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晚歌 第29章 谈婚论嫁 毁于一念

夜幕笼罩的大明宫，庄严肃穆，殿内灯火通明却无温暖之感。

自十年前李治风疾发作，常感头晕目眩、力不从心，不能处理国家大事，于是让武皇后代为处理朝政，虽期间，李治曾有过废后之心，终因种种原因未成，夫妻之间似敌似友，自上官仪下狱处死，加之韩国夫人及其女魏国夫人相继离世，他深知武后手段及才能，便也断了想法，世人都觉得他软弱，可这宫中哪一桩、哪一件是他看不明白的？他生于丽正殿，长于这宫中，其中龌龊他见得多，不过是装糊涂罢了。他有雄才伟略的父亲、妇德昭著的母亲，出生便是天潢贵胄，排行第九，前有嫡长兄、兄长，少时不过想做一闲散王爷，所以一直宽厚、与人和睦，直至被立为储君、登基，再回首，不过是命由天定、看破不愿点破罢了，自他不愿理政后，帝后还算和睦。

“皇上，弘儿的婚事，你可有主意？”武后这么问，李治当然知道她定是已有了人选。

“弘儿也不小了，想当年，朕像弘儿这么大时，已有了三子一女，这东宫的女主人可是不能有半点马虎，不知皇后心中可有备选之人？”

“司卫少卿杨思俭辅佐弘儿也有多年，外为君臣，在内，称一句师徒也不为过，杨思俭之女进宫拜谒时我是见过的，端庄贤淑、美貌聪慧，性情更是少有的温和，想来东宫有她，弘儿必无后顾之忧。”

李治虽久病，却也不糊涂，这杨思俭与武后是亲戚，这皇后一心揽权，怕是东宫也想掌控？心中虽如是想，面上却不显。

“皇后所选必是好的。”说着便咳了两声。

“皇上这是着凉了？”眼睛却瞟向刘福来，似在责怪他的不周。

“皇后娘娘息怒，想是昨个儿下雨刮风，皇上着了凉，老奴这便宣太医来。”说完便躬身出去了。

“皇后不必为朕烦忧，自去歇着便是。”话虽温和，不过也是在下逐客令了，武后何等聪慧,便回了寝殿。

武后走后，李治眼中滑过一丝狠厉，

“刘福来，常住那边，把这消息给他便是，若朕没猜错，他定会......”（常住为贺兰敏之的字）

“遵圣人命。”

彼时。李弘还沉浸于流云生还的喜悦中，全然不知自己的婚姻已被安排。

因这位杨思俭的女儿杨书芸去岁及笄，说起来也到了婚嫁年纪，只是在老父亲眼里，总觉女儿还小，虽杨家与武家是亲戚（杨思俭的祖父与武则天外租为一母同胞亲兄弟），因着武家宅院传出的糟污事太多，他心中颇多忌讳，魏国夫人、韩国夫人都折在这些事里。杨思俭本不愿女儿入宫，他清楚自己女儿姿色平庸，绝不若外界传言那般貌美动人，杨思俭一向谨慎低调，很少有人知道他与武后的关系，想来这次一旦昭告太子妃人选，必定有人要深究这层关系，武后是想借着貌美之名让人忽略他们是亲戚的事实。

当然，在后宫中亦不全凭美貌，东宫那位是他看着长大的，绝非是只贪恋美色的肤浅之徒，究其原因，还是书芸从小良善单纯、又无狠辣手腕，于杨家而言，是福是祸都是难料，再者，武后虽是他表姐，更是君臣，所言他哪敢逆？只要那位有心教导，书芸今后母仪天下自然是杨家之尊荣，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只不过......现下朝臣都知晓她才是这李唐王室实际的操控者，他那位表姐怕是不会轻易让权，最后李武相争，如若一败涂地，难免祸及杨氏子孙，想着想着，杨思俭自觉苍老很多。

罢了……既已成事实，也只能如此了，且看她造化吧！杨思俭此刻定不知自家女儿此生都无法进那太极宫。

彼时，贺兰敏之正醉眼惺忪，左拥右抱。“国公，属下又要事报。”

他这才打发了一众美人，更了衣，神志却甚是清明，无半点醉状，想来他自己这戏唱得多了，收放已是自如。

“可是宫中有消息传出？”

“不出您所料，皇后要让杨思俭之女入东宫。”

