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早晨六点半,夏璃幽站在穿衣镜前系校服领口的纽扣。
衬衫的布料是浅蓝色的,领口有一枚暗纹的校徽刺绣,针脚细密平整。她扣到最上面一颗,又松开了一颗,觉得那样太紧。然后套上深灰色的百褶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两寸,刚刚好在学校规定的范围内。她对着镜子侧了侧身,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左眼那抹暗红色的眼影在一片清浅的色调里格外醒目,她垂下眼避开那抹颜色,转身拎起书包出了门。
楼下郭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白粥配酱菜,还有两只新蒸的奶黄包。夏璃幽坐下来吃的时候,夏逸寒还没醒,整栋别墅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一样。她喝了两口粥,把奶黄包掰开,馅芯的甜香飘起来,金黄色的流沙缓慢地从断面处淌下。她咬了一口,觉得比平时吃的那些精致的西点更合胃口。
她离开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七点十分,她推开铁艺大门走出去,街边梧桐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绿得几乎透明。她沿着人行道走了约莫五分钟,拐过街角,远远就看到巷口有一个身影在朝她招手。
江念安骑在一辆天蓝色的自行车上,一条腿撑着地面,另一只脚踩着脚蹬。校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大,衬衫下摆没有好好塞进裙子里,歪歪斜斜地扎了一边,领口的扣子也不好好扣,敞着两颗。她看到夏璃幽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都亮了,像一盏被拉开开关的台灯。
"夏璃幽!这里这里!"
夏璃幽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住。江念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啧啧了两声:"你穿校服真好看,像杂志封面似的。我呢?"她低头揪了揪自己皱巴巴的衬衫衣摆,"像刚从菜市场出来的。"
"你把衣服塞好就还好。"
"哎,嫌我邋遢是不是。"江念安笑嘻嘻地拍了拍后座,"上来吧,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到校了,我骑得快,保证不迟到。"
后座被一块深蓝色的棉布垫子包着,边缘缝了一圈白色的滚边,看起来是特意做的。夏璃幽犹豫了一秒,侧身坐了上去。自行车微微晃了一下,江念安两只脚撑了撑地面才稳住。
"抱紧我腰,不然待会转弯你摔下去我可不管啊。"
夏璃幽的手悬在半空中,到底没有抱住,只是抓住了坐垫的边缘。江念安回头瞥了一眼,也没说什么,脚下一蹬,自行车便猛地窜了出去。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街道上早餐铺子的烟火气——油条的焦香、包子的蒸腾、豆浆的甜润。夏璃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拂过脸颊,她用手拢了一下,手指触到微凉的耳垂。
江念安的背影在她眼前晃动,衬衫后背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腰线。她骑得很快,两条腿交替踩蹬,时不时还要避让路边停着的车辆和慢悠悠的老人家,嘴里喊着一连串的"借过借过"、"不好意思让让"。
夏璃幽坐在后面,看着她的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发梢扫过后颈。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陌生——她从来没有坐在谁自行车的后座上过。从小到大她都是坐在车后座,但那是夏家的私家车,司机开着黑色的轿车,周围是密闭的空间和过滤过的空气,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听不真切。而此刻风扑面而来,路边炒栗子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前面那人的校服下摆时不时擦过她的膝盖,一切都是直白的、滚烫的、毫无遮掩的。
洛川一中的校门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人潮明显密集起来。穿着同款浅蓝衬衫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的人推着自行车,有的人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早餐。校门上方横着一块深蓝色的牌匾,烫金的字体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江念安在校门口刷了校园卡,然后骑到车棚里把车锁好,转过身来冲夏璃幽招手。"走,我们先去看分班表,应该贴在教学楼大厅里。"
大厅里已经挤了不少人,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又一圈的脑袋,有人踮着脚尖往上看,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江念安个子矮,钻了半天也看不到前面,急得在原地跳了两下。夏璃幽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落在公告栏左侧第一张表格上。
"三班。我看到了。"
"哪儿哪儿?你看得到?"江念安拽着她的袖子把她往前拉了拉,"几班?你是几班?"
"三班。"
江念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来,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你再说一遍?"
"三班。"
"我也在三班!"江念安的声音拔高了,旁边有几个学生转过头来看她们,她毫不在意地攥着夏璃幽的胳膊使劲晃,"我们一个班!同桌!你肯定是我的同桌!我待会就去占位置!"
