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水泥地上投下碎金似的斑驳光影。
周砚把书包甩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校服外套随手一扔,露出里面被汗水浸得微微发皱的白T恤。他弯腰从包里掏出篮球,橡胶表皮在阳光下烫得有些灼手——这是他初一时父亲送的礼物,用了五年,纹路早已被掌心磨得光滑发亮。
“啪、啪、啪。”
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球场里撞出回声。开学第一天的下午,大部分学生都回了家,只有几间教室还亮着灯,那是竞赛班的学生在提前啃着难题。
周砚深吸一口气,指尖扣住球纹,运球、加速、蹬地起跳。
手腕轻轻一翻,篮球在空中旋出流畅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的脆响,比任何喝彩都动听。
他勾起嘴角,小跑着捡回球,转身准备再来一次。就是这一转身,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砰”的闷响后,是纸张散落的哗啦声,像一阵突然被惊起的白鸟。
“对不起——”周砚下意识道歉,低头看见满地铺开的试卷与练习册。一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沉默地收拢散落的纸页。
“同学,你的球。”
声音很平,像深秋的湖水,没什么波澜。周砚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篮球正滚在对方脚边。
他连忙蹲下身帮忙捡纸,指尖触到一张试卷,上面满是利落的红勾,最顶端写着:高二(1)班,苏言,数学,150/150。
“谢谢。”苏言接过试卷,始终没抬头。他快速将纸页码齐,重新抱在怀里——那是厚厚一摞,最上面的《高中数学奥林匹克竞赛教程》,书角已经被反复翻阅得卷了边。
周砚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却不是球场里的热烈明亮,更像深夜自习室里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清冽又专注。皮肤是长期待在室内的冷白,校服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连领口都熨得平整。
“真的不好意思,”周砚又补了句道歉,“我刚才没注意身后。”
苏言摇摇头,终于抬眼扫了他一下——视线在周砚被汗水洇湿的T恤上顿了半秒,便移开了。
“没事。”
他转身要走时,一本笔记本从怀里滑了出来。周砚眼疾手快地接住,封面上是清秀的字迹:物理错题本(高二上)。
“你的本子。”周砚递过去。
苏言接过,这次多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抱着那堆书和试卷,朝着教学楼走去。他的背挺得笔直,步伐快而稳,白衬衫的衣角在九月的风里轻轻晃,像一片安静的云。
周砚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他弯腰捡起篮球,忽然觉得球好像轻了一点,连掌心的温度都变得不一样了。
傍晚六点,天色染成暖黄。
周砚背着书包走出校门,路过布告栏时扫了一眼——那里贴着上学期期末的成绩排名。他习惯性地从最后往前找自己的名字:文科班第七十八名,比期中进步了十名,不算差。
然后他的目光钉在了最顶端。
总排名第一:苏言,高二(1)班,总分732。
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全是满分。语文和英语扣了分,却也是年级里的最高分。
“学神啊。”周砚小声嘀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
“砚哥!”一条胳膊搭上他的肩膀,是同班的陈浩,也是篮球队的队友,“看什么呢?找自己名字?可以啊,七十八名,老班该请你爸来分享进步经验了。”
“滚。”周砚笑着推开他。
“晚上训练来不来?新学期第一次,队长说要测体能。”
“来。”周砚应得干脆,“几点?”
“七点,体育馆。别迟到,听说这学期要打市级联赛,强度得拉满。”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夕阳把街道浸成橘色,自行车铃、汽车鸣笛、路边小摊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是这座城市放学时分特有的、闹哄哄的烟火气。
“对了,”等车时,陈浩突然撞了撞他的胳膊,“听说咱们班要搞‘学习帮扶’,成绩好的带差的。你数学才四十多分吧?小心被点名。”
周砚心里一紧:“真的?”
“老王下午班会说的,你又翘了?”
“我……”周砚想起下午泡在球场的自己,“他怎么说?”
