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 第2章 开学

“你要干嘛？”

修宁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温彻没想到来开门的是刁蛮公主，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扬起下巴道：“我爸让我来送点见面礼，那个，我爸那人不太懂事，如果有冒犯的地方你们别见怪。”

“……”

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修宁呆在原地，根本搞不清楚他这算是寒暄、串门、还是……突发恶疾。

温彻的话说完了，对方还不接茬，空气沉默三秒，他舌尖抵住腮帮，拉起修宁的手将稻香村大礼盒一把塞入人手中，而后潇洒转身。

转到侧身四十五度背影时，修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下颚线，同时少年不可一世的声音再度响起。

“走了。”

温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快到楼道的声控灯还没黑下去，他就已经把对面的门咔哒关上了。

修宁站在门口面对着对面那扇绿色防盗门，诡异的扯了扯嘴角。

他刚说什么来着。

哦。他说，我爸那人不懂事。

修宁点点头。

原来这男生的名字叫，我爸那人。

是。他确实是很不懂事了。

修宁看了眼怀里硕大的礼盒，虽然他确实不懂事，但是主动迈出友好社交的第一步还是很值得表扬的。如果不是那副狂炫酷炸的表情，她一定会立刻原谅他愚公移山的无礼行为。

“好了好了，我收拾好了，”林芳擦了手急急忙忙往出走，只看到修宁捧着个大盒子站在门口，疑惑道，“你拿的什么？柳姨呢？”

修宁将盒子拿到客厅，“不是柳姨，是对面那个男生送来的，他来打个招呼，大概是希望邻居之间互相照顾之类的。”

“那个小男孩送来的？”林芳细瞧了瞧盒子，“还蛮好的，很懂事呢，你怎么不让人进来？”

“哦，他还有东西没整理完，急着回去整理呢。”

修宁随口道。

修长山看着礼盒，认可地点头，“我回来的时候遇到温鸣，一起聊了两句。听温鸣说，那孩子学习不错，已经转到附中实验班了。能转进附中就不容易，还是实验班的，咱宁宁都没进去实验班。”

修宁：“……”

林芳正拆着盒子，闻言眼睛放光，“学习这么好？那可要搞好关系，以后没准还能帮着宁宁辅导辅导功课什么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修宁皮笑肉不笑。

要和那小子搞好关系，那必定是近墨者黑了。

修长山赞同道：“你看，这孩子不仅学习好，还懂得和周围人搞好关系，大大方方来送个礼物，智商情商都不错。”

修宁简直无语。搞好邻居关系这件事是她翻译过来的好吗，那哥们的原话和“吃了吗”“多吃点”根本没有任何差别。说他情商高不如说她翻译得好。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林芳问。

修长山摸摸头，“还真听温鸣说来着，好像叫……”

“叫我爸那人。”

修宁幽幽丢下这么一句，转身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这孩子，说什么呢。”

修长山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叫温彻！大彻大悟的彻！”

修宁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满头问号的表情。

大彻大悟。

一个很擅长重新做人的名字。

她又想起男生来送礼物时的表情，一头短发像毛刺一样，皮肤白的跟她一个女生差不多，长得倒是挺好看的，不过那别扭又傲娇的样子显然没有她讨人喜欢。

修宁耸肩，鉴于他主动示好，她决定暂且和他做一对互不干扰、井水不犯河水的普通邻居。

是的。

他们的关系至多只能这样。

其他的休想。

-

八月酷暑，修宁第八百次祈祷天气变凉时，夏天终于接近了尾声。

同时意味着，新学期就要来临。

修宁觉得自己不能再睡这么多了，一定是因为闭眼的时间太多所以假期才会过得这么快。

当她穿好校服顶着朦胧的睡眼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时，一时没分清这是现实还是一场巨大的噩梦。

直到林芳催促的声音响起，修宁才不再磨蹭，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长叹了口气，“倒霉的周一。”

“嘟囔什么呢，快点下楼了，不然一会儿迟到了，我和你爸先下去了啊。”林芳在门口催促着。

原本这个时间，修长山和林芳早已经去上班了，但今天的情况略有一点特殊。

前天晚上，大伯打来电话，远在乡下的奶奶不小心摔断了腿，家里的叔叔伯伯们都陆续回去照顾奶奶，修长山和林芳临时调整工作，这一周都请了假，回乡下去照顾奶奶。

修宁的奶奶还保留着古代女人重男轻女的思想，这思想根深蒂固到她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也是个女人，所以新时代青少年修宁和奶奶几乎没什么交流，更别提感情是否深厚了。

她对奶奶骨折这件事的担忧程度与看到门口摆摊卖水果的大爷不小心卡了个跟头所勾起的情绪波动差不了多少。这也很正常，人与人的关系总是需要经营，总是妄想着因为先天羁绊就得到别人不劳而获的关心，那是痴心妄想。修宁之所以这么不开心，完全是为自己即将成为一周的留守儿童而感到伤怀。

