。
墨沅见状,邀请他品尝一块。
骆霄辞却之不恭,细细品味,当即被口中糕点俘获,眼中闪烁着惊喜,连连赞叹道:“甜而不腻齿颊留香,当属佳品!三夫人,您的手艺真是顶顶好啊,比国公府的厨子还要好上百倍!您若是开了糕点铺子,那京城里的其他店家可全都要关门啦!”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寻常糕点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墨沅笑言谬赞,忽又微疑,“咦,你怎知国公府庖厨的手艺?”
“咳咳,我、我听说的!听别人说的……”骆霄辞险些漏了馅,拍着胸脯咽下噎在喉咙里的糕点,遮遮掩掩地说,“听说国公府有一位白案师傅最擅做糕点,还曾做过御膳呢!可惜如今年纪大了,味觉不灵敏了,所做糕点的味道已大不如前。”他说完又故作嘴馋地央求两块,彻底转移了秦三夫人的注意力。
墨沅并不介意他吃的多,反而笑道:“喜欢便多吃些,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这些日子多谢你帮菡儿拿药了。”眼见一碟芙蓉糕没剩两块,她便再去揉面,做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踯躅地问,“对了,现如今京城里……你常在外跑,可曾听谁说起过菡儿的事吗?”
骆霄辞顿明其意,拭净唇角的糕渣,直言:“夫人,那件事,令嫒是被人诬陷的。”
“嗯,我知道。”
骆霄辞意外:“既然知道,夫人不打算为她证明清白吗?”
墨沅沉默了。就在骆霄辞以为她不会再回应时,她道:
“在秦家,我无能为力。”
语声沉郁且无奈。
骆霄辞听出话里的难言之隐但不便细问,心中干着急。
墨沅斟酌道:“我很感激你帮菡儿拿药,但是……还请你同她保持一些距离,免得再给她带来更多流言蜚语。毕竟,人言可畏。”
骆霄辞颔首:“我明白。”
墨沅轻声道谢,等新的芙蓉糕做好便端回去屋子里。晚些时分秦山庆自书馆回来,听墨沅讲述白日之事,一脸忧心地去找了秦菡。
秦菡早有预料,准备了一肚子措辞蓄势待发。却不想,秦山庆只是说:“先前你大伯母来,你说人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今日你二伯母来,你又说人家是狗拿耗子,你这不是连自己也给骂进去了吗?唉,若再有下回,换个说辞吧。”
秦菡:“啊?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