“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我这位表妹也有些时日未见了，看来我得去看看她了。

贺兰敏之的皮相自是上乘，加之对女子又倍加的温柔小意，自然会得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娘子的亲睐，何况杨书芸单纯至极，两家又是亲戚，自然没有防备，虽杨思俭非常谨慎，但贺兰敏之少时表现的聪慧是世人皆知的，他看似位高权重，实际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所以每每与书芸亲近也总是一副兄长的样子，所以杨书芸与这个长自己十来岁的表兄甚是亲厚。

入夜，长安城宵禁，不出坊却也没那么严格，能避开执金吾即可，他武艺尚可，自是不担心，他熟悉杨府格局，轻易便潜入了杨书芸闺房，把人轻轻带了出来，睡梦中的女孩自带娇憨恬静，想到了早逝的妹妹敏月，他心中一酸，可能是晚风有点儿凉，杨书芸一个激灵便醒了，入眼便是表哥，她吓了一跳，问道“表哥，怎会是你？”

“表妹莫怕，表哥前来只想问你几件事？”

“那为何是这时候？”

“因为这事，不能让你阿爷知道。”

杨书芸心中还是有些害怕，表哥在魏国夫人、韩国夫人仙逝后，越发乖张，京中颇有恶名，可她总觉得表哥并非别人说的那样，她永远记得表哥温柔美好的样子，现在看表哥，眼中有阴云，身上也没有温度，说出的话总弥漫着忧伤，她有些心疼，所以暗自镇定下来，问道，

“表哥，你问吧？只要我能答。”

“你可知你即将入宫？”

“书芸并不知晓，我为何要入宫？是要去陪伴公主吗？”

“是要嫁太子。”

“什么？我......我要嫁个太子？”

杨书芸仿佛被雷劈中，无法思考言语。

“你愿意吗？入了那太极宫，你此生也将困于宫中，还要与众妃子斗得你死我活，你可否想好面对这些？”

“我......不知道，阿爷并未说过。”

“现下还未下旨，你阿爷可能也不想节外生枝吧。可一旦圣旨下，恐怕一切就难回头了。”

杨书芸从未想过要进宫，虽然表哥说得简单，她却一点儿不怀疑宫中诡诈，这一去，怕是一生不得欢愉，她之所以现在这么单纯，全然是父母的宠爱，他们教她知书达理，恰恰忘了教她家族的使命和责任，可能因为太过沉重吧，因此十六年来，她过得轻松愉快。

她走马灯似的掠过很多画面，想象以后再不能够赖着父母撒娇，不能肆意笑闹，要与人勾心斗角，就仿佛有人掐住她的脖颈，无法喘息。如若是她个人意愿，自是不想进宫的，但是，她生来享受富贵荣华，是家族给予的，现下不能因个人将家族荣辱抛之脑后。

“表哥错了，书芸愿不愿入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旨，书芸定是要遵从的，更何况，我入东宫，也是杨家尊荣。”

贺兰敏之有些许诧异，这还是他那个单纯容易被人摆布的表妹吗？于是改变了策略，脸上露出了平时那玩世不恭的笑，说道

“表妹，今日我来，本是想与你亲近的，这样，你便不能入宫了。”说着轻浮的话，手摸向杨书芸，杨书芸心中一凛，感觉气氛诡异，强自镇定。

“表哥自重......若表哥今日所说为真，那你今日欺辱于我，无异于欺辱天家，蔑视皇权。”

“难怪姨母会选中你，这世上多是外强中干之人，像表妹这般外柔内刚的，说是百里挑一也不为过。”

“表哥过奖，还请送我回去。”态度坚决。

“表妹，你看这天色”东方既白，开门鼓响。

杨书芸心中大撼，这......现在回去怕是已经说不清了，贺兰敏之算好了时间，宵禁一解，这事便已定论，他纵然未碰她，清白已毁，天家是进不了了。

“表哥，你不妨说一说，是否早已筹划好？至少让杨家不受牵连，我保住性命。”

“我已找了两个丫头陪你，一会儿你从后门出，回去便是，只对你阿爷说出是我强迫于你，其他的事，我自会承担，李家绝不会为难杨家，反而会觉得有愧于你们。姨母要么砍了我，要么饶了我，现下武家无人，想来姨母会饶了我，让你嫁给我，我已在扬州安置好一切，我会派人放你自由，过段时间，说你病重不治而亡便可，这样，于我们，都是最好的结局。”

“一言为定，也望表哥不要食言。”

“这次是表哥对不住你，我此生已是无望，但，亦希望你有个好结局，我是真的把你当做妹妹，不管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