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雨 第4章 似梦

次日清晨。

周浸雨比以往早起了一个小时，她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五分钟后，起身拉开窗帘。

天色比以往暗沉，周浸雨打开窗户，秋凉的风灌进屋里，周浸雨穿的单薄却不觉得冷，把手探出窗户在空气中划了一下。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下楼，周向晴还没醒，路过她房间时隐隐能听到她的鼾声。周浸雨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两片面包放进烤面包机里，旋转按钮，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牛奶，倒进玻璃杯里。

面包烤好后，她一个人坐在窗户前的一张小桌前，戴上耳机，播放着一些英文杂志的内容。吃完早晨后，周浸雨把水龙头开到最小，清洗用过的杯子和盘子。

楼上传来房门推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拖鞋踢踏的声响。周浸雨摘下耳机，把洗好的杯子挂到沥水架上。

继母罗清风穿着墨绿色真丝睡衣，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下来，看到洗碗池前的周浸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啊，小雨啊，起这么早。”

“……阿姨好，有早课。”周浸雨脱口而出这么个理由。

罗清风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喝了一口，看看正在擦手的周浸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对了，你今年高一了吧？还适应吗？学校环境怎么样啊？”

周浸雨擦手的动作一顿，随即俯身把卫生纸扔进垃圾桶：“我高二了。”

宽敞的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罗清风局促地笑了笑，放下水杯，拍了拍脑门：“唉，瞧我这记性……对不起啊小雨，阿姨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带你妹妹忙的晕头转向的，你说说这……”

周浸雨看了看她。罗清风眼里的确有几分真实的愧色，不过也没那么重要。

“没事阿姨，正常。”周浸雨皮笑肉不笑。

罗清风似乎也察觉到气氛尴尬，尴尬地点点头：“啊……那你路上慢点啊。我先上楼叫你妹妹起床。”

她又趿着拖鞋踢踏的声响上楼了。

周浸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声音消失在二楼楼梯拐角周浸雨才收回视线，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穿上。

很显然，这个家和周浸雨的关联单薄的像一张纸，除了周向晴偶尔在她身边问这问那，没人会在意她上几年级，做什么事，去哪里。其实周浸雨并没有觉得有多难过，这些事已经不会在她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又或者，自己早就过了为这些伤心的年纪了。

距离上学还有好长时间，周浸雨推开门，窗外已经下起细密的雨。周浸雨回身去鞋柜旁的伞桶里拿了一把浅蓝色的雨伞。

街道被雨水打湿，细雨降落到伞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周浸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只顺着出家门这条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她看到路过的银杏树下有几只蹦跶的麻雀。雨下得越来越大了，那几只鸟的羽毛被打湿，显得有些狼狈，但它们还是雀跃地跳着，时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啼鸣。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宁恩雁。自己一直觉得宁恩雁身上总是有种坚韧的气质，这种想法总是会在不经意间从脑中冒出来。

她好像永远不会愤怒、悲伤，但也不会特别快乐地大笑，或是有什么其他的极端情绪在她身上出现过，稳定，淡然，平和。

这样的人太少见，以至于周浸雨有时候看到她的笑容都变得虚幻，不可否认，她是个美好的存在。

周浸雨回过神，那几只麻雀已经不见踪影，她抬手看了看表，现在往学校走应该刚刚好，又想到下午天文社的事情，步伐快了一点。

……

学校广场。

在来的路上雨势就已经渐小，到了学校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周浸雨收起伞，抖了抖水珠。

她往教学楼里走，路过公告栏时却发现那里反常地围了一一小圈人，不时传来几声抱怨。

“啊，我期待了好久了……”

“没办法了。”

“幸好幸好，我不是这几个社团的。”

周浸雨听到“社团”两个字，脚步渐渐慢下来，向人群方向走近。围在那里的人太多，周浸雨选择在旁边等一等。她微微垂着头，伞尖在地面上小幅度的来回滑动。

过了会儿，人群终于散开，周浸雨犹豫了一下，挪到公告栏前面。

通知：由于学校需要占用部分社团活动场地，本周三下午的天文社（四楼阶梯教室）、话剧社（四楼阶梯教室2）、管乐社（礼堂）的社团活动在本周三暂停，具体恢复时间听学校通知，请各位同学们相互转告。

落款处盖着教务处鲜红的印章。

周浸雨的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一股沉闷从身体里升起，顶在胸腔和喉咙里，不上不下。果然人是不能对某些事情太期待的，正所谓物极必反，应该就是这样。