“老一套呗,‘不让一个同学掉队’。”陈浩模仿着班主任的语气,惟妙惟肖,“估计这几天就公布结对名单。”
公交车来了,人群涌上去。周砚被挤在中间,闻着汗味、帆布书包的味道,还有谁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香。他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忽然想起那个白衬衫的背影——苏言。
名字还挺好记的。
晚上七点,体育馆灯火通明。
篮球击地的闷响、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队友的呼喊声,对周砚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从小学就开始打球,最初是受父亲影响——父亲曾是省队球员,后来因伤退役,开了家体育用品店。周砚的第一双篮球鞋就是父亲送的,那时候他的脚还小,鞋大得能塞进两只手。
“周砚!专心!”
队长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周砚回过神来,发现球已经传到自己手上。他立刻转身,假动作晃过防守队员,蹬地起跳,手腕发力——
又是一记空心入网。
“漂亮!”陈浩跑过来和他重重击掌。
训练持续到八点半。结束后,周砚坐在地板上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拿起水瓶猛灌几口,余光瞥见体育馆门口站着两个人。
是教导主任,旁边还跟着班主任老王。
“集合一下!”队长吹了声哨子。
十几个男生聚拢过来,浑身冒着热气。老王走进来,推了推眼镜,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最后稳稳停在周砚身上。
“周砚,你过来一下。”
周砚心里咯噔一声。他站起来,在队友们同情的目光中慢慢走过去。
“老师。”
“嗯。”老王点点头,递给他一张折好的A4纸,“这是咱们班的学习帮扶结对名单,你看一下。”
周砚接过纸,指尖有些发紧。他展开纸张,目光快速扫过表格,在中间那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结对对象的姓名——
苏言。
“苏言是理科一班的第一名,也是年级第一。”老王的声音放得温和,“我特意找他们班主任商量,人家好不容易才同意的。你要珍惜这个机会,知道吗?”
周砚张了张嘴,喉咙发涩,最后只点了点头:“知道了,老师。”
“具体的补习时间你们自己商量,最好每天放学后能抽一个小时。图书馆或者空教室都行。”老王拍拍他的肩膀,“你篮球打得好,这学期市级联赛还指望你拿分。但成绩也不能落下,上次家长会,你爸可是很担心你的数学。”
周砚低下头,盯着鞋尖:“嗯。”
“好了,去洗澡吧,一身汗味。”老王挥挥手,和教导主任一起离开了。
周砚还站在原地,盯着纸上那个方正的黑色名字。体育馆的灯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仿佛又看到下午那个蹲在地上捡试卷的男生:白衬衫,细框眼镜,抱着一摞书,头也不回地走向教学楼。
篮球从远处滚过来,停在他脚边。
“砚哥,没事吧?”陈浩跑过来,“老王说什么了?”
周砚弯腰捡起球,在指尖转了一圈,橡胶表皮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没什么。”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就是以后放学不能天天泡在球场了。”
“啊?为什么?”
“我要去补数学。”
周砚把球扔给陈浩,抓起毛巾走向更衣室。热水从头顶淋下时,他闭上眼睛,水声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
他在想,明天该怎么开口。
“你好,我是周砚,以后请多指教”?太正式了。
“嘿,又见面了,真巧”?太轻浮了。
或者直接一点:“我是来补数学的,我数学很烂,拜托了”?好像最实在。
周砚关掉水龙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头发还在滴水,眼神里有困惑,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几颗星星挂在远处教学楼的上空,亮得安静。
明天,明天再说吧。
他穿上衣服,把那张结对名单仔细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拉上拉链时,动作顿了顿,又拉开,把名单拿出来,展开,再看了一遍。
苏言。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轻轻划过纸张。
然后背上书包,走出体育馆,融入九月的夜色里。
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细小的秘密,在枝头轻轻摇晃,等待着被发现,或者永远不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