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空气里有了冬天的味道。
早晨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周砚在校门口遇到苏言,他穿着深灰色的厚外套,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小半张脸,鼻尖冻得有点红。
“早。”苏言的声音隔着围巾,听起来闷闷的。
“早。”周砚哈出一口白气,“紧张吗?”
苏言摇头:“不紧张。你?”
“有点。”周砚实话实说。
上周五,苏言在图书馆给他做了最后一次考前辅导。三张模拟卷,周砚的成绩分别是78、82、79。苏言用红笔圈出常错题型,在笔记本上写了整整一页注意事项。“选择题前五道必须全对。”“大题前两问是基础分,不能丢。”“立体几何想不出来就建坐标系,按步骤给分。”
那些字此刻还在周砚脑海里,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两人一起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早到的学生在最后翻书,纸页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像某种仪式前的低语。公告栏上贴着考场安排,周砚在二楼,苏言在四楼。
“加油。”在楼梯口分开时,苏言说。
“你也是。”周砚顿了顿,“虽然你不需要。”
苏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上楼。周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朝自己的考场走去。
考场里已经坐了大半。周砚找到座位,靠窗第四排。他把笔袋和准考证放在桌角,深呼吸,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八点整,铃声响起。
试卷发下来,周砚先快速扫了一遍。选择题,填空题,大题。他看见一道三角函数题,正是苏言强调过的那种题型。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笔尖划过答题卡,发出沙沙的声音。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周砚做得很慢,很仔细,遇到不确定的就跳过去,做完一遍再回头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亮了又暗,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雪。周砚写完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他重新检查选择题,改了两道。
交卷铃响时,他长舒了一口气。
走出考场,走廊里瞬间喧闹起来。对答案的声音,抱怨题难的声音,笑声,叹息声。周砚没参与,他快步走上四楼,在楼梯口等。
苏言从考场出来时,身边围着几个同学,好像在讨论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用简单的几句话就指出了对方思路里的漏洞。那几个同学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周砚站在不远处看着。苏言在人群中心,但又好像不在——他微微侧着身,似乎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周砚。
“怎么样?”周砚走过去。
“正常难度。”苏言说,“你呢?”
“还行。”周砚说,“你讲过的题型都考了。”
苏言点点头,没多问。两人一起下楼,混在涌动的人流里。一楼大厅的电子屏上显示着时间:上午十一点二十。第一场结束了,下午还有理综和英语。
“去吃饭?”周砚问。
“嗯。”
食堂里人山人海。两人排了很长的队,打了饭,在角落找到位置。周砚注意到苏言的餐盘里多了个鸡腿。
“加餐?”他问。
“补充能量。”苏言说,然后补充一句,“我妈说的。”
周砚笑了:“你妈还会说这个?”
“她会发消息。”苏言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未读信息:“考试期间注意营养,别只吃素。”
周砚看着那条信息,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埋头吃饭。
下午的考试更紧张。理综题量大,时间紧。周砚做完生物和化学,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公式,没算出结果。交卷时手心都是汗。
英语相对轻松,但作文题有点偏。周砚写得磕磕绊绊,勉强在结束前写完最后一句。
最后一门交卷铃响,整个教学楼爆发出巨大的喧哗。有人把书抛向空中,有人尖叫,有人趴在桌上不动。为期两天的期中考试,结束了。
周砚走出考场,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靠在走廊墙壁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颗颗温黄的星星。
“累了?”苏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砚转过头。苏言站在不远处,书包单肩背着,表情很平静,好像刚结束的不是一场大考,而是一次普通的随堂测验。
“嗯。”周砚直起身,“解脱了。”
“成绩周四出来。”苏言说。
“我知道。”周砚顿了顿,“你觉得我能上80吗?”
苏言看着他,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能。”
“这么肯定?”
“你最后两周很努力。”苏言说,“努力会有结果。”
这句话很普通,但从苏言嘴里说出来,莫名有分量。周砚笑了:“借你吉言。”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夜风很冷,周砚缩了缩脖子。苏言把围巾解下来,递给他一半。
“不用——”周砚想拒绝。
“风大。”苏言不由分说地把围巾一端塞到他手里。那是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很软,带着苏言身上的温度,和一点点干净的、类似雪松的香味。
周砚愣住了。围巾不长,两人要挨得很近才能都围到。苏言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侧脸在路灯下有些模糊。
“走吗?”他问。
周砚跟上。围巾在两人之间拉出一条柔软的弧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们的肩膀偶尔碰到,隔着厚厚的冬衣,几乎感觉不到,但又确实碰到了。
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学生的家长。车灯闪烁,人声嘈杂。周砚看见了父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苏言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
“你爸来了。”
“嗯。”周砚说,“你怎么回?”
“公交。”苏言说,“23路。”
周砚看了眼时间,六点半,晚高峰。“我让我爸送你?”
“不用。”苏言摇头,“不顺路。”
“那……”周砚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围巾还缠在两人脖子上,像一条无形的纽带。
苏言先解开了。他把围巾从周砚脖子上取下来,重新围好。“周四见。”他说。
“周四见。”周砚说,“等成绩。”
苏言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周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朝父亲的车走去。
车里开着暖气,很暖和。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他:“考得怎么样?”