“来——啦——”修宁声音拖得老长，像一台即将报废还垂死挣扎的拖拉机一样，顽强但稀碎的走出家门。

正巧听到对面门口咔哒一声，紧接着看见附中蓝白的校服露出一角，修宁迅速锁门，打算在对面人出来之前抢先下楼，这样就可以避免交谈的尴尬。

可惜不巧。

门关上的瞬间，修宁转身正对上叼着吐司的少年望过来，他一手拎着书包作势往肩上揽，一手扶着门往身后带，还是那副二五八万的少爷样儿。

新学期的第一天，修宁就这样和她的冤家邻居兼新同学，狭路相逢了。

修宁朝他微扬了扬嘴角，温彻朝她扬扬眉，算作打招呼。

修宁先一步下楼，温彻紧随其后。

林芳和修长山打算开扯回老家，修宁下楼时二人已经坐上了车。

修宁心如死灰地看着即将双双离去的父母，挤出一个不算真心的笑脸，“放心去吧二位同志，家里有我在，没问题！”

林芳笑，“宁宁乖，周末爸妈就回来了，自己在家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打电话。”

“知道了。”

“诶，小彻也上学啦？”林芳朝修宁身后望过去，笑着说。

温彻点点头，“叔叔阿姨早。”

林芳原本是不太放心修宁自己在家的，这回赶巧了，正要开口请温彻帮忙照顾修宁些，还没张口，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你个小兔崽子，语文书都忘带了！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拖鞋的啪唧声一点点靠近，温鸣拎着本书一路小跑出来，这才发现邻居一家人都在，先是打了个招呼，又嘟囔着，“你书都不带去学什么习？”

修宁被这风风火火脾气暴躁的叔叔吓了一跳，紧接着就看见温彻把最后一块吐司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说，“非常感谢您千里迢迢为我送书，这是七年级下，我是八年级上，您真是如及时雨一般送来了我不需要的东西。”

怎么说呢。

温彻就像是修宁看过的中世纪画报中做作又有腔调的贵族，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庶民，路过的狗在他面前都能被十分得体的阴阳两句。

修宁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温鸣大庭广众之下被怼，面子上挂不住，又开始骂骂咧咧，“关心你还关心出错了，跟你老爹我拿腔拿调，我看你是欠收拾——”

“诶老温，你这身西装不错，真是有精神，哪儿买的，回头我也去弄一身穿穿。”修长山赶紧打圆场。

果然，温鸣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立刻炫耀起自己这身行头，两家闲聊两句方才听说修家夫妇要外出一个星期，剩女儿自己一人在家，当即揽下了照顾小姑娘的担子。

温鸣如同将军一般发号施令，“温彻，你上学放学都带着点宁宁，正好你们俩都骑车，一路上还能有个伴儿，千万别让人欺负了宁宁，听见没？”

修宁想说她真不用，但是她一个人爸妈总是不放心，想了想便装作乖巧的向温鸣甜甜道谢。

温彻刚想讽刺，这世界上哪有人敢欺负刁蛮公主，她嗓门那么大，结果下一秒就听见刁蛮公主夹着嗓子说“谢谢温叔叔”，温彻觉得自己鸡皮疙瘩起了一层，见鬼一般看着修宁。

修宁注意到他的目光，知道他在心里讽刺自己，恨不得把他眼珠子挖出来镶在她家的车灯上，但是碍于家长们都在身边，修宁再次甜甜地说，“也谢谢你，温彻。”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叫他的名字。

温彻觉得一道无形的大雷正劈自己面门，全身都如过电般诡异。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聊下去了，不然肯定要被雷劈死。

温彻皮笑肉不笑，“客气了。”

而后和家长们道别，赶紧去找自己自行车。

修宁也告别了家长们，跟在温彻身后一起出了小区大门。

林芳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终于放下心来，“幸好小彻也是附中的，这样能和宁宁做朋友，两个人也不孤单。”

“是啊。你就别担心了，”修长山拍拍她的手，“看他们两个还挺合得来的。”

九月初秋，还带着夏季未散尽的暑热，晨光穿透路两旁挺拔的白杨作画，自行车飞快碾过斑驳的树影，地上的黑白画像是旧电影在倒带。

绿荫下偶尔掉下来几片落叶，像是纷飞的夏末诗句，为开学第一天送来清新的浪漫。

修宁看着掉进车筐里的落叶，片片脉络清晰，具有生命力。

她开口，“我知道你也不想和我一起，下个路口就分开。”

温彻扬眉看她一眼，女生蓬松的马尾被风吹起，她的目光毫无波澜。

温彻收回视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