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
奚熙赶到医院的时候,周院长正站在病房外的走廊尽头,双手捧着手机低声说着什么。
“院长。”奚熙走近了些。
周院长向她示意了一下,便同电话那头的人道了别。
“怎么样了?”她将视线从屏幕上绕开,问。
“昨天夜里突然发作。往常喷了药便好了...”说到这,周院长停顿了一下,“来找我说要给千昭打电话,对面一通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说难受难受。她哪能那样哭。”
“......”
“小神仙,你来啦。”豆豆半卧在床,棉被只堪堪盖住了肚子。翘起的一条腿上铺着一本花花绿绿的书。见来人,她咧嘴笑了起来,丝毫不顾及嘴上的呼吸机,只是声音有些虚弱。
奚熙撩起半边书。封面标题花字赫然写着“收留落魄雄总裁,男人不准不爱我。”,旁边还附有小字“爱情,似梦,醒来仍有余味;爱情,似幻,朦胧令人心碎...”
奚熙哭笑不得——这书得是她妈那个年代的了:“哪来的书。”
豆豆扬了扬下巴,煞有介事道:“我同桌借我的,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二手书店淘的古董。”
奚熙笑了笑,便倚在床边不说话了。豆豆却合上了书,一脸了然:“你想说什么?”
奚熙已经习惯了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轻拨了拨仪器接线:“难受吗?”
女孩仔细感受了一下:“没事,医生说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是难受了。
“你也不要难过,我还要花力气安慰你。”豆豆见她又不说话,将小手搭上她的小臂,正襟危坐道。
医院里空调很足,冷空气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进入肺部。这里总是很安静,连死亡也是静悄悄的。
女孩得不到回应,只能又平躺下,阖上了双眼。
奚熙见状,连忙道:“你可不可以不要闭眼睛…”
“可是我困啊。”女孩嘟囔道,并未戳破对方声音里的哽咽。
“你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可是你哭得好伤心,我闭上眼睛就知道…医生说我现在情绪不能太激动,可是我一看你哭我就想哭。”
“我把眼泪擦掉了。”
“可是眼睛还是会红啊。”女孩抚了抚她的手臂,将手边的书递给她,“那你帮我读书,这样我就不容易睡着了。”
她随意翻了一页:“就从这里开始吧。”
“男人愤愤道:‘苏锦,你必须对我负责。’苏锦嘴角抽搐,转身就走。男人一把抱住她,一边撕扯她的衣裳一边恶狠狠道:‘苏锦,你是我的人。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是不能不爱我!’”
“呃...”豆豆有些心虚地打断她。许是还沉浸在情绪里,奚熙念出这些文字的时候十分平静,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豆豆只能生硬地将她手中的书抽走。
“我现在眼睛不红了。”奚熙牵起她的手碰碰眼睛。
“奚熙。”豆豆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也是个可怜小孩。”
“......”
“她走了。”豆豆拿出压在枕下的手机,有些无奈,“你躲什么呀。”
“我没躲。”
“你什么时候来。”
“明天晚上到。”
女孩突然咳嗽了几声,粗喘着气,她翻了个身,将手机放在脸侧。
“...对不起。”
“对我还是对她。”豆豆调侃道。
千昭噎了噎:“回去我就把你书收了。”
“是该对不起,你再晚点来我都出院了。”
“那你帮我催催航空公司。”
“你还在跟奚熙姐姐生气吗?”
“我没有跟她生气。”
“乱说。没有生气怎么会不讲话。”豆豆刻意压低了声音,“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真的没有…”
“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你上大学偷偷回来过几次的事我也没跟她说,我是不是很仗义?”
“...”女孩穷追不舍,千昭只得敷衍道,“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你以前明明最讨厌这句话。”
“让我猜猜。”不知为何,她今天兴致十分高,“我同桌说有的男生喜欢一个女生的表现就是欺负她,或者刻意装作不在意她,好让她注意到自己...”