“还行。”周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苏言递围巾的样子,那么自然,又那么不自然。
“你那个补习的同学,”父亲忽然说,“就是年级第一那个?”
“嗯。”周砚睁开眼,“怎么了?”
“老王跟我夸他,说人家为了给你补课,专门做了学习计划。”父亲打着方向盘,“你要好好谢谢人家。”
“我知道。”周砚看向窗外。夜色里的城市流光溢彩,公交车红色的尾灯在车流中明明灭灭。他不知道哪一辆是23路,也不知道苏言坐在哪一扇窗边。
但他想,苏言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路上,戴着那条围巾,看着窗外的街景,也许在想今天的考试,也许在想明天的竞赛题,也许什么都没想。
周四很快就到。
成绩公布那天,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周砚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围等。陈浩从人群里钻出来,兴奋地拍他肩膀:“砚哥!81!你数学81!”
周砚愣了几秒,然后笑了。81分,真的上了80。他挤进人群,在名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文科班第四十二名,数学81。不算高,但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数字。
他又往上找。理科班排名,第一个就是苏言。总分735,数学150。那个数字工工整整,像在说:看,这是我的位置。
周砚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他在楼梯口等,等苏言从教室出来。但苏言没来,竞赛班今天有加训。
放学后,周砚去了图书馆。苏言果然在,还是靠窗的位置。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81分。”周砚说。
苏言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恭喜。”
“谢谢。”周砚顿了顿,“你的功劳。”
苏言摇头:“是你自己学的。”
“但如果没有你——”
“我只是讲了知识点。”苏言打断他,“学会的是你。”
周砚看着苏言,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接受感谢。他把所有功劳都归于客观,归于“知识点”,归于“你自己”,好像他自己的付出不值一提。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周砚坚持。
苏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客气。”
很官方的回答,但周砚听出了一丝不自在。他笑了,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过去。
“这是什么?”苏言问。
“谢礼。”周砚说,“打开看看。”
苏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金属笔身,看起来很精致。笔夹上刻着小小的字母:S.Y.
“太贵重了。”苏言说。
“不贵重。”周砚说,“而且刻了字,退不了。”
苏言拿起笔,在指尖转了转。很沉,手感很好。“为什么送笔?”
“因为你总是用笔。”周砚说,“而且你借过我那么多支笔,我都弄丢了好几只。”
那是真的。图书馆补习时,周砚经常忘带笔,苏言就会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递给他。有时候是黑色,有时候是蓝色,但都很好写。
苏言看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谢谢。”
“不客气。”周砚学他的语气。
两人都笑了。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苏言把那支笔小心地放进笔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推给周砚。
“这又是什么?”周砚问。
“回礼。”苏言说。
周砚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副护腕,黑色,侧面绣着一个小小的篮球图案。他愣住了。
“你……”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过体育用品店看到的。”苏言说,语气很平静,但耳根有点红,“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周砚拿起护腕,在手里摩挲。布料很柔软,缝线很密实,篮球图案绣得很精致。“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苏言低下头,翻开书本,但周砚看见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晚补习结束,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夜空很清朗,星星很亮。周砚把护腕戴在手上,大小正好。
“合适吗?”苏言问。
“合适。”周砚说,“你怎么知道我手腕尺寸?”
苏言顿了顿:“猜的。”
周砚笑了,没拆穿。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猜的,但他不说,他也不问。
走到校门口,两人又要分开。周砚忽然说:“明天开始,训练要加量了。市联赛下个月。”
“嗯。”苏言点头,“加油。”
“你也是。”周砚说,“竞赛要加油。”
苏言看着他,路灯下的眼睛很亮。“嗯。”
然后他转身离开,围巾在风里扬起一角。周砚站在原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护腕,又想起那支刻着字母的钢笔。
他想,这算不算礼物交换?
算吧。
而且他们都用得上。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暖了一下,像喝了口热水,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夜风吹来,很冷,但周砚不觉得冷。他戴上手套,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快,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而城市的另一头,苏言坐在公交车上,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钢笔。金属笔身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用指尖摩挲着笔夹上的字母——S.Y.,他名字的缩写。
然后他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容,但真实。
他把笔收好,看向窗外。夜色里的城市向后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想,周砚现在应该到家了,也许在试戴那副护腕,也许在跟父母说考试的事。
然后他想,下次去体育用品店,要看看有没有好点的篮球。周砚那个球,表皮都磨光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接受了。
就像接受那个81分的成绩,接受那副护腕,接受这支笔,接受有个人会在雨天和他一起等公交,会在考后跟他说“恭喜”,会送他刻了名字的礼物。
接受这些,好像也不是很难。
公交车到站了。苏言下车,走进寒冷的夜里。但他不觉得冷,因为围巾很暖和,笔袋里有支新笔,而周四的图书馆,有人会在靠窗的位置等他。
这个认知,让十一月的夜晚,变得不那么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