夏璃幽被她晃得有些站不稳,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知道了,别晃了。"
江念安松开手,但脸上那种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嘴角翘得老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拉着夏璃幽从人群里挤出来,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上了三楼,在教学楼最东边的教室门口停下。门牌上贴着"高一三班"四个字,白底黑字,干干净净的。
教室里已经坐了小半的人,三五成群地聊天,声音嗡嗡的像个蜂巢。江念安扫了一圈,拉着夏璃幽径直走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把书包往靠里的那张椅子上一放。
"你坐里面,靠窗,我看你适合靠窗。"她把自己的书包放在外面那张椅子上,然后一屁股坐下来,翘着椅子腿朝四周打量了一遍。
夏璃幽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进课桌抽屉里。桌子是木质的,表面刷了一层浅黄色的漆,桌角刻着不知道哪一届学生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她的手指从那些刻痕上滑过,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水杉,枝叶在九月的微风里轻轻摇动,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夏璃幽侧过头看着窗外,水杉的叶片细密如针,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筛成一地碎金。她能听到身后的同学们在谈论暑假去了哪里,有人去了海边,有人去了山区,有人哪儿也没去窝在家里打了两个月的游戏。那些话题离她很远,她听着,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大家好!"
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女人,扎着利落的马尾,戴一副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摞名册和表格。她把东西放在讲台上,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教室里嗡嗡的声音渐渐落下来。
"我叫沈瑶,是你们高一三班的班主任,教语文。"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停了一瞬,落在夏璃幽脸上时微微顿了一下——大约是看到了那抹暗红色的眼影——但很快移开了,"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们先把座位排好,然后去大礼堂参加开学典礼。按照身高排座,男女各一列,个子矮的坐前面。"
教室里响起一阵拉椅子和走路的声音。夏璃幽站起来,她的个头在女生里算高的,排到了靠后边的位置。江念安站在她前面隔了五六个人,回过头来冲她挤了挤眼,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待会见。"
重新排完座位,江念安如愿以偿地坐在了她旁边——靠窗第三排,夏璃幽在里面,她在外面。她坐下来的时候小声"耶"了一下,然后低头在桌面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地盘了。"她压低声音跟夏璃幽说,"我占了就是我的,谁来都不换。"
夏璃幽看了桌面上那个笑脸一眼,没有擦掉。
开学典礼在学校的礼堂里举行。礼堂很大,穹顶上垂下来几排老旧的吊灯,灯罩蒙了一层薄灰,座位的软垫已经被坐得有些塌陷。高一新生按照班级坐成方阵,夏璃幽所在的班级在中后排的位置。台上的校长在致辞,声音透过老旧的音响传出来,带着微微的电流杂音,讲的无非是"欢迎新同学"、"努力拼搏"、"为校争光"之类的话。
夏璃幽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她的目光越过前方黑压压的脑袋,落在礼堂最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外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枝桠伸到了窗边,叶片在风里翻来翻去,露出浅灰色的背面。
"哎,你觉不觉得校长说话像我爸放的收音机?"江念安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就是那种调频没对准的,滋啦滋啦的,说半天听不清他说了啥。"
夏璃幽嘴角动了一下。"还好。"
"你笑点好高。"江念安缩回去,靠着椅背叹了口气,"以后我得多讲笑话给你听,不然你这脸绷一整天得长皱纹。"
"……我才十六。"
"皱纹跟年龄又没关系,跟心情有关系。"江念安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我妈说了,人只要开心,皮肤就会好;人只要不开心,脸就会垮。你天天不笑,脸不垮才怪。"
夏璃幽没接话,但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江念安又往她这边靠了靠,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衬衫的布料传过来。她没有躲开。
开学典礼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各班按顺序退场,江念安拉着夏璃幽从侧门溜了出去,避开了大部队拥堵的主通道。阳光一下子灌进来,刺得夏璃幽眯了眯眼。她抬手挡了一下,江念安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递过来。
"给,我多带的,你今天肯定用得上。"
夏璃幽看着那副墨镜——粉红色的塑料边框,镜片上印着一排很小很小的星星——沉默了两秒,然后接过来架在鼻梁上。世界瞬间暗了一个色调,头顶的太阳变成了一团柔和的白色光晕。江念安在旁边乐了:"行,有那味儿了,像明星出街。"
两人沿着教学楼旁边的林荫道往食堂走。午间的阳光穿过树叶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夏璃幽的脚步不快,江念安配合她的步子走得很慢。林荫道尽头是一大片空地上的三层建筑,外墙上贴着"第一食堂"四个绿色大字。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窗口上方贴着今日菜单的红纸,粉笔字写得龙飞凤舞。江念安扫了一眼,拉着夏璃幽排到了人最多的那个窗口。"这个窗口的红烧肉最好吃,我初中部的时候就来蹭过,那时候还是我表哥给我打的饭。"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夏璃幽站在江念安身后,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像某种水果,橘子还是柠檬,她说不上来。前面的江念安忽然转过身来,很认真地看着她的脸。
"对了夏璃幽,你待会吃饭的时候不会还要端着脸吧?"
