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晚歌 第27章 五月初五 是凶是吉

咸亨元年五月初五，长安城笼罩着艾叶的香气，坊市热闹非常。

“娘子，昨日裴府管事送了许多百索粽子来，说是本想来参加娘子及笄礼，奈何郎君推迟及笄，惹得姑奶奶好一通数落。”

“姑奶早些年极疼爱阿耶……遣人将做好的艾虎和艾人送过去当做回礼，我俩这便到师尊那里去。”小棠自然知道这缘故，韦晚出生的时辰（五月初五乃恶月恶日）大凶，兼父母早逝，裴家对她颇多忌讳，遂自她回长安后，到裴府拜望的次数少之又少，跟那些表兄弟、姊妹的关系远不及与自己亲厚。

小棠利落地收拾了回礼，两人便拿着艾人、粽子并食材出发前往光德坊。原来那日李弘的亲卫流云便是强撑着一口气叩开了孙思邈的门，孙思邈素有医德，崇尚有救无类，便命门童将其扶了进去，奈何其失血过多，内伤也重，一直昏迷不醒，药汤、米汤皆是强行灌入，因是外男，且身份还无从知晓，是以交待了韦晚暂不前来，这一转眼就一月了，韦晚想着这节中，怎能让师尊独自一人？便遵循惯例前来，奈何孙思邈全然未想起这端午时节，一门心思都在那重伤的流云身上。

韦晚到时，孙思邈还在配药，她也不打扰，到厨房做饭去了，待到孙思邈从药房出来，午饭也已经备好，全是他平素喜爱的清淡之物，种类多且数量少，很是精巧，知道她的一片孝心，心中颇感动，便净手过来用饭。因那人还未醒，孙思邈便也如实相告了，韦晚一个激灵，方才想起那位木公子所问之人，会不会就是这一位？而师尊不识此人，那此人又为何在重伤的情形下准确地找到师尊住所？当年圣上赐宅一事，因怕被盛名所累多有烦扰，几乎无人知晓，他伤重至此，若不是师尊，怕是已经……此人定是清楚只有师傅能救他，难道是天家之人？既然他留下玉佩，看样子有甚是担心，是否该去永宁坊告知于他？又觉得如果是要治病，这世间怕是不会有比师尊这里更好的地方了，遂作罢。

午后，两人辞别了孙思邈，便向伊水河畔走去，她曾听说江南各地到了端午节便要赛龙舟，长安虽无赛龙舟的习俗，亦会在水边祭祀，屈原高洁，为世人敬仰，不过韦晚却觉得他难免有些失于豁达。祖父总说：人生在世，圆满之事也不过一二，但凡遇上一分幸事，心中便要存十分感激；便是遇上不幸之事，就更要学会释怀。迎着伊水河畔的风，她与小棠将准备好的粽子投入江中，看着江水滚滚，心中不免有些伤感，父母也是葬身于江中，一生短暂，死后亦无尸首可寻，惟愿他们在天上，佑阿翁长寿康健，遂放下幂篱，跪下三拜，小棠也跟着跪下。

远处，一青衣少年踏马而来，距离尚远，只略略辨出五官俊朗，通体气派，万千繁花竟不及他飒爽英姿，这时的少年还未知，他于无意中俘获了伊水河畔众多少女芳心，却见他似乎与人有约，疾驰而去。

这青衣少年便是那日受伤的李弘，想来伤已痊愈，他本是受邀前来，上船游览，却一眼看到了远处的主仆正在对江祭拜，虔诚匍匐。不知怎的，有些人就是会如此，你于万万人之中遇到了她，也能于万万人中一眼便认出她，想来也是种缘分，此时李弘确是什么都没想便行至她面前，伊水河畔的湿气氤氲，让他有种少年朦胧的美感。韦晚戴上幂篱，行了半礼，

“原来是木郎君，看郎君纵马，想来伤势已无碍了。”

“娘子有礼，多亏娘子及时出手相救，伤已无大碍。”

“那便好，只是郎君于饮食方面还不能懈怠，病去如抽丝，还当小心保养。”

“我看娘子刚刚在此虔诚跪拜，想来很是敬仰屈原？”

韦晚不想将真实的原因告知，便敷衍道“屈原高洁，后世皆敬仰之。”此时开口声音却低沉，李弘感受到了一阵悲伤，想来她有些心事。本想与她好好说会儿话，想到二人并不熟识，才提到此引出话题，想不到竟是说错了话。

“郎君此前已然谢过，我亦收了谢礼，无需再如此客气。郎君且游，我姐妹二人这便要家去了。”说着便与李弘擦身而过。

李弘有些懊恼，情急之下将那日韦晚未回答的话再问了一遍，“在下与姑娘相识虽不久，但说是生死之交也不为过，便厚颜再唐突一次，敢问姑娘芳名？否则等我年迈追忆，却不知年少时救我命者为谁，岂不可悲？”

韦晚听着这话，觉得此人必是知道问了不该问的，却又找不到症结，情急之下才如是说，唐风开化，倒也不算唐突，异位而处，如有人救了她，却因不图回报不告知姓名，心中难免有些挂碍遗憾之情。

遂转身温言相告“小女韦晚，韦孝宽之韦，晚霞的晚。”

也不知为何，韦晚有些纠结，现下正在师尊那医治的极有可能是他的同伴，伤得那般重，也不知还能否醒过来，她有些想告诉他，但又怕他知道后惊喜，无望后难过，这来回折腾，不若等师尊治好那人再告知也不迟，便还是与小棠一道离开了，却不想才进城便遇上了那纵马游街的长安煞神——贺兰敏之。

韦晚早听他恶名在外，不过从未想过能与此人有所瓜葛，只不过突然想到上月佛诞日之事，若那小厮果真是贺兰府的人，那真是……想到她和小棠都戴着幂篱，今日人如此多，总不会再认出，可她却万万没想到今日为方便穿的是收口改良胡服，那紫檀木珠串却暴露了她。

只见策马前去的贺兰敏之又折返了回来，将马缰一拉，那棕色骏马便横在了她二人前，马上贺兰敏之一身白衣、俊秀异常，若不是嘴角坏笑略显轻浮浪荡，实为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说话间，声音温和亲切，仿若他不是那臭名昭著之人。

“小女子愚钝，并不识得郎君。”

“愚钝？娘子过谦了，相请不如偶遇，不若今日你我便结伴如何？”随即轻轻拂开衣袖，仿似理所应当。

“郎君抬举婢子了，我怎配与贵人结伴？”此时她头捶得越发低了，此人好色放荡之名在外，不成想今日当着众人相邀调戏，韦晚心中有些气闷，手握成拳，身体微微有些颤抖，难道真的自己就如此不祥？竟无端引人窥视，如若传言为真，她今日怎地逃脱？

“看娘子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想来今日不管某说什么，你必都不会跟我走就对了？”韦晚听了这话，更不敢开口了。

“表兄怎会在此？多日不见，又适逢佳节，何不共饮？”

诶，这声音……木郎君？

这市井之中不能行君臣之礼，贺兰敏之便抱拳说到“表弟有礼，今日在此遇见我朝思暮想的小娘子，却不想她并不愿与我同游，否则你我兄弟二人饮酒，旁边有佳人相伴岂不妙哉？”说得理所当然又玩世不恭。

“表哥能看上她，是这小娘子的福气，不过既然她不要这份福气，也没有强添的道理，况你我大丈夫，岂能与女子一般计较，不若放开畅饮，不醉不归？”

不等贺兰敏之再开口，李弘便对着韦晚二人说：“两位小娘子，既不愿与我表哥同游，不如早些家去。”