周浸雨无法形容内心腾升起的这种感觉，也没精力剖析，她现在只想沉沉的睡一觉，好填补起突然缺失的什么东西。

她木木的往教学楼里走，眼神变得遥远。

今天不能去社团了。

不能看她讲课的样子，也不能去天台上看星星。这意味着她们可能又要一整天没有交集。

其实也没什么吧，没必要因为这件事这么丧气，之前不都是这样，自己早该习惯的。

但为什么今天会不一样？她不知道。

上课铃声急促地响起，发觉自己才走到二楼，周浸雨小跑起来。

……

午饭前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的沙沙声。几个前排的学生和附近的人窃窃私语，聂芊芊本来还在托着腮看漫画，现在已经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周浸雨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半天都没有落下，桌子上这道数学题换平时肯定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今天它们却像一堆乱码。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十分钟，她放下笔，歪头看了看呼呼大睡的聂芊芊，犹豫了一会儿，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落在第二排靠墙的位置。

宁恩雁坐在那里。

她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白衬衫，由于赵蔓然在她旁边拿着镜子摆弄自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个视线，周浸雨只能看到宁恩雁直挺的后背和别在耳后的几缕碎发。

周浸雨有想把赵蔓然头发剪了的冲动，好在很快赵蔓然就满意地收起镜子，放进口袋里，转头和宁恩雁说了句什么。

周浸雨的视线豁然开朗。

宁恩雁正低头写着什么，神色专注，赵蔓然偏头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微微抬起头，然后弯起眉眼，对赵蔓然点了点头。

周浸雨趴到桌子上，下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眼睛往那个方向看去。

真好看。

周浸雨在心里默默地想。

她突然觉得有些荒谬。明明昨天晚上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计划着明天在天文社怎么和她自然的搭话，幻想着她在天台看到星星时的反应，可今天就只能坐在这里，像个隔着玻璃橱窗偷店里糖果的小孩一样，远远地看着她。

这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她应该也知道天文社停课的消息了吧，她会感到遗憾吗？又或者是烦恼吗？会因为准备了好久方案落空而难过吗？还是说，会因为又多了一段准备的时间松一口气？

她应该不会难过，毕竟她一直是个乐观开朗向上的人，但是真的不会吗？是人都会有负面情绪的吧，她也会有吗？那她又是怎么想的，又会怎么做呢？

当然，周浸雨不会读心术，所以她无从知晓，只能就这样看着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或许这样也就足够了。

……

这周似乎格外的漫长。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整栋教学楼都变得喧闹起来，暖橘色的夕阳倾泻，学生们都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

周浸雨收拾好书包的时候学校里已经不剩下什么人了。她刚站起来，气喘吁吁且捂着肚子的课代表从前门闯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张表格。她一眼就扫到角落里刚站起来的周浸雨：

“那个那个……周浸雨啊，你还没走？正好正好，帮个忙。”课代表表情痛苦，快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把那几张表格扔在周浸雨桌子上，“我肚子疼急着去洗手间，你帮我把这些送到艺术楼三楼办公室给李老师，谢谢啊！”

根本没给周浸雨拒绝的时间，课代表捂着肚子就一溜烟跑没影了。周浸雨看到桌子上几张散落的表格，很不情愿，毕竟没人想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指派，但总不能放着不管了，周浸雨只好自认倒霉，把书包放座位上，拿着那几张破纸就出了门。

傍晚的阳光不再那么刺眼，变成了偏暗的橘色，斜斜地铺在连廊上。

艺术楼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周浸雨很少来这里，也是第一次给人跑腿送资料，只能放轻脚步，顺着走廊寻找三楼的办公室。

好不容易找到，结果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周浸雨把那几张纸扔到临近门的一张办公桌上。任务完成。她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艺术楼的走廊比教学楼要宽敞，周浸雨看向窗外，太阳三分之二都埋没在云里，她加快了脚步。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时，一阵轻缓的钢琴声从走廊尽头飘出来。这琴声和她在礼堂听到的不同。周浸雨鬼使神差地顺着琴声往走廊尽头走。

琴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缝，余晖的光线透过门缝铺在地板上。周浸雨站在门口，屏住呼吸，顺着那道光往里看。

周浸雨整个人僵住。

宁恩雁和往日不太一样，背挺得没那么直，头发也没有挽起来，而是随意地散在后背。她垂着眼睛，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挪动，流淌出的曲目并没有那么娴熟，反而有些生涩和迟疑。

貌似是德彪西的《月光》。

宁恩雁紧盯着琴键，垂着头，几缕碎发也从耳后滑落，但她无暇顾及。她看起来很认真，脸上没什么表情，面无表情的宁恩雁看起来有些清冷，有一种不同于平时的气质在。

周浸雨回过神，靠着墙，背起手，左脚往前伸了一下。

那一道光将门外的周浸雨和钢琴前的宁恩雁割裂开。随着那道光逐渐浅淡，窗外彻底陷入沉郁的蓝，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空荡的走廊里弥漫，消散。周浸雨感觉周围的事物全部透明。

或许世界此刻只剩下彼此呢。

或许可以毫无防备的沉沦。

或许……

琴盖发出一声闷响。

黄粱一梦，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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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