“我是女生...”千昭想也没想反驳道,几秒的沉默后,后知后觉气急败坏道,“不许笑。”
豆豆偷笑了几声:“你就是喜欢奚熙姐姐,想要永远在一起的那种。”
“乱说什么?”显然,这句话连带着她弱弱的语气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一点也不诚实。”豆豆啧了一声,“你一脱裤子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千昭:“。”
“是不是?”
“……是。”
豆豆傻笑起来:“阿昭,你谈恋爱原来是这个样子。”
“没谈。”
“喜欢她为什么不和她讲,你不和她讲,怎么知道她喜不喜欢你。”
“我…不敢。我怕我一说,连现在这样也不能了。”
豆豆叹气:“我真是为你操碎了心。”
“那我出院那天你怎么办?”
“你这些天就好好休息,别想这些了,这是大人的事…”
“又来了,你上学那会也不会跟我自称大人呢。”
“我错了。那豆豆女王你要怎的呢?”
女孩嘴角又悄悄翘了起来:“我要偷偷跟她说。”
“不行!”千昭立马道。
“我逗你呢。”女孩连忙道,“这样吧,我小心帮你试探一二,如果她真的对你没那种想法,我还能帮你努力努力。”
还未等对面反驳,她又道:“你知道的,我说小心就会很小心,不会跟其他小朋友一样藏不住事儿。”
“我喜欢她,你努什么力。”
“谁让你死鸭子嘴硬呢?”
“......”
奚熙知道千昭偷偷回来过。也不能说偷偷,她只是没有告诉自己而已。
她当然可以装作没看到药盒上新鲜的日期,或者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搪塞自己。但不知怎的,这些在分离时刻可以轻松揭过的事,在面对面的时候显得尤为尖锐,她总想要刨根问底,问出个所以然来。明明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样似乎才是最伤害感情的。
千昭显然有些无措,她转过身平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我不该这样做,是吗?”
“你不用这样做。”
“可是...”千昭垂了垂眼眸,“在当时的我看来,我只能那样做。”
怕被丢下,怕自己搞砸一切,所以只能若无其事地维持那摇摇欲坠的关系。
空气寂静了好一会儿,奚熙重新熄了灯,掖起被角:“这些事我们可以留到以后再说。”
千昭愣了愣:“以后?”
奚熙含含糊糊应了声。
黑暗里,千昭又凑了上去,被挤成球的德文施施然跑去床脚:“你跟圣诞老人说了些什么?”
“愿望嘛。”奚熙没有睁眼,从善如流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可是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
“...嗯?”奚熙不明所以,望了过去,随即呼吸一滞。
视线从上至下,眼裂因视线低垂而变得狭长,她敛着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整个人凌厉而凝重,仿佛她们正在讨论的不是这位慷慨而举世闻名的白胡子老人,而是什么世界难题。
奚熙一时间忘了回话,记忆里的面孔和眼前的这个交叠,实在陌生。当得上一句阔别数年。她想。
“是不想说,还是只是不想现在说。”那人追问道。
奚熙双唇动了动,喉咙有些发紧,她捕捉到什么,却不敢再深究。
千昭不知怎地又躺了下来,这次就枕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像梦呓:“姐姐?”
“千昭,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得好好想一想。”
“嗯。”千昭用气声应道,像是要证明自己已经了然,又道:“你想...”
话在这里戛然而止,奚熙下意识想要看过去,对方却莞尔一笑:“和我试一试?”
“什...咳!”奚熙猛地呛了口气,偏过头剧烈咳嗽起来。
千昭将手绕至她的背脊,了无作用地轻拍了两下。
奚熙抓住她的手臂,想要辩解,抬头却发现对方正漫不经心地笑着,轻飘飘的神态就好像方才只是个脱口而出的玩笑。
奚熙拍开她的手,利落转身,答非所问道:“我想芮悦。”
“那还是想我们的事吧。”
完全狂徒来的。
不再依赖姐姐算长大吗?
千昭:算主客易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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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阔别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