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息 第4章 第四章

然而为首的黑袍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轻蔑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块灰白色的团茧。

团茧微微颤动，里面的东西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迫不及待地想要破茧而出，随着抖动愈加激烈，一只双头百足从细小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快速穿梭在黑影群中，直扑春笙而去。

等春笙反应过来时，那只双头百足硬生生被她劈成了两半，可这么做，不但没有杀死它，反而让它的两个头更加自由地控制起各半的身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像是断了尾的“两条”百足同时袭来，它们各自袭击不同的位置，一只被击落，另一只则不偏不倚地咬中了春笙的手臂。

她闷哼一声，手起刀落，一剑刺穿了另外半截百足。

身后的黑影仍然纠缠不休，她依靠体内的灵力轻轻一跃，躲闪掉黑影的攻击，与他们拉开了大段距离。

此时她的脸色骤白，看着挂在胸前的银饰已然渲染成黑色，她清楚自己中了剧毒，毒素很快蔓延到整只手臂，开始麻木，无力。

为了延缓毒发，她咬着牙，利落地用木剑划开伤口，黑色的血液缓缓涌出。

庆幸的是，先前采摘的草药在此时派上了用场，虽然无法完全解毒，但也能对身上的毒性缓解一二。

春笙迅速将草药一把揉碎敷在伤口，简易地包扎了一番，强撑着昏沉意识，继续攀向山顶。

直到一阵刺骨的寒冷袭来，脚底的硬实变为松软，她知道，已经到达雪域了，这是浓雾覆盖不到的地方，夜色彻底吞没天光，唯有天上那轮明月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映出眼前的一片雪白，那雪白之中似乎还长着一簇奇异的药草。

春笙伸手抓去，可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四肢的僵冷麻木让她身形一晃，直直地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月落日升，茂密的雪林中，男子脚尖点落在雪松上，他背影挺拔，一头银丝随意地束在脑后，那件月白色长袍外裹着一袭精致的狐毛大氅。

在他的对面是数十名丹庸的官兵，正与他拔刀相向。

“把他交出来！”银发男子怒声喝道。

官兵们面面相觑，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官兵们没有任何回应，银发男子化掌凝冰，手里的冰柱飞刺了过去。

就在冰柱即将伤害到官兵之时，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名男子挡下，冰柱刺穿了他的躯体，鲜血飞溅。

师兄？！

眼前这名男子竟跟无修师兄长得一模一样！凌冰瞪大了双眼,他飞身而下接住了无修，官兵们早已四散而逃。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无修，凌冰刚从惊讶和不解中缓过神来，他赶忙抬手覆上无修的伤口，嘴里不断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醒醒，凌冰师弟？”

“师兄？！你没事？太好了...”凌冰从摇晃中醒来，看着眼前完好无损的师兄，又惊又喜，他暗自松了口气，原来刚刚是在做梦。

无修师兄依然身着玄色袍子，束起的乌黑长发垂落在肩，还是这般意气风发，再看看自己，满身泥泞，灰头土脸的，内心苦笑道，也是，师兄修为这么高，哪有这么轻易出事，反倒自己，只会给师兄徒增麻烦。

“走吧，我方才已经摸索过这片林子了，跟紧点。”无修站起身子，将凌冰扶了起来。

凌冰拍了拍身上的泥尘，跟在无修身后，四周白茫茫一片，只能勉强看见师兄玄色的衣摆在雾里浮沉，风声裹着雾气掠过耳畔，林间静得只剩两人的脚步声。

他不敢离得太远，紧紧跟着师兄的背影，可越是往前走，周身的白雾越是开始发黑，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呛人的气味，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师兄？咳咳...”凌冰再次跟丢了，他拍扇着烟雾，不停地喊着，奈何浓烟不断冲进肺腑，让他咳得更加厉害。

浓烟迷眼，凌冰在呛咳中再次迷糊地睁开眼后，却发现此时天色异常地黑，唯一的光亮便是四周的熊熊大火，火舌肆虐，滚滚浓烟升腾而起，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焦味。

他反应过来立马捂上口鼻，掸开身上的绿叶，爬起身子，刚想逃离这个鬼地方，便瞧见不远处那棵树上的布条，记忆瞬间回溯到清晨时，与师兄同来乌翎山，这是来时的路。

周遭的烈火让他无法沉浸在回忆中，他为何会在这？他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和师兄走散后自己做了好多个梦，除此之外还记得的就是此行唯一的目的——找到解药。或许师兄已经先一步到了山顶。

凌冰调转方向，朝着山林走近。炽热的高温，让他举步维艰，借着火光，在挎包里翻找着什么。

有了！就是这张，他刚拿出一张画有“雷雨”两字的黄符出来，便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像定身符与神速符皆是贴在身上就能起效，可雷雨符又该如何使用？

他努力回想着以往看到师父施展符术时结出的复杂手印，这种时候只能硬着头皮试试看了，紧接着他双目微闭，两只手在胸前胡乱摆弄着。

刹那间，头顶乌云密布，他能感受到星星冰冷的水点子轻轻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欲听到的电闪雷鸣却没有落入耳中，他睁开双眼抬头望天。