"……我吃饭就只是吃饭。"
"那就好。"江念安拍了拍胸口,"我怕你觉得跟不熟的人一起吃饭不自在。其实你不用紧张,我这个人虽然话多但很好相处的,你当我不存在也行。"
夏璃幽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紧张。"
"那就好那就好。"江念安转过身去,踮着脚尖朝窗口张望,嘴里念叨着"怎么还不到我"、"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到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来。夏璃幽要了一份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江念安盘子里堆得冒尖,红烧肉、番茄炒蛋、土豆丝,还有一碗绿豆汤。她把那碗绿豆汤推到夏璃幽面前。
"给你。免费的,你不喝白不喝。夏天最后一天了,过了今天再喝就没那个感觉了。"
夏璃幽看着那碗绿豆汤,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绿豆皮,沉在底下的豆子已经被煮得开了花。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度适中,带着绿豆特有的清香,凉丝丝地滑过喉咙。
"好喝吗?"
"嗯。"
江念安满意地笑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像只正在存粮食的松鼠。夏璃幽看着她毫无顾忌的吃相,忽然发现有些人吃饭的样子就是会让人觉得饭菜香。她自己吃饭从来只是吃,像完成一项任务,但看江念安吃,她能感觉到那些食物确实是有滋味的。
"对了,"江念安咽下嘴里的饭,拿筷子尖指了指她,"你放学怎么回去?还走路吗?"
"嗯。"
"我载你呗,顺路的事。"她不等夏璃幽回答就拍板了,"就这么定了啊,以后早上我接你放学我送你,咱俩一起,省得你一个人走路多没意思。"
"……你不用特意绕路。"
"没绕,真的顺路。"江念安举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骗你我是小狗。"
夏璃幽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推辞。她低头继续吃饭,阳光从食堂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她们两人餐盘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叠在了一起。
下午是班会课和发新书。班主任沈瑶站在讲台上讲了一大串学校的规章制度,什么"不准迟到"、"不准早退"、"手机上课期间必须关机"、"仪容仪表要整洁",江念安听得直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夏璃幽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她猛地惊醒,茫然地四处看了看,然后朝夏璃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发新书的时候,江念安自告奋勇地帮夏璃幽抱了一摞,结果走到半路脚下一绊差点摔个跟头,书撒了一地。夏璃幽蹲下来帮她捡,两人脑袋凑在一起,手指在散落的书页间碰了好几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毛手毛脚的。"江念安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拢那些书,有一本掉到了课桌底下,她趴下去够,起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片灰。
夏璃幽伸手把她头发上的灰拍掉,动作很轻。"没事。"
江念安仰着脸看她,杏眼亮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夏璃幽你真好。"
夏璃幽收回手,抱起自己那份书坐回了位置上。窗外传来下课铃声,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脚步声、说话声、拉椅子的声响混在一起。她低头看着摊在桌面上的新课本,翻开第一页,纸张散发的油墨味清冽而干净。她拿起笔,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夏璃幽"三个字,笔画清秀,收尾干脆。
旁边的江念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夸了一句"你字真好看",然后在她自己那本书的扉页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旁边写着"江念安的书,谁偷谁是小狗"。
夏璃幽看着那只猫,想起了面馆里那张纸条。她垂下眼,指尖抚过纸页的边缘,灰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就平复了。
放学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天边,把整条林荫道都染成了暖橘色。江念安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夏璃幽跟在她身旁,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投在地面上,被夕阳拉得很长。
"今天过得怎么样?"江念安侧过头问她。
夏璃幽想了想。开学典礼、班主任、新课本、食堂的红烧肉、窗外的水杉树和梧桐叶。还有旁边这个骑自行车载她来、帮她捡书、往她桌上画笑脸的人。她把这些片段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说:
"还不错。"
江念安把自行车停住,单脚支着地面,回头看她。夕阳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镶了一圈柔和的橘色光边。她笑得灿烂,露出一排白牙。
"那就好。明天见啊。"
夏璃幽站在巷口,看着江念安骑着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拐过街角,马尾甩了一下就看不见了。暮色渐渐浓起来,路灯逐一亮起,把她的影子从脚底下拉长,歪歪斜斜地贴在地上。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步子不急不缓。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知来自班级群,有人发了一张教室里窗外的照片,夕阳穿过水杉的枝叶,在课桌椅上投下金红色的光。照片底下跟了一串表情包和一句"学校好美"。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只卡通猫。备注名是"江念安"。
夏璃幽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暮夏和初秋混合的气息,暖里掺着一点凉,吹得她校服裙摆微微晃动。她走了一段路,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指尖触到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