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 第5章 难题

温彻和修宁端着蘸料回来时，温鸣的工作也处理完了，于是也起身去调蘸料。

桌上只剩修宁和温彻两个人，她回想了一下自从温彻见到高嘉南后立刻变得阴阳怪气语气不善的态度，还是决定关心一下他作为转学生的人际关系，“你和你的新同学们，相处还融洽吗？”

温彻正用公筷夹着肉往辣锅里涮，闻言斜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修宁直接问：“我觉得你对高嘉南略有敌意，为什么？”

“没有啊。”

“这还没有？”修宁觉得他一定是没见过正常友好且平和的同学交流是什么样，“我觉着按照刚才你的聊法，三个回合之内就可以动手了。”

温彻不置可否，将煮熟的肉拉出来分发在三个人的盘子中。

他随口道，“动手的话你帮谁？”

一个我和他掉河里你先救谁的经典题目。

修宁忍不住翻白眼。

她才不会回答这么幼稚的问题。

她哼了一声，突然想到一个高明的回答，反问道：“你希望我帮谁？”

这下烫手的二选一难题交还到他手中，修宁觉得自己实在是世所罕见的聪明人，真应该对着镜子给自己磕两个头。

反捉弄的喜悦让她格外期待温彻的答案，修宁目光炯炯地看着温彻。校服短袖露出精瘦的手臂，他一手拿着漏勺盛肉，一手用公筷将肉夹进她的盘子里，好看的眉眼微垂，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那模样专注的让修宁一阵怀疑，他是不是不打算回答她了。

修宁原本只是期待他的答案，看着看着竟有点出神。

一个安静的、会照顾人的温彻真是令她感到陌生，不过她倒是忽然有那么一丁丁点点理解周其凡和唐玲玲为什么会犯花痴了。

最后一块肉夹完，温彻侧了身更偏向修宁的方向。

忽地抬眼。

修宁吓了一跳，就听见他似笑非笑的声音，“看入迷了？”

修宁不动声色移开眼，拉回自己的盘子，点点头，“肉质鲜美，令人垂涎。”

她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非常认可地冲温彻竖起大拇指。

温彻满不在乎，靠在椅背上认真道，“如果真打起来的话我希望你帮——他。”

修宁一怔，觉得这牛肉嫩是嫩，就是有点噎，她沉默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

温彻笑眯眯，“这样我就可以连你一起打。”

修宁：？？

“一会儿我就告诉温叔叔，说你欺负我！”

温彻耸肩，朝她身后看了眼，“去吧，你大哥回来了。”

温鸣老远就瞧见两个孩子聊得热火朝天，他印象里的温彻天王老子来了也聊不出两个回合，头一次看见他和什么人能说这么多话，不免新奇。

一坐下便问，“你们俩说什么呢？”

温彻好整以暇地看着修宁，那意思像是在说：快去和你大哥告状啊。

修宁一噎，瞬息之间就来了灵感。

语气老实巴交又带着点忧虑，“我们刚刚遇到了阿彻班里的同学，恰好我也认识，就一起聊了两句，但阿彻好像不太喜欢他，所以我们就赶快回来了。”

温鸣不甚在意，边稀里呼噜的吃肉边说，“这小子我就没见他喜欢过什么人，平时和人说话都超不过一句，小时候差点要给他送聋哑学校去。”

温彻：“……”

修宁觉得如果温鸣多听听温彻说话就会庆幸，庆幸他不爱说话，因为他嘴里也说不出什么人话。

温鸣自顾自地说，“我们之前邻居家也有个小女孩，看他长得还有个人样儿，老是来找他玩，你猜他跟人家说什么？”

修宁接话，“说什么？”

“他说，我只喜欢玩一个游戏，就是猜丁壳扇大嘴巴子，扇到流血为止。吓得人小女孩从那之后见他都绕道走。”温鸣摇摇头，满是对温彻社交能力的嫌弃。

修宁一言难尽地看了眼温彻，对方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气定神闲的吃着肉，仿佛扇小女孩耳光是一件非常平凡、普通又合理的事情。

虽然她知道他这只是拒绝玩耍请求的手段，但还是对他暴力的言辞咂舌。

真是奇葩。

温鸣继续说，“他也就在你面前话多了不少，以前可从来没这样。”

刚刚还云淡风轻的温彻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下意识看了修宁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他，胸腔某一处像是不小心连上了谁蓝牙耳机里的打击乐，噼里啪啦的敲得他心烦。

他扯唇道：“看什么看，给你说感动了？”

他那语气翻译过来就是，本少爷金口玉言多和你说一个字都是恩赐，还不痛哭流涕三拜九叩向我表达荣幸和感激。

修宁干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感动个屁，谁稀罕跟他说话，何况他嘴里说出来的哪有一句人话。

修宁转向温鸣，笑呵呵地说：“温叔叔放心，我一定会多多和温彻说话的，多帮助他和同学们交朋友。”

“有你在叔叔就放心了。”

温彻：“……”

温鸣就是典型的硬汉外表柔情心，一辈子都缺个女儿释放父爱，这下见到修宁真是打心眼里喜欢，恨不得是自己生出这么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女孩。