下...下雪了？！

可他刚刚明明求的是雨！

揉了揉眼，再次确认，是雪！

正值夏季的雪花落了下来，一片一片飘落在他的瞳孔中，眼前的一切都有点不真实，难道自己还在梦里？他甩了甩头，还是说乌翎山上真的住了仙人，这是仙人施的术法？

看着火焰逐渐熄灭，凌冰摸着黑前进，在不远处发现了微弱的荧光，是火金姑！

借着荧光，顺着大批残乱的脚印，他顺利来到了乌翎山的雪域。

一直生活在南方的紫云山，除了刚刚的梦里，这算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壮观的雪景，白雪皑皑，山树苍苍，虽然在深夜，但天边的月光清晰的照亮了整个乌翎山的雪山。再回头望去，山下的绿色都被云雾严丝合缝遮盖住，黑压压的一片。

周围的火金姑并没有得到月光的一丝照亮而减弱荧光，从山下就一直围着他，似乎在为他带路。

难道它们找到了无修师兄？或者是找到了解药？

带着这样的念头，凌冰的步伐迈得更快了。

很快，雪停了，那几只火金姑在一片凸起的雪地上也停了。

凌冰只看了一眼那片凸起的人形，便明白了火金姑的意思，这里面一定是师兄！

他徒手挖着地上厚厚的积雪，即便挖到双手通红，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直到空中飘舞的荧火完全照清楚雪里露出的那张冰冷好看的脸蛋时，凌冰原本蹲着的身姿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这是梦里那个女子？他锤了下脑袋，恍恍惚惚记起自己被官兵追赶时碰上女子的场景，梦中人怎么会真真切切出现在这？那分明不是梦！

他的目光扫向女子冻得通红的脸颊，那双白到发紫的唇瓣还粘着隐隐血迹。她身上还有好几处伤口，整件裙衫都被染得血淋淋的，看着极其可怖。

凌冰小心探了探女子的鼻息，叹了口气。

她为了救自己，竟然做到如此地步！

那些官兵也实在可恶，竟然连一个弱小女子都不放过！

他默然解下颈间的温热围布轻覆在了春笙的面庞，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不是自己有要事在身，一定给这位姑娘好好安葬。

正当他起身准备继续寻找解药时，却被脚下硬物一瞬绊倒。

凌冰狼狈回头，发现绊倒他的正是掩埋在雪地里春笙的手，经他鞋尖一勾就这么暴露了出来。

而她纤细的手指中还紧紧攥着一根“枯枝”，凑近一看，每根“枝条”都形如虫状，这不是师叔所说的解药吗！

“太好了！”凌冰眸光发亮，看着围在周身不停飞舞的火金姑，他捧来一只，轻轻逗弄，“原来这些家伙真有灵性啊，就是不知能不能帮他把师兄也找到。”

接着他对雪地中的女子拜了三拜，“承蒙姑娘舍命相救，现迫不得已取药草一用，冒犯之处多多包涵，等小生送完解药一定回来帮你好好安葬。”

说罢便伸手掰起女子僵硬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

直到掰到第五根，那原本松了力的手指骤然收紧，耳边传来熟悉的女子声音：“这是我的。"

诈尸了？

凌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激灵，慌忙甩开了女子的手，后退几步。

女子扯下面上的围布，透了口气，缓缓爬起身子，大抵是因为身上多处伤口，她的动作显得异常吃力，愣是半天，都没有成功爬起。

凌冰终于缓了过来，凑到女子身边，“姑娘，我见你伤还挺重的，不如这样，你把手中药草借给我，我背你下山怎么样？”

可女子并未搭理他，反而继续尝试着爬起身子，直到她终于靠坐在一旁的枯树边才开口问出：“你是怎么上来的？没遇到其他人吗？”

凌冰摇摇头，“我醒来时只看到周围的大火，并没有看到任何人。”

“你是说山下起火了？”女子瞪着双眸质问，虚弱的声音用力到有些颤抖。

凌冰点点头，“不过，我已经将火熄灭了。”

“你？熄灭？”女子的目光变得审视起来，话语中十分有九分不信。

凌冰见她如此质疑，果断掏出了包裹中的雷雨符。

果然，她是见识过符术的厉害了，见手中的雷雨符亮了出来 ，女子没有再追问。这时凌冰继续问起：“在下的师父如今身中剧毒，唯有姑娘手中药草能解，如果姑娘不愿借，可否告知哪里取得？”

话刚说完，女子便将手中的药草递了上来，“拿着，离开这里。”

凌冰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慌忙接住了这株救命药草，他嘴角上扬，蹲在了女子的身前，“来，我背你下山！”说着他捞起女子的手臂准备将她拉到背上。

俄而空中掸来一枚石子，正中凌冰的肩头。

他吃痛一声，捂着肩膀，两人同时抬头。

一只巨大的山鸟盘旋在月下，它通体乌黑，羽翼边泛着雪白，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山鸟，双翼展开足有两个人拼成的长度，不断地煽动着，周遭的气流裹挟着片片雪花萦绕汇聚在旁，那双深邃的金色眼眸仿佛时刻都会将他吞噬。

这么大的鸟是哪来的？难道说他还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