饭吃到后半程，温鸣提议，让修宁每天回家都来自己家吃晚饭，别再自己点外卖。

修宁一怔，她是喜欢温叔叔，但是去他家吃晚饭就意味着放学也要和温彻一起走，上学一起放学也一起，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这下还真是冤家路窄、形影不离了。

修宁咬着筷子盘算怎么拒绝才会不伤温鸣的心。

温鸣瞧出修宁的犹豫，只以为是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给人添麻烦，于是阔气道：“你爸妈把你交给我，叔叔就一定要让你吃好喝好，你要是不愿意来我们家，那叔叔就做好了给你送过去，你吃好了就叫温彻，让他再把碗筷端回来，怎么样？你放心吧，叔叔的手艺那是出了名的好，保准你吃了一次想吃第二次。咱们就这么定了！”

修宁哪里好意思这么麻烦别人，立刻求助地看向温彻，意思不能再明显——不想放学也一起走的话就赶紧想办法帮我拒绝啊！

冤家温彻此刻却像是断了信号一般，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而后慢悠悠移开眼。

修宁看他的眼神逐渐犀利。

顶着这样的目光，温彻终于动了动，扬声道：“服务员，再加一盘肉！”

“……”

修宁抿抿唇，“别麻烦了叔叔，我来您家吃饭吧。”

温鸣笑得合不拢嘴，“正好吃完了你可以和温彻一起写作业，你爸妈跟我说了，说你数学比较偏科，正好，温彻这小子虽然哪哪都不行但好在还有数学好一个优点，你不会的题都可以找他给你讲。”

修宁胡乱地点点头，余光扫了身边人一眼，立刻埋头吃饭。

她才不会问温彻数学题，数学是她唯一的短板，弱点是不能轻易示人的，万一让温彻看到她学数学焦头烂额的样子，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何况数学还是他最擅长的学科，用她的弱点比他的优点，万万不行！

“让我讲课也可以，”温彻在一旁转着筷子，吊儿郎当的说，“得给钱。”

温鸣横他一眼，“你要钱有个屁用？”

“你管我呢，你见过劳动人民只劳动没回报吗？”

修宁适时插话，“没关系的叔叔，别麻烦了，不会的题目我会问老师的，刚开学压力也还没有那么大。”

“你看看，宁宁永远都是这么懂事，”温鸣感动得几乎要拍案而起，拳拳父爱更是非释放出来不可，“你说吧，要多少，只要你把宁宁教会，零花钱可以给你涨点。”

温彻新奇地笑出声，“可以啊老温，这么大方。成，涨多少回头我想好告诉你。”

修宁想说她真不用。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就算温彻的甲方了？

那，岂不是……哼哼。

修宁幻想着自己对温彻颐指气使，而对方为了金钱不得不向她俯首帖耳毕恭毕敬的模样，心情瞬间好到爆炸。

就这样，沉浸在新收入增加的喜悦中的温彻，冷不防看见修宁向他露出了一种极其神秘的微笑。

这个微笑瘆人的程度不亚于当年贞子从电视机里瞪眼珠子那幕。

温彻笑容一僵，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新学期的第一周在各种意料之外的安排中度过，没有什么好消息，但也没有太坏的事发生，就像以往无数个平常日子一般，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走过去了。

修宁信口胡诌的姑侄传闻几乎传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加上晚饭之约导致两个人不得不一起放学，所以上学那一小段路也没什么非分开不可的必要了。

就这样，修宁和温彻心照不宣的开启了上学搭子的新身份，偶尔谁值日或是有其他事，另一个人则会在教室里边写作业边等。

总之，两个人的雷打不动的一起上下学，见面频率高到说是最好的朋友都不为过，不过实际交流起来依然是不咬死对方不罢休的架式。

和温彻斗智斗勇之余，修宁不免仍旧想念爸妈，她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只觉得开学第一个星期实在很漫长。

终于，周五就要过完，周六就是爸妈回家的日子。

晚上放学，修宁蹦蹦跳跳跟着温彻一起进门，还没打招呼便听到温鸣在客厅里打电话。

“行、行，你们放心吧，等会儿宁宁回来我让她给你们回电话……”

“害，都是邻居，别客气，行先这样……”

修宁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还没等她开口，温鸣听到关门声，回头看到刚进门的两个孩子，立刻对着电话那头说，“宁宁这就回来了，我把电话给她，你等会儿。”

修宁问：“怎么了嘛？”

“你爸爸来电话，”温鸣将手机递给修宁，“正好你回来了，去和爸爸妈妈说会儿话吧。”

修宁没出声，沉默着接过电话朝阳台走去。

温彻问：“什么事？”

温鸣摘了围裙准备上菜，随口道：“宁宁爸妈说是要晚几天回来，咱们再多照顾她几天。洗手啊，等她接完电话咱们一起吃饭。”

“哦。”

黄昏日落，晚霞柔和，可惜阳台被温鸣堆了大大小小的杂物，落在修宁身上的阳光已经斑驳。

她两手捧着电话一动不动，偶尔应两声做回答。

声音飘渺，湮没在晚风里。

温彻第一次，把“柔弱”两个字和刁蛮公主联系在一起。

他知道修宁有多期待她爸妈回家，回来的路上，她开心得不行，连被怼都不计较。

不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温彻看着修宁原本亮晶晶的眼眸一点点暗下去，如同月照当空华光最盛时遇乌云蔽月，一点都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